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單掛出去半個月,北巷酒館變了。
這個變化不是一天之內發生的,是一天一天、一壺酒一壺酒地積累出來的。最初幾天來的人還少,每天不過一兩撥,點在黃酒和燒酒之間。到了第二周,推門進來的人開始多了。有時候一天三撥,有時候四撥,最多的一天來了五撥。有人點黃酒,有人點燒酒,也有人只點一壺最便宜的花茶,坐在角落裡等著——他們什麼都不說,只是坐著看,看完就走,留下銅板和一張紙條。沈月把這些紙條收起來交給我,我把它們按類別分好,放進櫃檯暗格里。
櫃檯下面的暗格已經裝不下了。我又在架子後面釘了一隻木匣,專門用來存放收進來的紙條。木匣是周師傅做的,用舊木板拼的,釘完之後拿砂紙磨了一遍,外面塗了一層薄桐油,摸著光滑,不扎手。他把木匣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能裝不少東西。裡面有隔層,分開放的。」我把暗格里的紙條取出來,按內容分了類,一部分放進木匣的上層,一部分放進下層。上層是「確認類」——確認貨物位置、確認人員動向、確認某條線路是否還在通行。下層是「執行類」——取物、傳話、盯人、踩點。刺殺類的不放在裡面,單獨記在腦子裡。
接活的人也開始多了。
劉阿四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人。那天下午他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矮個子,三十多歲,肩膀寬,走路的時候步子很重,像每一步都要把地面踩實了才往前走。劉阿四在櫃檯前面站定,說:「掌柜的,這是我以前在紗廠的工友,姓馬。他在虹口那邊做過倉庫管理員,知道怎麼認貨、點貨。上次那樁活我一個人跑了兩天,有點趕不過來。以後如果有確認貨物的活,能不能兩個人一起接?一個人看路,一個人看貨。」
我看了姓馬的一眼。他站在劉阿四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插兜,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去看櫃檯上的酒罈,像是在確認哪些酒是擺在明面上的。
「可以。你們兩個人分一樁活,酬金照舊。怎麼分是你們的事。」
劉阿四點了一下頭。姓馬的沒有開口,但他微微收了一下下巴,像是在點頭,只是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兩個人轉身走了。
第三天,來了一個女客。二十七八歲,穿一件藍布旗袍,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舊開衫,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她進門之後沒有看酒單,直接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黃酒一壺,加兩片姜。」
我看了她一眼。酒單上寫的是「黃酒一壺:打聽消息,跑腿送信」,加薑絲不在酒單上。這是沈月前幾天跟我商量後加進去的——有些來的人不方便直接說要做的事情,可以用「加薑絲」來暗示需要有人傳遞一件不便明說的消息。沈月說她在後廚聽到過幾個女客在桌子邊上壓低聲音議論事情,但她們不點酒,只喝茶,坐一會兒就走了。她說「女人來這種地方,點酒太顯眼,喝茶又找不到由頭,可以加一個暗號,讓她們用茶來代替」。我讓她在茶單上也加了一道——熱薑茶加一片檸檬,意思是「帶話」。
沈月給她倒了一壺黃酒,加了兩片姜,端過去放在桌面上。她坐下來,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從隨身帶的布包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紙包放在桌面上,用杯子壓住。她喝完那杯酒之後站起來走了。她走之後沈月過去收杯子,把紙包拿回來放在櫃檯上。我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張疊好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地址是法租界一間診所,時間是後天下午三點。紙條背面有一行小字:「有人在裡面住了三天,沒有出來。想確認人還在不在。」
這樁活不大,不需要踩點,只需要去一趟,確認那個人還在診所里。我把它歸入了「確認類」的上層,放在木匣里。
第二天上午,一個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他的西裝是深灰色的,袖口磨得發亮,領帶打得很緊,但襯衫領子內側有一圈洗不掉的黃漬。他進門之後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酒單,然後開口:「花雕一壺。」
花雕。入室取物或外圍接應。這個人從穿著上看不像能出得起二十塊以上的人,但他點花雕的時候沒有猶豫。我給他倒了一壺端過去,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來,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有人托我來問一件事。法租界有一間公寓,裡面有一批文件,需要有人去取出來。不需要動別的,只需要取那一批文件。」
「哪間公寓?」
「霞飛路一百三十九號,三樓,朝南那間。門鎖是普通彈子鎖。裡面沒有人住,但房東每隔三天來查看一次。」
「什麼時候要?」
「五天之內。」
「出多少?」
「三十。先付一半。」
「留地址。」
他從內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放在桌面上,然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杯子的溫度。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極淺的舊疤,從腕骨往上延伸了大約兩寸,像被什麼東西割過。他喝完那杯酒之後站起來走了。
我把紙條收好,放進木匣的下層。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林北,今天已經來了四個人了。」
「嗯。」
「接活的人也變多了。劉阿四帶了一個,還有一個姓陳的,昨天來過一次,說他以前在巡捕房做過,能幫忙看人。還有一個女的,姓孫,說是以前在電話局做過接線員,能幫忙傳話。」
「你怎麼知道這些?」
「沈月姐跟我說的。她坐在後廚門口,來的人跟她搭話的時候會多說幾句。」
我看了沈月一眼。她正在擦櫃檯,聽見小六的話沒有抬頭,只是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擦。
