那三個人沒有再來找過我。但我留意到福煦路的路燈在那次之後沒再增加過壞的。三天後我在路口拐角看見一個穿深藍短褂的人影站在電線桿底下，背對著我，正在抽菸。他右邊的袖口上別了一根白線，繡得很細很淺，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布料本身的紋理。
他沒轉身，我也沒有停步。晚上小六坐在牆角吃一碗涼拌麵，我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攤在膝蓋上，看著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想起那個深藍短褂袖口的白線，那是一種標記。可能是某條街上約定俗成的接頭標誌，可能是某個小幫派的聯絡暗號，也可能只是一個縫補過的袖口。但不管是什麼，那根白線出現在他袖口上的時間和方式都太巧了。
第二天我沒有給小六派活，也沒有讓他出門。我在福煦路和巨鹿路交叉口的那棵梧桐樹底下站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看見了他。那個深藍短褂又來了，站在餛飩攤旁邊抽菸，右手夾著煙，左手插在兜里，袖口那根白線在日光下比夜裡更顯眼。他抽完一支煙之後把菸頭掐滅在地上，然後朝我這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我走過去了。
「你找我？「我問他。
他看了我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比上一次見面時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試探，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我老大想見你。「
「你老大是誰？「
「洪門。閘北堂口。「他說。閘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繼續說：「你那天晚上沒拿刀。你走之後我們翻了監控，附近的巡捕房問了一圈，沒見過你這樣的。你是新來的吧？「
「新來的。怎麼了？「
「老大的原話——「他停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他說：「福煦路那段路夜裡歸我們管。你管了。你替我管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等我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一塊疊好的手帕遞過來。手帕是灰藍色的，邊角繡著一個字，我翻開來看了。「洪「字，黑色絲線繡的，針腳細密緊實。我拿著那塊手帕的觸感比想像中的厚，邊角壓得很均勻。
「閘北堂口，晚上七點，朱葆三路安樂宮後門。找塗爺。「
「塗爺？「
「塗七。閘北堂口的堂主。「他把剩下半截煙掐滅在地上，菸頭在柏油路面上碾了一下。「去了就說是「福煦路那晚管事的「。他就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袖口那根白線在他離開的背影里像一道極細的反光。我站在梧桐樹底下，把灰藍手帕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個「洪「字是用某種極細的針法繡上去的，每一針都扎得勻稱，邊角沒有多餘的線頭。
我去了。
朱葆三路在法租界那一頭，晚上七點路燈已經開始亮了，安樂宮的霓虹燈管也亮起來了，紅色的光鋪在門前的台階上。後門比前門窄很多，是一扇鐵皮門，漆面斑駁，門框上方的燈泡是二十五瓦的，只能照亮門口一米見方的一小塊地面。我走過去的時候門就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穿黑短褂的中年人，方臉，顴骨突出，鼻樑上有一道橫著的舊疤。他看了我一眼，側身讓我進門。
走廊很窄。牆面刷著白灰，已經泛黃了，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的磚面。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他抬手敲了三下，節奏是兩短一長。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他把門推開了。
屋裡有三個人。正中一張方桌後面坐著一個人。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茶壺是紫砂的，壺身上浮著一層溫潤的光。坐在方桌後面的那個人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臉上皺紋不多，但是很深，像刀刻出來的。他穿著深灰色長衫，領口扣得嚴實，袖口翻了一折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邊。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乾淨，拇指上戴著一枚黑色扳指，看不清材質，但在燈光下泛著很暗的光。
「福煦路那晚。「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的間距都控制得很均勻。「你替我管了一段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就那麼站著，後背貼著門板的方向。
「你叫什麼？「
「林北。「
「林北。「他重複了一遍。「那把刀你拿走了？「
「拿走了。放回他胸口了。「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你知道我是誰？「
「塗七。閘北堂口的堂主。「
「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鬆散，不像暗號。「那天晚上的三個小孩是我的人，他們不懂規矩。但是你覺得他們不懂規矩的時候——「他的食指停頓了一下，「你按住了他們，沒打殘，沒見血，沒驚動巡捕。你在福煦路出現的頻率很高，附近幾條街的攤販都知道你是百樂門的侍者。你偶爾送東西，到處送，不固定。「
「我就住在福煦路。「
「我知道。「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了半寸，落在我右手手背上。那枚黑色扳指在燈光下轉了小半圈。「百樂門是個好地方，人很多，消息很多。但是百樂門的侍者——「他伸出右手朝我的方向比劃了一下，掌心朝上，像一個邀請的手勢。「——缺一個位置。閘北堂口最近人手不太夠。福煦路那一段如果你願意管，可以管起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塗七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你入洪門。福煦路、巨鹿路、靜安寺路那一段歸你管。有人鬧事你管，有人不交孝敬你管，有人夜裡在街上晃不規矩你管。你說了算。「他把茶壺推到桌面上。「洪門規矩，入門的要在香堂過個儀式。不過你可以先辦著差事，儀式回頭再補。有什麼問題？「
