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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名氣

2026-09-16 03:55:02 作者: 作家mYRdOv

  九月初的上海,熱浪終於退了一些。

  早晚的微風裡開始帶上一絲涼意,梧桐葉子的邊緣泛出淺淺的焦黃色。福煦路上白天的行人比盛夏時多了一些,傍晚時分餛飩攤前面的矮凳上坐滿了人,老秦的鍋灶從下午四點半一直燒到夜裡十點多才熄火。我坐在離餛飩攤不遠的一棵梧桐樹底下的石階上,看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這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每天傍晚出來坐一會兒,不穿工裝,不穿那件深灰色外套,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像任何一個剛從某個小作坊里放工的普通人。坐在石階上的時候我什麼都不做,只是把這一天裡收到的信息和做過的事情重新過一遍,像數硬幣一樣一枚一枚地數過去。

  這一周我收了三隻信封。第一隻來自塗七那邊——有人想找「小刀」做一筆活,目標在法租界,預付四十,尾款六十;第二隻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沒有任何標記,裡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個時間,老手法,沒有名字,沒有暗語;第三隻不是信封,是一隻疊好的白色手帕,被壓在百樂門後門台階上的一隻碎瓦片下面,我路過的時候彎腰繫鞋帶,順手撿起來。手帕裡面包著一枚銀元,銀元底下壓著一張極薄的紙片,上面寫著一句話:「有人想跟你談談。巨鹿路三十一號,明天下午三點。」

  三筆來源不同。第一筆是洪門的渠道,中間隔著塗七,相對穩妥;第二筆來源不明,說明「小刀」這個名字已經開始在更廣的範圍內被識別了;第三筆方式隱蔽,用的是白手帕和銀元——這種傳遞方式既不是洪門的路子,也不是軍統的,更像是某個中間人繞過了所有已知的渠道在做獨立接觸。

  我把三隻信封按來源分開收好,放進灰色布袋裡不同的夾層。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巨鹿路三十一號。

  那是一棟臨街的三層小樓,底層是一家關了門的牙科診所,招牌已經摘了,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紙。二樓和三樓的窗戶都拉著窗簾,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我敲門——兩短一長,等了約十秒,門開了半扇。門縫裡站著一個人,高個子,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色對襟褂子。他看了我一眼側身讓我進門。樓梯比一般的居民樓寬,拐彎處放著一盆半枯的常青藤。他推開二樓最裡面那扇門之前抬手敲了兩下,節奏較慢,像在敲門的時候同時在辨認什麼。

  屋裡坐著三個人。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的邊緣被壓平了,上面用鉛筆標註了幾條線。坐在左邊的人抬起頭來看我的時候眼角微微一眯。「小刀?」

  「嗯。」

  他伸手示意我在對面坐下。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們有個中間人,姓劉,做南北貨生意的。他前陣子介紹過你,說你有辦法。」

  「什麼辦法?」

  「我們有一批貨要從十六鋪碼頭搬到閘北。量不大,但沿路要過三道卡。如果被查到,整批貨都沒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張地圖上。「搬貨沒問題。問題是經過華德路的時候會經過一段被特高課臨時劃定的巡邏線。走那段路的時候如果有我們的車被查,那一帶白天晚上的巡捕就會多出一倍來。我們想請你做一件事——在那段時間的某一天夜裡,讓華德路上安靜一晚上。」

  「怎麼安靜?」

  「讓那段路的巡捕在那一晚沒有精力去查過往車輛。」他推過來一隻信封。「如果你願意接的話,我們可以在事情辦完之後結算。具體的時間我們會提前兩天通知你。」

  我接過來,折好放進灰色布袋裡。「在事情開始之前,我會確認怎麼讓那段路安靜下來。」

  「那就可以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華德路的巡捕隊換崗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和凌晨三點,那段路經常加人巡邏。如果讓他們在目標時段出現一個必須處理的事件,他們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那個事件上。我在回福煦路的路上,繞著巨鹿路和華德路的交叉口走了一圈,站在那一段邊緣看了一下路燈和巷口的位置,把有幾盞燈亮著、幾盞已經壞了、巷口的寬度和轉角處有沒有常駐的報攤或食攤都過了一遍,然後轉身走了。

  兩天之後,我收到了一隻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疊好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時間和一行地址:「六日凌晨兩點,華德路與巨鹿路交叉口。以一聲口哨為準。口哨響起的十分鐘內,整條華德路會安靜。」

  我看了兩遍,把紙條放進灰色布袋裡。五號那天夜裡,小六已經睡下了。我走到窗口站了一會兒,華德路的方向路燈還在亮著,路燈下偶爾有人影走過。我把那截事先準備好的短鐵管用舊布纏好了,放進一隻布袋裡。

  那天凌晨的華德路比平時安靜一些。路燈隔著幾十米一盞,路面上的光斑斷斷續續的,像散落的石子。我站在華德路和巨鹿路交叉口的牆根陰影里,兩個方向都有,南段和北段,有人在走動。


