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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投奔

2026-09-16 03:58:51 作者: 作家mYRdOv

  封城第四天,虹口的搜捕開始向公共租界邊緣滲透。

  福煦路南段的路口多了兩個便衣,站在電線桿旁邊,手插在褲兜里,目光掃過每一個從面前經過的行人。他們不攔人,只是看。看臉,看步態,看鞋。任何在虹口住了超過半年的本地人都知道這種便衣比穿軍裝的更麻煩,穿軍裝的要攔你還要搜身,便衣什麼都不做,但他們記住你。下一次出現在某個名單上的時候,你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被記下來的了。

  我站在北巷酒館櫃檯後面,看著窗外那兩個人影在路燈底下停留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往南走了。他們走的時候步速均勻,兩個人的步幅完全一致,像兩枚被同一根繩子牽著的鉛墜。

  「方遠。」

  他從靠里那張桌子旁邊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

  「那兩個人,記住臉了嗎?」

  「記住了。左邊那個下巴上有一顆痣,右邊那個右耳後面有一道豎的舊疤。」

  「下一次他們再從門口經過,你不用站起來。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目光不要直視他們,用餘光看。看清楚他們是單純巡邏,還是在數門口進出的客人。」



  「數客人的,目光會在門口停留超過三秒,然後移開。單純巡邏的,看整條街面,目光不會在某一個點上停留。」

  他點了點頭,回到靠里的位置坐下來。他坐下來之後先調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把後背靠牆的位置多挪了兩寸,然後端起面前那杯白水喝了一口。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很穩,像一台正在被重新校準的儀器。

  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那本舊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虹口南段的一頁邊角上又添了一個小圓圈。他把鉛筆尖貼在紙面上慢慢描了一段細線,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平,沒有特別要問的,只是確認我還站在這裡。我朝他點了一下頭,他又低下頭去繼續描他的線。

  沈月在後院方向傳來洗碗的水聲,細細的,像一條被風拉長的線。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霧。酒館裡的一切都在正常運轉,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但外面街面上的空氣在收緊,像一根被人慢慢擰緊的弦。

  上午十點左右,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他大約三十歲上下,瘦長臉,顴骨偏高,右手提著一隻藤條箱,箱子已經舊得看不出原色了,四角用鐵皮包著,鐵皮也生了鏽。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屋內的布局——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在後院方向,我在櫃檯後面。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到櫃檯前面,把藤條箱放在腳邊,雙手擱在檯面上。他的手很大,指節粗長,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層厚繭,繭的分布方式像是常年握著某種細長的工具。

  「掌柜的,」他的聲音偏低,帶著北方口音,尾音收得很輕,「我姓周。從北邊過來的。聽人說你這裡有時候會找人幫忙做事。」

  「做什麼事?」

  「什麼都行。跑腿、送貨、看門、盯人。我不要工錢,有口飯吃、有塊地方睡覺就行。」

  「你怎麼知道我這裡找人?」

  「天津那邊有人提起過。說上海有一間小酒館,掌柜的收人,不拘來歷,只看做事靠不靠得住。」

  宋懷安。又是天津那條線。我看著這個姓周的,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胛骨微微收緊,像一個常年背著什麼東西走路的人。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但也沒有直視我的眼睛,落在我下巴和領口之間的位置。

  「你能做什麼?」

  「我以前在天津一家鐘錶鋪子裡做活。修鍾修表,拆鎖配鑰匙,這些都會。後來鋪子被日本人征了,老闆跑了,我跟著跑出來。一路南下,到了上海。」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那兩道印子,是修表磨出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表用的鑷子和螺絲刀,握久了就磨出印子。拆鎖的時候也用同樣的工具。」

  「你會拆什麼鎖?」

  「普通的彈子鎖、彈簧鎖都會。保險柜要看型號,老式的轉盤鎖能拆,新式的彈子密碼鎖沒試過。」

  「你先住下來。工錢的事後面再說。今天下午幫我把後門那扇舊鎖換掉。門板有點變形,鎖舌卡不緊,你幫我調一下。」

  

  「好。」他沒有多問,提起藤條箱走到後院去了。沈月從後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工裝,袖口和手肘處打著補丁。他的臉很年輕,但眼睛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青痕,像是連續很多天沒有睡好。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櫃檯前面,把一個布包放在檯面上。布包打開,裡面是幾把鉗子、一把鐵錘和一卷細銅絲。

  「掌柜的,我叫孫滿。以前在楊樹浦發電廠做外線工。日本人接管之後把我們那一批人全裁了。我找了一個多月活,沒人要。聽說你這裡收人。」

  「你會做什麼?」

  「爬杆子、接電線、修馬達。還會看電錶。租界裡有很多老房子的線路是舊線,經常短路,我能修。還能從電錶上看出哪家用電不正常。」他停了一下,補充道,「我以前在廠里幹過巡檢,偷電的、私接線的,我一眼能看出來。」

