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走到中旬的時候,北巷酒館的爐子終於燒穩了。後院牆角那堆方遠劈好的木柴碼成了整整齊齊的一垛,每根柴的長度幾乎一樣,斷面平整,像用尺子量過。沈月在每天傍晚把爐膛里的灰掏乾淨,重新引火,然後把一隻鐵皮水壺坐在爐面上,讓它慢慢地燒著,整個傍晚都有熱水可用。
那幾天客人不多,但也沒斷過。傍晚時分,住在附近的幾個老主顧會陸續推門進來。老趙是第一個,一個五十多歲的搬運工,每天收工之後都要來喝一杯燒酒,坐在靠門那張桌子的位置,把帽子摘下來擱在桌角。他喝酒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但杯底空了的時候會把杯子輕輕磕一下桌面,方遠就會走過去給他添上。第二個進來的是巷口那家雜貨鋪的老闆娘,四十幾歲,嗓門大,一進門就喊:「林掌柜,今天可有什麼新鮮下酒菜?」我說沒有,她也不惱,自顧自地坐下來,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壺黃酒,邊喝邊跟老趙聊菜價漲了多少、哪家鋪子的油條比上個月貴了一分錢。
沈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行。她走路的時候步子很穩,不像剛來那幾天總是怕碰到什麼似的。她給人續水的時候會把壺嘴壓得很低,不讓水流濺到桌面,然後退半步,輕聲說一句「慢用」。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仍然沒什麼表情,但已經不再縮著肩膀了。
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識字課本。他隔一會兒就抬起頭來看一眼門口,然後再低下頭去看書。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放著一杯白水,他已經連續幾個晚上坐在同一個位置了,像一件被安置在特定坐標的器具。
那天晚上的吵鬧來得比平時早。老趙喝到第二壺酒的時候,雜貨鋪老闆娘正說到她家婆母昨天摔了一跤——正說到「腳脖子腫得像饅頭一樣」——這時候門被推開了,進來三個穿工裝的年輕人,帽檐壓得很低,一進門就直奔櫃檯方向。「老闆,來三碗熱黃酒,要加薑絲的。」
小六站起來走進後廚,從柜子里取出姜塊,在案板上切成薄片,丟進酒碗裡,然後從爐子上提起那壺熱水衝下去。他端酒出來的時候三個年輕人已經坐下了,正在說他們工地上最近發生的事——某個人在腳手架上踩空了,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工頭不給醫藥費,只給了兩天的工錢把人打發了。其中一個人聲音越說越高,像在慢慢把某件積壓了很久的東西推上風口。
方遠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目光朝那個方向落了過去。那個說話聲音越來越高的人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看了看方遠,又把聲音降低了一些,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擋板壓了一下。
那晚打烊比平時晚一些。老趙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站起來的時候帽檐在門框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夜色里。沈月把桌面上所有的杯碟收進水盆里開始洗,水流聲嘩嘩地響著。方遠把靠牆的桌椅歸位,然後他走到櫃檯旁邊看了一眼沈月正在洗的碗,像在檢查什麼東西的排列順序。
「今天人多。」沈月說。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明天買點蘿蔔。」我說。「切了醃著。」
「對了。」我說。
他點了點頭,把課本合上,放在膝蓋上。「今天老趙說,他明天會帶他兒子來。」
「他兒子多大?」
「十七。老趙說想讓他學點本事。」
「讓他來看看。」
煤油燈在牆面上鋪開一小圈光,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那晚的月光不亮,雲層把天空遮了大半,只有幾縷銀白色的光在雲縫之間偶爾漏一下又收回去。那些腳步聲也漸漸遠去了,整個巷子在入夜之後像一件被蓋了蓋子的容器,裡面只剩幾件還在緩慢移動的東西。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擦櫃檯面上的一處水漬,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短棉襖,領子豎起來遮住了下巴,戴著一頂舊氈帽,帽檐壓得很低。他的身形偏瘦,不算太高,肩膀上落了一層干雪。他進門之後沒有走向任何一張桌子,而是直接走到櫃檯前面,然後把右手擱在檯面上。他的手指上戴著一隻銀灰色的戒指,戒面平整光滑,沒有任何花紋。他在櫃檯前面站住了,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的最底層推上來的:「林掌柜,有人托我帶個信。」
「誰?」
「他說他姓鄭,以前在你這裡存過一樣東西。」他停頓了一下,「他說那件東西的存放日子已經到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被帽檐和豎起的領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什麼日子?」
「說是冬至之前。」他說,「他說如果你方便,今晚就可以。」
我看著他。他的手指在檯面上沒有動,那隻銀灰色的戒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今晚什麼時辰?」
「戌時。三刻。」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像在讀一份他已經背熟了的清單。「他說會有人在老地方等你。具體做什麼,到了那裡會有人告訴你。」
「好。」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推門出去了。他的腳步聲在門口的雪地上響了幾聲就消失了,混進街面上遠處的車馬聲里。
戌時三刻。晚上八點四十五分。我在天黑之後出了門,穿那件深灰色外套,沿著福煦路向西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一條窄巷,穿過兩道鐵柵門之間的缺口,在巨鹿路的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看見對面街角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了,裡面的人沒有露臉,只伸出一隻手擺了擺——示意我上車。我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很暗,只有儀錶盤上的一點微光。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穿著深色大衣,看不清臉。他把一隻牛皮紙信封從駕駛座遞到后座的方向,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裡面是地址和時間,收件人的信息,以及一張通行證。」他說。「你要去虹口南部的租界監獄,把一個老太太帶出來。把人帶出來之後,送到碼頭邊的一棟房子裡。」
