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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對面

2026-09-16 03:57:58 作者: 佚名

  正月十六,年氣還沒散盡。

  福煦路上的鋪面陸續開了門,門板卸下來的聲音在晨光里此起彼伏,像一段被拆散了的木琴旋律。雜貨鋪老闆娘把紅紙窗花收進去了,換上了一塊新的招幌——白底黑字寫著「新春開市,諸事大吉「。她的嗓門比年前更大了,隔著半條街就能聽見她在跟隔壁賣豆腐的老周爭論豆子的漲跌幅度。

  北巷酒館今天開門晚了一些。沈月昨夜染了風寒,早晨起來的時候面色發白,鼻尖通紅,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但她還是早早把爐子燒上了,坐在櫃檯旁邊的矮凳上捂著熱水杯暖手。我跟她說今天不用幹活了,回屋躺著去。她說了一句「我沒事「,手卻把杯子攥得死死的,指節發白,半天沒有鬆開。方遠在後院劈了一堆柴,碼得比平時更高、更齊,柴堆頂端的橫截面像一把剛用尺子量過的木尺。他做完這些之後沒有回酒館,在院牆根底下站著,像在想一件他還拿不準要不要開口的事。

  午飯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深灰大衣,領口豎得很高,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鼻樑以下的半張臉。他進門之後先站在門內停了一下,目光從方遠坐著的位置滑到小六蹲著的櫃檯側面,再滑到我臉上,然後慢慢走到靠窗那張桌子的位置坐了下來。他沒有點東西,先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掌朝下,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處有一層薄而均勻的繭。他的坐姿有一種精確控制過的放鬆,像一件已經預習過很多次才落座的人。

  方遠從靠里那張桌子旁邊站起來了。他走到那人桌前,沒有問他要什麼,只是站在桌邊看著他。那人抬起頭來看了方遠一眼:「來一壺熱水就行。「方遠沒有動。他轉頭朝我看了一眼。我對他點了下頭,他才轉身去後廚倒了一壺熱水放在那人桌上,然後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人把水壺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在同一個響度上:「林掌柜,我聽說你這裡能接活。「

  「聽誰說的?「

  「天津來的一個朋友。他說上海有一間小酒館,裡面的人做事情乾淨利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我臉上移開,像在閱讀一行他已經看過很多遍的字。「他讓我帶句話給你——'去年秋天在巨鹿路做的那件事,天津那邊也聽說了。'「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句話已經完整落進了我耳朵里。「林掌柜,我姓宋。宋懷安。我剛從天津到上海,打算在這裡長住一段時間。做的是跟你差不多的營生。在上海這個地方,能辦事的人不少,但做事不留痕跡的人不多。我聽說你辦事不拖泥帶水,也知道你最近跟道上的一些人有些距離——「他把手擱在桌面上,五指張開又合攏,像在量一件東西的尺寸。「我手上有一筆活,想做的人很多,但我想交給能穩住的人。酬金比市價高兩成。如果你願意接,我們可以坐下來細談。如果你不願意接——「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元放在桌面上,推到桌邊,「這枚銀元是見面禮,當交個朋友。「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多餘的小動作,像一件被固定住的東西。方遠在後院台階上坐了下來,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酒館門口的動靜。風吹過時把煤油燈的光線搖了幾下,像有人在隔著一段距離反覆調試某個焦距。

  「什麼活?」

  「刺殺一個人。」宋懷安說。「目標目前在虹口,替日本人做翻譯,以前在閘北做過巡捕。他手裡有一本帳冊,記錄了一部分上海與天津之間走私線路的往來明細。我的僱主想要那本帳冊,同時也想讓這個人不再出現。」

  「他叫什麼?」

  「秦學文。」

  我看著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和記憶里的條目快速對照了一遍,沒有對應上。「他住哪裡?」

  「虹口,崑山路與海倫路交叉口往東,一棟灰色小樓。他的作息規律,每周三晚上會去一間茶館聽書,十點左右回家。」

  「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帳冊怎麼交接?」

  「帳冊取到之後,放在法租界公館馬路的一間咖啡館裡,指定位置自會有人取走。」

  他端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我知道你跟洪門那邊有些關係,也知道你現在不替他們辦事了。但是這件事情不需要經過洪門,也不需要驚動其他人。你做完了,錢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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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櫃檯後面,沒有立刻說話。那隻銀元停在桌面的位置離他手指大約一寸遠,在煤油燈的暖光里泛著新鑄的金屬特有的淺白光。然後他說:「如果你想多了解一些,可以安排你去踩一次點,看看他的日常節奏。今晚就可以。」


  「今晚不行。」我說。「明天晚上。」

  「好。明天晚上同一時間,我在崑山路和海倫路交叉口的餛飩攤等你。」

  他站起來,把帽檐壓低,推門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門口停留了大約不到半秒,然後被門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吞沒了。