  「你願意做夜班嗎?」

  「什麼夜班?」

  「晚上出去跑腿,或者在我需要的時候去某個地方看一些東西。」

  「可以。我以前在廠里上的就是夜班。」

  「你先在後院住下。跟周師傅搭個伴。今天先幫我看看酒館後面的電線,有幾處接頭老化了。」

  「好。」他把工具重新包好,提著布包往後院去了。

  下午兩點左右,來了第三個人。這個人進門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推門的力道控制得極輕,門板幾乎無聲地滑開。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拉鏈拉到脖子根。他的臉很普通——扔進人群里認不出來的那種普通。五官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既不難看也不好看。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的顏色偏淺,像兩粒被水沖了很久的玻璃珠子。他走到櫃檯前面,沒有立刻開口,先把目光從櫃檯移到我臉上,停了大約兩秒。

  「林掌柜。」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我知道這間酒館的規矩。」他的聲音偏低,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普通人更寬。「我姓吳。以前在法租界巡捕房做過探員。後來因為收了不該收的錢,被開除了。現在沒有地方去。」

  「巡捕房探員來做酒館的活?」

  「我會看人。」他說。「在巡捕房幹了六年,每天做的就是看人、記人、認人。一個人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方式、看東西時目光停留的時間,我都能記住。你如果需要有人在外頭替你盯著什麼,我能做。」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找一個地方留下。我走投無路了。」

  我看著他。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夾克兜里,肩膀微微前傾,重心放在右腳上。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多餘的手勢,也沒有任何試圖討好或說服的表情。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然後等著。跟前面兩個人一樣,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青痕,嘴唇乾裂,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舔一下嘴角。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先留下。」我說。「後院還有一間空屋,你自己收拾。今天先幫沈月把後院的柴碼一下。」

  「好。」他轉身往後院走,經過方遠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方遠的目光跟著他移動了大約三步的距離。方遠沒有站起來,但他把杯子從桌面上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是他遇到需要注意的人時才會做的動作。

  到了傍晚,酒館裡已經多了三個人。周師傅在後門換了鎖,正在院子裡把舊鎖拆下來的零件一件一件擦乾淨。孫滿在酒館外牆的角落檢查電線接頭,手裡拿著一卷絕緣膠布在纏接縫處。老吳在後院把方遠劈好的柴碼成了一堵齊整的牆,碼完之後他站在柴堆前面看了幾秒,然後重新調整了兩根位置不夠準的柴。

  沈月從後院的廚房端了一鍋熱水出來,給三個人每人倒了一杯。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跟他們說話,只是把杯子放在他們各自手邊的位置,然後退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目光透過窗口看著院子裡那三個人的位置。方遠坐在靠里的桌子旁邊,面前那杯白水已經涼了,但他沒動。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這三個人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姓周的說他修表出身,拆鎖的功夫要試過才知道。孫滿說他能看電錶,如果真能從電錶上讀出異常用電,那是監測某個地方有沒有人在深夜使用發報機的好辦法。老吳說他能看人認人,如果他所說不假,是盯梢和識別目標的好手。

  三個人,三種技能。同一天登門,都說是走投無路,都說是從別人那裡聽說了北巷酒館。天津方向的線索來自宋懷安,但另外兩個人的來源還不清楚。我需要在用他們之前先弄清楚這一點。


  天快黑的時候,宋懷安來了。他這次沒有進門,站在門外朝著櫃檯方向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下頭,轉身走了。那是一個確認的姿勢——今晚,老時間,老位置。秦學文踩點的第二次行動。

  我把方遠叫過來。「今晚跟我去虹口。這次要走完整的路線,從他出門到茶館到回家。」

  「其他人怎麼辦?」

  「讓他們留下。周師傅換完鎖之後讓他休息,孫滿檢查完電線就收工,老吳碼完柴就回屋。今晚不給他們派任何活。」

  「行。」

  「小六。」

  他從櫃檯側面站起來。

  「你今晚留在這裡。如果有人來送信,收好放抽屜里。如果有人問我去哪了,就說不知道。如果有人要進門,先問是誰,不認識的別開。」

  「記住了。」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我和方遠出了門。從福煦路繞到巨鹿路,再從巨鹿路穿進四川北路。封城雖然還沒解除,但巡邏密度比前幾天稍微鬆了一些,路口的沙袋後面還是有人守著,但只要不去虹口方向的大路,從側巷穿插還是能過去。