  我把含在嘴裡的口哨咬緊,然後用氣息擠了一聲,很輕。聲音順著路面滑出去,像一粒小石子貼著地面滾動。我站在牆根陰影里開始等,在陰影里站了一會兒。那個時間段里路口那盞路燈沒有滅,一扇二樓的窗戶從亮變暗了,另一扇從暗變亮了。然後,在對面巷口,有三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朝某個方向走過去了。很快,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幾句壓低了的喊聲。幾秒鐘之後,那段路上原本散落著的人影全部動起來了。警戒線的注意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人在追擊,有人在接應,有人在從不同的方向衝進同一個目標區域。

  我沿著牆根退進一條橫向的弄堂,穿到另一邊。沒有看身後,沒有加速,沒有回頭。那批貨應該已經通過了。我的任務就是把華德路上的視線引開那麼一陣。至於那批貨具體是什麼、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我不需要知道,也不該知道。

  回到住處的時候小六還在睡,蜷在牆角那件舊棉襖上,呼吸均勻。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被子的一角滑落在地上,露出半截手臂。我把被子角撿起來重新蓋回他肩膀上,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天中午有人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隻信封。信封比之前那些略厚,邊角裁得整齊,封口處壓著一枚淺褐色的蠟印——一枚模糊的矩形印章輪廓。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短箋和一小疊紙幣。短箋上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華德路的安靜到位了。尾款請收。」那一小疊紙幣被橡皮筋扎著,邊角整齊,碼得很緊。我數了數,正好是一百元。

  我坐在書桌前面,把紙幣重新疊好放進灰色布袋裡。小六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他走進來把油紙包放在桌面上解開,裡面是一隻滷雞腿,還冒著熱氣。「樓下新開了一家滷味鋪子,今天是第一天開業。老秦說可以買點試試。」他把油紙包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先吃。」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撕了一小條雞腿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完之後說:「好吃。」然後他把油紙包重新推到我面前。

  我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滷汁的味道不重,帶一點五香和醬油的鹹甜。吃完之後他把油紙疊好收進桌角的一隻小筐里。他做完這一切之後坐在矮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在等一個已經安排好了的事情。

  「昨天夜裡那件事——華德路那個——你做完了?」

  「做完了。」

  「那批貨呢?到了嗎?」

  「應該到了。」

  「那就好。」他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來,把舊棉襖的邊角重新拽平。「林北,你覺得他們下次還會來找你嗎?」

  「可能。」



  「嗯。」

  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他做得很好,最近他幫我整理那些紙幣、信封、地址和暗語條目時越來越熟練。我偶爾會想,他長大了之後會做什麼?這種想法通常只持續一瞬間,像一片很薄的雲影從水面上滑過去。

  過了幾天,有人從門縫下面塞進來一隻信封。封口處壓著一枚我不認識的蠟印,是一朵六瓣小花。裡面只有一張折好的紙,紙面上用鉛筆寫了四個字:「下周六晚。」我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蠟燭的火苗舔著紙頁邊緣,紙條很快就捲曲、變黑、塌縮成一撮灰燼。

  那段時間我接活,收款。委託方在事情完成後會留下一筆錢,然後消失。我在這一行里的位置開始固定下來——一個只在信件和口信中存在的名字,一個花名,一個用來指代某類人的暗號。小六會在每次收到錢的時候把數目記在一張紙上,然後把所有紙幣按面額分類,用橡皮筋紮好,收進布袋裡。有時候他數著數著會停下來,把一枚銀元舉到窗口的光線下面看一陣子,像是在辨認它的齒紋和磨損程度,然後又放回去,繼續在紙上做標註。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我照例坐在餛飩攤旁邊的石階上。老秦收攤比平時晚了一些,最後一鍋的湯底被他倒進了排水溝里,白色的熱氣貼著地面散開,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霧。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小六正蹲在攤子旁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一個不規則的圖形,像地圖上的某個街區,又像某棟建築的平面圖。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福煦路往回走。小六也站起來,把樹枝丟進路邊的草叢裡,跟在我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兩條朝不同方向延伸的線。

  「林北。」

  「嗯。」

  「下次如果還有夜裡的活,我也想去。」


  我停了一下。「你還太小。」

  他停了一下,不再追問,把話題收住了,然後繼續走,腳步聲在路燈下面重新響起來,跟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推開門走進樓道口,他跟著走進來。上樓的時候陳太太從門縫裡探出半個頭來,看見是我們又縮回去了。走廊盡頭的門開著,窗口的夜風正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我們在各自的角落躺下來。我聽見他在牆角的呼吸聲正在變淺,他最近睡前的過渡時間變短了,像一塊正在被反覆沖刷的卵石,表面越來越光滑,適應水流的能力越來越強。

  那天夜裡我醒過一次。我側過頭看了一眼牆角——他蜷在舊棉襖上,被子拉到下頜位置,呼吸在黑暗裡像一條極細的線。我翻了個身,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借著窗外的微光看了看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它還是原來的樣子,邊緣清晰,顏色暗白,像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被重新觸碰過的標記。

  我合上眼重新睡去。餛飩攤的湯底已經倒進排水溝了,氣流正在把它的餘溫帶走。在夢境和現實之間,那些白天積攢的碎片正在被黑暗一層一層地沖刷平整。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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