  門板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低沉的木料碰撞聲。方遠從後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水,靠在櫃檯邊上站著,目光落在門口那扇合攏的門板上。「那人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重。不是天生的,像受過傷之後沒完全好。」

  「跟上次你盯的那兩個人比呢?」

  「姿勢不一樣。他是老傷,已經定型了。」

  「嗯。」

  當天夜裡,方遠送完最後一趟水回到後院的時候,我在櫃檯下面整理那隻鐵皮盒子裡的東西。紙張的邊角有些捲曲,紙面手感偏薄,摺痕處已經開始發白,像被反覆翻過。我把裡面的內容在腦子裡再過了一遍,然後合上蓋子,把鐵皮盒子放回原處。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出了門。崑山路和海倫路交叉口在虹口南段,那片區域路燈稀疏,街面上沒有什麼行人。老秦還沒有出攤,西北角的路燈已經開始有些閃了。宋懷安說他會在這裡等,我先到了一會兒,站在對面一盞路燈的暗面里,看著主路的方向。大約過了一刻鐘,一個人影從崑山路方向走過來。黑色便帽,深灰短外套,步伐穩定,正是昨天在酒館裡見到的宋懷安。他沒有走到路燈底下,在街角暗處站住了。我穿過街面走到他旁邊,側過身,和他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

  「前面那棟灰色小樓就是秦學文的住處。」他沒有看向我,像在對著牆壁說話。「他通常在七點之前出門,十點左右回來。」

  「門口有人把守嗎?」

  「沒有。他不習慣讓人跟著。」

  「那他回家之後會做什麼?」

  「看書。喝茶。偶爾在書房裡寫一點東西。那本帳冊應該就在書房裡,或者他隨身帶著。具體位置需要進去之後自己找。」

  我說:「我明晚來。」

  「行。」

  我在路燈下多站了一會兒。風從街面上穿過去的時候帶著乾冷的餘味,吹在人臉上割得人耳廓發緊。遠處的牆根底下蹲著一隻野貓,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眯著眼打量我。

  回到北巷酒館的時候,門已經關了。我從後門進去,把外套掛好,走到櫃檯側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小六還沒有睡,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細鐵絲在慢慢拗彎,拗成一根新的鉤子。他沒有抬頭:「今晚踩點順利嗎?」

  「還行。」

  「那個人——宋懷安——他來了之後坐的位置是上次塗七傳話那個人坐過的同一個位置。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挑那個位置坐的。」

  「他可能只是選了從門口角度能看到櫃檯的位置。」

  「可能。但他是從天津來的,卻挑了一個你認識的位置。」他停頓了一下,「也有可能是他自己選了那個位置,因為他習慣把後背留給牆壁。」

  我慢慢放下杯子。「你觀察得不錯。」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他手裡的鐵絲上。「明天晚上你要去。我也想去。」

  「你太小了。」

  「所以我可以在附近看著。」他說。「不會靠太近,也不會讓人注意到。」

  我看了他一會兒。他的目光沒有從我臉上移開,鐵絲在他手裡被彎成了一個標準的鉤形。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像一個已經準備好的工具。「好。」我說。「但是看完了就回來。不要停,不要靠近,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好。」

  第二天晚上,天黑透之後我出了門。小六提前一刻鐘先走了,穿著一件洗舊了的深色短褂,混在夜間的福煦路上像一個正在收工的報童。我出門的時候,街面上還有一些燈火,行人不多,行人的輪廓被路燈拉長又縮短,像一排被風吹動的水草。

  我沿著崑山路走到灰色小樓的斜對面,在一條弄堂口靠牆站著。秦學文那棟樓門口的燈亮著,二樓有一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一個人影在桌邊坐著。我數著時間等了大約四十分鐘,那扇窗的燈滅了。又過了十幾分鐘,腳步聲從樓門口傳出來。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走了出來,朝西邊走去。我把他的步伐和身形在腦子裡定了一下,確信他就是秦學文。他走得不快,在路燈下停留的時間和他與宋懷安描述過的節奏吻合。我從弄堂口走出來,沿著他走的方向跟了一段,在路口停住了,看著他走進一條橫向的巷子。然後我轉身往回走。


  回到北巷酒館的時候,小六已經在了。他蹲在櫃檯側面的暗處,手裡端著一杯熱水。「他走之後去了一個茶館。」

  「你進去了?」

  「沒有。我站在茶館對面的路燈底下,假裝在等人。」他抬起頭來看我。「他坐的位置離窗口很近,能看到街道。但他沒有朝窗外看過。」

  「他進去之後有跟人接觸嗎?」

  「沒有。他自己一個人坐著,點了一壺茶。坐在那裡,翻了一會兒書。然後站起來走了。」

  「回來的時候走的是同一條路嗎?」

  「繞了一點路。從茶館出來之後先往東走了兩條街,然後繞回來的。」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這個信息加進對秦學文的判斷里。他走了一條繞遠的路回來,說明他可能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他,或者他要去的是一個不固定的目標。