  崑山路與海倫路交叉口往東的那一段街面比福煦路那邊安靜得多。路燈隔得更遠,有幾盞還壞了,光線被壓得很暗。方遠被我留在斜對面的一條窄巷口。他背靠著巷口的磚牆,從那個位置能看見秦學文那棟灰色小樓的整個正面,視線角度大約四十五度,正好避開二樓窗戶的直接注視方向。

  我沿著街面往東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一條和主街平行的橫向弄堂。弄堂比主街更暗,地面鋪著碎石,兩側是低矮的民房後牆,晾衣竿從二樓窗口伸出來橫跨上空。我從弄堂穿到崑山路的另一頭,再從另一條小巷繞回到秦學文家斜後方的位置。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小樓的背面——後牆沒有門,只有兩扇窗戶,一樓那扇拉著窗簾,二樓那扇半開著,燈光從窗縫裡漏出來一小片。

  我站在暗處等了大約四十分鐘。七點剛過,小樓正面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深灰色長衫,禮帽壓得很低,手裡沒有提東西。他沿著崑山路往東走,步速不快,步幅均勻,腳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再放平腳跟,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樣。我遠遠地跟了一段,在路口停下來,看著他走進樂安茶館的門。茶館的燈光從門裡漏出來一截,在路面上鋪開一小塊暖黃色的光。他沒有回頭。

  我沒有立刻走。我站在街角的暗處,盯著茶館的門口。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方遠從巷口的方向慢慢走過來,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停步,聲音壓得很低:「他進去了。靠窗第三個位置,面朝門口坐。」

  「你回去繼續盯著樓。他出來的時候你注意看他走的路線。」

  「好。」方遠折返回去。我留在原地看著茶館的窗戶。秦學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燈光照著他的側臉輪廓——跟照片上基本一致。他面前放著一壺茶和一隻杯子,手裡攤著一本翻開的書。他翻書的動作很慢,每翻一頁會停下來看幾分鐘。九點差一刻的時候他合上書,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茶館的門。

  我遠遠地跟著他走了一段。他出了茶館之後往東走了兩條街,在一個路口右拐,然後繞回到崑山路的另一頭。這條路線比出門時的那條更長,繞了一個矩形,避開了來時經過的那段較暗的街面。他走到自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用鑰匙開了門,走進去,把門關上了。二樓的燈亮了幾分鐘,然後滅了。

  我走回斜對面的窄巷口。方遠從暗處走出來。

  「看清了?」

  「看清了。他回來的時候走的是崑山路南側那條道,在第一個路口往右拐,經過一間關了門的米店和一間裁縫鋪,然後繞到主街。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停了大概兩秒才掏鑰匙。」

  「那兩秒他在看什麼?」

  「看街面上有沒有人。他先往東看了一眼,再往西看了一眼,然後才掏鑰匙。」

  「行。你今晚的任務結束了,先回去。」

  「你呢?」

  「我再走一遍他回來的路線。看看有沒有岔口或者可以設伏的位置。」

  方遠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公共租界的方向走了。我沿著秦學文回來的那條路重新走了一遍。米店、裁縫鋪、路燈、巷口、垃圾桶的位置、圍牆的高度、路面上有沒有施工的坑洞。我把這些都記下來,然後從原路返回北巷酒館。

  回到酒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門板關著,後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小六正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鐵絲在慢慢拗彎。他看見我進來,把鐵絲放下來,站起來把一杯熱水推到我面前。


  「有人來過嗎?」

  「沒有。但周師傅把後門的鎖換好了,他把舊鎖的零件放在桌上了,讓你明天看。孫滿檢查了後牆的兩處接頭,說第三處接頭也有問題,明天繼續修。老吳碼完了柴,還在院子裡掃了一遍地。」

  「他們人呢?」

  「都回屋了。」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我把當天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秦學文的行動規律確認了,路線確認了,茶館的位置確認了。回到酒館,三個人已經住進來了,各自帶著不同的技能和可能的背景。宋懷安的任務在推進,老趙的提醒還在耳邊,街面上多出了新的便衣。幾條線同時在收攏,但還沒有交叉。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吹滅了煤油燈。北巷酒館陷入黑暗裡,只有後院的窗戶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月光,在地面上鋪開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我走進後屋,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六已經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睡著了。我躺下來,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一小條細長的亮線,落在我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安靜地臥著。

  明天還有一天。秦學文的路線需要再走一遍確認,宋懷安那邊需要給出明確答覆,院子裡那三個新來的人需要再觀察一天。事情在一層一層地疊加,像一隻正在被慢慢吹起來的氣囊,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裡面的壓力在一點一點地增加。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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