那天下午,又來了一個人。這個人的出現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沒有推門,是從後門進來的。那天我在後院台階上坐著,把上午收到的紙條按內容分類。後門響了三下,很短促的敲門聲,節奏是兩短一長。我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短褂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橫貫左眉的舊疤。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往裡走。
「你是林掌柜?」
「是。」
「有人讓我來傳一句話。」他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息。「塗爺說,閘北那邊有件事想請你幫忙看一下。不急,但比較麻煩。如果你願意,明天下午老時間,老地方有人等你。」
塗七。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通過人來傳話了。上次塗七傳話還是在臘月二十八,那次是他告訴我有人在查北巷酒館。從那之後,他跟林北之間沒有直接聯繫,今天忽然派人從後門來傳話,說明這件事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知道了。」
來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後巷的石板路面上響了幾下就消失了。我關上門,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小六正在擦櫃檯,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你留在酒館裡。」
「好。」
第二天下午,我換了那件深灰色外套,從後門出去,沿著福煦路往南走了一段,然後拐進巨鹿路,從巨鹿路繞到朱葆三路。安樂宮的後門還是那扇鐵皮門,門框上方的燈泡還是二十五瓦的,只能照亮門口一米見方的一小塊地面。我走過去的時候門就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穿黑短褂的年輕人,我上次來的時候沒有見過他。他側身讓我進門,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牆面刷著白灰,已經泛黃了,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的磚面。走廊盡頭那扇木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
塗七坐在方桌後面,面前沒有茶壺,只有一隻空杯。他看見我進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一下右手,示意我坐下。他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些,顴骨比之前更突出,眼窩更深了,但眼神還是那樣,平平靜靜的,像一口很多年沒有起過波浪的井。
「林掌柜。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閘北那邊最近出了一件事。」塗七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控制得很均勻。「有一個做南北貨生意的人,姓陳,以前跟堂口有過來往。他手裡有一批貨,是從蘇北運過來的,路上被日本人攔了兩次。貨倒是沒被扣,但押貨的人被扣了一個。現在人關在虹口憲兵隊。貨主急,托人找到堂口,說只要能把人弄出來,錢不是問題。但堂口裡現在能用的人不多。我想來想去,能辦這件事又不留痕跡的人,只有你。」
「人在憲兵隊關了多久了?」
「三天。」
「知道是誰扣的嗎?」
「不知道具體是哪一隊。但這件事跟之前那批貨走的是同一條線。你以前走過那條線,比堂口裡的人熟悉。」
「你希望我怎麼處理?」
塗七把桌上那隻空杯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先確認人還在不在。如果在,看他是被關在普通牢房還是單獨關著。如果在普通牢房,找個機會帶出來。如果已經不在普通牢房了——你回來告訴我,我再想辦法。」
「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三天之內。」
「行。」
我從安樂宮後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朱葆三路的路燈亮著,路面上人不多。我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巨鹿路和福煦路交叉口的時候,餛飩攤已經開了。老秦站在鍋台後面,鍋里的水正在翻滾,白汽從鍋沿升起來,在路燈的暖黃色光線下凝成一團半透明的霧。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我為什麼從那個方向走過來,只是從鍋沿上方問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晚?」
「出去了一趟。」
「吃了嗎?」
「還沒有。」
他在鍋里下了十二隻餛飩,拿長勺推了一下,然後把碗備好,蝦皮、紫菜碎、蔥花鋪在碗底。我坐在矮凳上,看著他把餛飩撈進碗裡,澆上湯,端過來放在我面前。我低頭吃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在腹部慢慢擴散開來。我慢慢地吃著,把每一隻餛飩都嚼得很仔細。他站在鍋台後面收拾板車上的雜物,偶爾朝路面上看一眼。
吃完之後我把銅板放在桌面上,站起來往回走。老秦在身後收碗,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很輕。我走到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北巷酒館的窗口,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在弄堂的地面上鋪開一小塊方形的光斑。
我推門進去。酒館裡已經打烊了,沈月把桌子擦乾淨了,杯子收進了架子裡。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根鐵絲在慢慢拗彎。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的白水已經涼了。周師傅在後院收拾工具,孫滿在牆角把最後一段電線纏好,老吳從台階上站起來把碗端回廚房。
「回來了?」小六抬起頭來。
「回來了。」
「明天有活嗎?」
「有。虹口憲兵隊。」
他放下鐵絲,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目光跟著我的動作移動。我從抽屜里取出木匣,打開蓋子,把今天收到的紙條放進去。然後我把塗七說的那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閘北,南北貨生意,蘇北運過來的貨,被扣的押貨人,虹口憲兵隊。三天之內確認人在不在。
明天開始踩點。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