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6-09-16 04:00:45
作者: 佚名
「在和平時代,兒子埋葬父親;在戰爭時代,父親埋葬兒子。「
——古希臘·克羅伊斯
很多年以後,保羅坐在羅斯托夫郊外自家院子裡的向日葵田邊,曬著八月的太陽給來訪的孩子們念太爺爺留下的舊版《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指尖沾著細碎的瓜子殼渣,還能清晰地聞見2025年俄歷新年那天,莫斯科雪夜裡混合著熱紅酒和烤堅果香氣的風。那是1月7日,東正教聖誕節,距離他從莫大斯拉夫語系的自習室里推門出來,指尖還沾著鋼筆藍墨水印,走廊牆上的掛鍾剛敲過晚上八點。
他今年十九歲,俄語全名是帕維爾·瓦西里耶維奇·切爾年科,家裡的長輩更喜歡叫他保爾,說這名字是從他那個埋在哈爾科夫郊外公墓里的太爺爺那裡傳下來的——太爺爺當年是保爾·柯察金的同鄉,國內戰爭結束後背著布包去列寧格勒讀建築,後來在莫斯科安了家,家裡的閣樓上至今還鎖著一本1939年版的燙金《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扉頁上的鋼筆字被歲月浸得發褐:人最寶貴的是生命。
他的烏克蘭語是爺爺奶奶教的,老兩口退休後回哈爾科夫住了三十年,每年冬天給莫斯科寄包裹,包裹里塞的醃西瓜和風乾向日葵,總帶著一口軟乎乎的哈爾科夫鄉音。保羅長到十九歲,這輩子只去過哈爾科夫三次,最後一次是2021年的夏天,他在太爺爺的老院子裡摘了滿口袋的向陽花籽,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啃剛從井裡撈出來的香瓜,隔壁的烏克蘭老奶奶給他塞了一塊繡著向日葵的手帕,說等明年開春,院後的櫻桃樹開了花,喊他回來吃新結的櫻桃。保羅當時滿口答應,沒料到後來的炮火把那片櫻桃林炸成了焦黑的樹樁,連老奶奶的姓氏,後來都沒能從鄰居嘴裡問出來。
「我剛才刷到麵包房老闆說,今晚通宵開門,等過了零點還給免費撒一層糖霜。「索菲亞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伸手拽住保羅的袖口晃了晃,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兩張跨年展的門票,是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的十九世紀風景油畫特展,「我攢了半個月的兼職錢買的,後天開展,我們看完展就坐城郊的小火車去我姨媽家,她去年種的草莓今年開春肯定能紅,到時候我們摘一下午,帶一飯盒回來給你室友嘗嘗。「
保羅把她凍得冰涼的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口袋裡還裝著他剛改完的課程論文,題目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鄉土敘事》,導師上周看完之後笑著拍他的肩膀,說他寫的比所有同學都真切,畢竟他骨血里流著哈爾科夫黑土地的味道。他抬頭望了一眼紅場的方向,那邊的聖誕市集還亮著暖黃色的燈,遊人們舉著熱紅酒杯在雪地里笑鬧,不遠處的警車閃著溫和的警示燈,整個城市都浸在新年的鬆弛暖意里,社交平台上零星飄著幾句前線炮火的消息,遙遠得像老唱片裡走調的樂曲,隔著幾千公里的風雪,根本碰不到莫斯科的雪層。
他們沿著阿爾巴特街慢慢走,雪落在索菲亞米白色的羊羔毛圍巾上,她邊走邊哼新編的聖誕歌謠,指尖指著路邊掛著彩燈的小店鋪,說以後畢業了要在這條街上開一家小書店,只放斯拉夫民間故事和老版本的詩集,門口的台階上要擺上兩盆盆栽的向日葵。保羅靠在掛滿聖誕燈飾的老牆根上看著她笑,掏出兜里的拍立得按了快門,相紙慢慢吐出溫熱的瞬間,遠處的天際線忽然閃過一道刺目的紅光。
最開始沒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刺耳的防空警報刺破雪夜的平靜,手機里彈出全網推送的紅色緊急預警:無人機襲擊預警,莫斯科東南區域出現不明飛行物,所有民眾立刻進入就近掩體躲避。人群像被驚到的潮水瞬間涌開,尖叫聲和腳步聲混著警報聲砸過來,保羅下意識把索菲亞往身後拉,可推搡的人潮撞過來的瞬間,他的手只抓住了索菲亞脖子上圍巾的一角,米白色的絨線在他掌心裡斷成了幾縷。
等他從地鐵站的台階上爬出來的時候,雪已經被地上流出來的血染成了暗紅色。索菲亞倒在距離他不到二十米的雪地里,羊羔毛圍巾沾了血,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半塊肉桂甜甜圈,糖霜混著雪水,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黏膩的甜。無人機的碎片砸在旁邊的報刊亭上,碎玻璃撒了一地,他摸到索菲亞的手,指尖還留著甜甜圈的溫度,眼睛卻再也沒能睜開。她口袋裡的油畫展門票被融雪泡得發皺,上面印著伊萬·希施金畫的向日葵田,彩墨洇成了模糊的暖黃色。
那天深夜保羅坐在太平間外面的台階上,雪落滿了他的頭髮和肩膀,口袋裡的學生證被融雪泡得發潮。他掏出手機點開徵兵網站,手指懸在「報名「的按鈕上懸了整整三個小時,腦子裡翻來覆去轉的不是社交平台上喊得震天響的宏大口號,是索菲亞剛才還在跟他說開春要一起去摘草莓的聲音,是去年年底爺爺奶奶在電話里哽咽著說哈爾科夫老房子的窗戶被炮彈震碎的回音。他沒多想別的,只想去那片戰火燃燒的黑土地上,哪怕只是站在那裡,別再讓更多揣著甜甜圈的年輕人,倒在新年的煙花底下。
報名處的軍官盯著他的學籍資料看了三秒,聽說他祖籍哈爾科夫,烏克蘭語說得和母語一樣流利,筆尖在檔案上圈了兩下,直接給他批了調令:「去近衛第114摩托化步兵旅報到,那地方缺你這樣的翻譯。「他後來才知道,這支部隊的前身是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的東方營,戰壕挖在庫拉霍沃郊外的黑土地上,距波克羅夫斯克雙子城,直線距離不到三十公里。
開往頓巴斯的軍列在第二天傍晚緩緩駛出莫斯科的站台,保羅坐在擁擠的車廂地板上,對面坐著幾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有人懷裡揣著沒拆封的高等數學習題冊,有人手機屏保是家裡剛滿一歲的小女兒。他們對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白樺林吹牛皮,說打完仗回去就升軍銜,就能回家娶女朋友,沒人提死人,沒人想過炮彈落在自己腳邊的模樣。列車開了三天三夜,窗外的雪景從掛滿霧凇的莫斯科郊外森林,慢慢變成了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哨卡,最後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飄起了淡淡的硝煙味。
保羅拎著自己的行軍包踩下站台的那一刻,風卷著硝煙的味道往他鼻孔里鑽,遠處戰壕邊緣的凍土縫裡,一株被炮火烤焦了邊緣的蒲公英,正頂著零下十幾度的寒風,艱難地冒出一星半點的嫩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