  小六端著空杯子站起來。「林北——那個人,他走路的時候右腳和左腳踩下去的聲音不太一樣。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點,像受過傷。和宋懷安說話時提到的情況對得上,但他走路姿勢和宋懷安不一樣——宋懷安的傷是舊傷,他的傷看起來像是新傷。」

  「你看出來了?」

  「嗯。」

  我看著他,把這句話接住了,沒有繼續往下問。「明天晚上,你還在同一個位置看著。」

  「好。」他說完這幾個字之後把那杯水喝完了,然後轉身走向後院。

  深夜的酒館大堂里只剩煤油燈的光,把那幾排空杯的杯沿照出一圈細長的弧光。方遠從後院搬完柴回來之後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隔著堂屋和櫃檯之間的區域看我。

  「林掌柜——那筆活,你會接嗎?」

  「會。」我說。「接了之後,我還有別的事要辦。」

  「什麼事?」

  「還沒想好。」

  他把那杯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如果明天晚上需要有人盯著外圍,我可以去。」

  「你會認路嗎?你需要在秦學文家斜對面的巷口設一個觀察點,在秦學文出門和回來之間那段時間看著樓里的燈光變化情況,有任何異常馬上回酒館。」

  「我會在巷子裡等著。」

  「好。」

  第三天晚上,我又去了。這一次方遠在樓外的方位上守著,我沿著牆根繞到灰色小樓的側面,從底層那扇沒鎖緊的窗戶翻了進去。客廳的桌上放著一隻搪瓷杯,半杯涼水,擱在桌角的位置。我穿過客廳,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紙面上寫著一串數字和地名。我快速翻了一遍筆記的內容,然後關上燈沿著來路退出去,把窗戶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回到酒館的時候,方遠已經在後門台階上坐著了。他看見我回來,把手裡的一根枯枝掐斷了丟在地上:「你進去的時候,樓里沒有其他人在。」

  「你看見什麼了?」

  「他出門之後,窗口的燈滅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又亮了。那段時間裡有人在屋裡走動。」



  「不是。」

  「記住了。」

  我走進大堂。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面前攤著那本地圖冊,正在用鉛筆在一頁的邊角畫一道淺淺的細線。他沒有抬頭,鉛筆尖貼著紙面沙沙地響,像有人正沿著一個他還無法看見的邊緣緩慢划行。他畫的是一條街道——我認出那段曲線的弧度,正好是秦學文回家時繞遠路經過的那一段。他一個人坐在那盞煤油燈的光暈邊緣,手裡捏著鉛筆頭慢慢畫著,像一個正在等下一批證據落進他視線上方的人。

  第二天下午,我正準備出門。經過福煦路和巨鹿路交叉口的時候,我看見了老秦的餛飩攤。鍋里的水燒得正沸,他站在鍋台後面用長勺在推鍋里的餛飩,一隻手扶著鍋沿,另一隻手在推,白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我在矮凳上坐下來。「老樣子。」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從竹篩里數了十二隻餛飩丟進鍋里。他遞碗過來的時候我接住了,碗沿的溫度穿過粗瓷傳到指腹上,溫熱的,厚實。我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我看見了老秦的手。他正把長勺放回鍋沿上,虎口朝上,指節粗大,骨節突出,虎口處有一層薄而均勻的繭,覆蓋面積從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食指中段——那是長期握某種細長硬物磨出來的,不是勺子,不是刀,不是握筆。

  我坐在那裡,端著那碗餛飩,湯的熱汽撲在臉上。老秦轉身去收拾板車上的空碗了,他的背微微弓著,脊骨的輪廓在棉襖下面隱約可見。虎口上那層繭在他的動作里沿著血管的方向延伸,像一條被反覆壓緊的河床,在皮膚底下安靜地延伸著,被熱湯的表面映成一道淺灰色的細線,沿著碗沿緩緩地融化了一小片,又重新聚攏。

  我吃完了那碗餛飩,把銅板放在桌面上。老秦沒有抬頭,只是彎了一下腰,把銅板攏進手心裡,放進了圍裙兜里。

  我沿著福煦路往回走。老秦虎口上那層老繭的模樣還留在我視線里——他一直在那裡,在一盞燈和另一盞燈之間,在灶台的水汽里。他可能在那片燈影底下停留的時間比我記得的所有夜晚加起來更長。北巷酒館的門已經在視線盡頭出現了,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在弄堂的地面上鋪開一小塊方形光斑。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福煦路盡頭的方向。路燈還亮著,餛飩攤的白汽正在冷空氣里慢慢上升,像一條正在被風吹散的線。

  我推門走進了酒館。煤油燈還亮著,光焰在風裡輕輕跳了一下。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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