「有。「我說。「我白天在百樂門做工。只有晚上。「
「晚上夠用了。晚上才是用人的時候。「塗七看著我，像在觀察一片他還沒有完全看明白的水面。「你打人的時候下手有分寸，手上有力道，指法也准。你練過。「
「沒有。「
他看了我三秒，然後沒有再追問。「行了。你明天晚上還這個時候來，我讓人帶你去認認地盤。花名有了嗎？「
「沒有。「
他想了想。「你那天晚上把那把刀放回他胸口了。刀不長，三寸。以後就叫小刀吧。「
小刀。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小刀，短刃，三寸。一個我昨天晚上確實用過的尺度和方式，被他記住了。
塗七擺了一下手。門在我身後被打開了，我轉身走出去。穿黑短褂的中年人把門關上，我沿著走廊重新穿過那扇鐵皮門走到朱葆三路的街面上。安樂宮的霓虹燈在頭頂嗡響，紅色的光落在我的肩頭和鞋面上。
小刀。洪門閘北堂口，福煦路那一段歸我管。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疊灰藍色手帕展開在掌心裡看了一遍，疊好收進內袋，貼著那些銀元和那張百樂門試工證放好，然後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不快。經過巨鹿路和福煦路交叉口的時候餛飩攤還沒收。老秦正在收拾碗筷。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頭繼續洗碗。街面上空蕩蕩的，路燈把梧桐葉子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層疊著一層，像一張被風吹得半開的網。
快走到樓門口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從樓道口那邊傳來。小六站在門框旁邊的暗處，兩隻手插在破褂子的兜里。他看見我走過來，從暗處邁出來了一步，走到了路燈能照到的邊緣位置。
「林北。「他喊了一聲。
「嗯。「
「你今晚去哪兒了？「
「見了一個人。「
「誰？「
「一個管一段路的人。「
他想了想。「管什麼路的？「
「福煦路。「
他站在原地，讓那段對話停下來，變成一個慢慢落下的果實。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在台階邊緣踩實了，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你以後是管福煦路的人？「
「算是。「
他微微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消化這個信息。然後他轉身朝樓道口走了一步，停住，沒有回頭：「我以後可以在福煦路上跑了？「
「可以跑，但要跑得快。「
他點了點頭。然後他邁進了樓道口的暗色里。幾秒鐘後樓梯上響起極輕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地往上升，像一段正在被逐級刻入骨頭的新節奏。
我站在路燈底下，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了摸那疊手帕的邊角。布料厚實，邊角壓得均勻，上面繡著一個字。
洪。
我跟著他的腳步走進樓道。樓梯的木板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咯吱聲。二樓陳太太的收音機還沒關，越劇的唱腔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像一條細細的線，沿著走廊的牆壁延伸。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門縫裡漏出一線光。小六沒有關燈。他在等我回來。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棉襖上，兩條腿伸在前面，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什麼東西。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從桌面上拿起一塊疊好的手帕遞過來——灰藍色的。和塗七給我的那塊一模一樣。邊角繡了一個「洪「字，針腳細密緊實，沒有任何多餘線頭。
「有人送的。「他說。「你走了之後有人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
我接過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另一面沒有字，但在邊角的位置有一道很細很淺的壓痕，像是被什麼硬物隔著布面反覆用力壓過。我把它展開對著光看，那道壓痕組成了兩個字——「敬茶「。
敬茶。洪門入門的規矩。香堂儀式之前要先給堂主敬茶，敬完之後才算正式進門。他把這句話隔著一塊手帕的布料壓出來了，像在一個很深的信封里塞進一片薄薄的話。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我把兩塊手帕疊在一起收進內袋，貼著那疊銀元放好，靠在胸口的位置。
「以後有人從門縫底下塞東西，「我對他說，「收好。等我回來看。「
他點了點頭。
「如果有人敲門，「我接著說，「先問是誰。不認識的別開。認識的也別開太早。問清楚再開。「
他又點了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他說。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把牆角那件舊棉襖重新鋪平。他的手指沿著布面捋過去，捋到頭又折回來，把邊緣多出來的棉絮按平。月光從北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塊銀白色的光，沒有落在棉襖上，只差一線。但他沒有挪動自己的身體或棉襖去追趕那線。他只是讓那一線光擦著他的膝蓋邊緣停住了。
「林北。「
「嗯。「
「那個管福煦路的人——「他停了一下，「你怕他嗎？「
我看著窗外的月光。「怕過。但不用怕。「
他在暗處點了點頭，然後蜷進那件棉襖里，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我坐在床上，把手帕從內袋裡抽出來展開，借著窗口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敬茶「兩個字被壓得很深，那道凹痕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暗的反光。兩個字的筆畫不多，邊緣鋒利，應該是用一把鈍刀或者螺絲刀的頭壓出來的。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窗口，讓月光落在我後頸和肩膀之間的那塊位置上。那塊月光在我的後頸上停留了一小段，慢慢往下滑，沿著肩胛骨的邊緣擴散開來。
我閉上了眼睛。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