「帶出來之後呢?」
「之後的事你不用管。自然有人接手。」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轉頭看我。我把信封放進內袋裡:「行。」
車子開動了,在一處巷口停下來。我推開車門下了車,沿著來路走回去。沒有回頭。北巷酒館已經關燈了,小六和沈月大概都已經各自回房了。方遠那間柴房的燈也已經熄了。
第二天傍晚,我提早出了門。拿著那張通行證混進了監獄的後門。過道里很暗,牆面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罩了鐵網的燈泡。走廊兩側是一排排鐵柵欄門,裡面黑洞洞的。我沿著走廊走到編號十八的牢門前,鐵絲伸進去勾住鎖芯的彈簧片——咔嗒一聲。
我推開牢門走進去,把門輕輕合上。老太太坐在牆角,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毯子。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你是誰?」
「有人讓我來接你出去。」
她沒有立刻回答,先看了我一會兒,像在辨認一件她很久以前見過但已經快忘記的東西。「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我站在牢房中央。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把那條毯子往膝蓋上拉了一點。「你是做這個的——我聞得出。以前在杭州,我見過你這樣的人。你們身上有那種味道,不是洗得掉的。」
我蹲下去。「我帶你出去。到了外面,會有人接你。」
「接我的人是誰?」
「他沒說。」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笑了。「你回去告訴他——我不需要了。我在這裡待了四年了。外面沒有什麼值得我回去的了。」
「有人願意花大價錢保你出去。沒有我,也會有別人來。」
「你告訴他——保我出去的人,是想讓我閉嘴。」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想明白了很久的事。「我知道一些事。他來接我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讓我不再開口。」
我蹲在那裡,隔著半臂的距離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黑暗裡像兩粒被水沖了很久的黑色石子。「你知道我是來做這個的?」
「知道。」她慢慢地說。「你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來接我出去,不是讓我活著出去。」她看著我的眼睛,像在看我身邊某個更遠的位置。「你來吧。」
她的手伸出來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我知道你會動手。但你動手之後——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
「你說。」
「我床板底下有一封寫給我女兒的信。你幫我帶出去。」
「你女兒在哪?」
「在重慶。北碚。她叫沈月蘭。」
我蹲在那裡,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些。我聽見走廊盡頭有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正在緩慢靠近。「信我幫你帶出去。但是你得先跟我走。」
她看著我。「你接到的任務不是帶走我。」
「我先帶你出去,再考慮要不要照做。你那封信——」
「信在床板底下,夾層里。」
我站起來走到床板旁邊。舊木板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我伸手探進夾層,指尖碰到一張疊好的紙。我把它抽出來放進內袋裡。「走吧。」
她慢慢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但沒有猶豫。她把那條舊毯子疊好放在床板上,然後跟著我走出了牢門。我帶著她走過走廊,經過那些編號從十八到一的牢門。她沒有回頭,我也沒有加快腳步。我們穿過那道鐵柵門,穿過堆放雜物的過道,在路燈下走到街面上,沿著一條通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她在碼頭邊上停了下來,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水面。「就是這裡了吧。」
「嗯。」
「你回去告訴他——」她看著水面上那些碎光,「——我活著的時候沒有出賣過他。死了也不會。」
然後她自己坐下來了。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坐在江風裡的輪廓,像是已經完成了所有事情,正在等待最後一件來到她面前。然後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後,我蹲下來,把右手搭在她頸側,骨刃在接觸的一瞬間延伸出去,刺入的位置精準而輕,她的身體輕輕向前傾了一下,然後靠在了欄杆上,面朝著黃浦江。
我蹲在她旁邊,把她靠著的角度調整了一下,像在擺放一件已經不用再移動的東西。信封我已經收好了,貼著內袋放好。那封信我會送到重慶去,交給一個叫沈月蘭的人——她女兒。她叫沈月蘭,在北碚。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和地址重新默念了兩遍,讓它落進記憶里比較深的那一層,然後把信封往裡推了推,讓它貼住胸腔的外側。
我往回走。經過巨鹿路和福煦路交叉口的時候,路燈正亮著。北巷酒館的招牌已經從巷口露出一角來了,窗口漏出暖黃色的光。我推開門進去的時候,沈月正在擦櫃檯。她抬頭看了一眼我外套肩頭的灰,什麼也沒問,只是把一杯熱水放在櫃檯邊沿,然後繼續擦她手裡的杯子。
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我:「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喝口水。然後我幫你把外套掛起來。」
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白水。他沒有說話,但他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我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把那杯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沈月的目光從杯沿上方移過來,像在看一件她已經確認過輪廓的東西,然後又低下去繼續擦那隻杯子。
「明天冬至。」小六說。「老秦說他會多包一些餛飩。我們可以去買一些回來煮。」
「好。」我說。「明天去買。」
北巷酒館的煤油燈還亮著。窗外的梧桐樹在十二月的夜風裡輕輕晃動。方遠把靠在牆角的一隻酒罈扶正了,沈月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小六走過來,把一塊疊好的乾淨抹布放在櫃檯邊角。
門外的風還在吹。但屋裡是暖的。爐子上的水還在慢慢地燒著,在鐵皮壺裡發出低沉的、持續的熱響。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