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韋伯被帶走調查的消息，傳到白鷹耳中時，他正站在一座異國酒店的高層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璀璨的城市。
「蠢貨。」他輕聲吐出兩個字，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情緒。
收線人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上面的耐心，不多了。」
「我知道。」白鷹轉過身，把玩著手裡一枚鋥亮的硬幣，「利誘這條路，本來就是碰運氣。那個女科學家要是能被錢收買，也輪不到她做出那種東西了。」
「那你還讓韋伯去試？」
「試試又沒損失。」白鷹聳聳肩，硬幣在他指間翻轉，「能成最好，成不了，也能探出龍國護衛的底。這不，韋伯一落網，我就知道那條獵犬的嗅覺有多靈了。」
收線人沉默片刻：「接下來，你打算怎麼玩？」
白鷹把硬幣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他盯著掌心那枚硬幣，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正面是死，反面也是死。」他說，「既然劫持、利誘都試過了，那這次，我換個玩法——投毒。」
收線人沒有立刻接話。半晌，他蒼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投毒是最髒的路子，但也是最難防的。你有把握？」
「我有的是辦法。」白鷹的眼裡閃過一絲寒光，「最堅固的堡壘，從來都是從內部攻破的。那條獵犬能護住她的明槍，卻未必能防住她身邊最不起眼的一雙手。」
三天後，絕密研發基地後勤配給處。
一切看似平靜。沈星在實驗室里埋頭攻關，基地里的工作人員按部就班地運轉。食堂照常開伙，配餐間裡，師傅們進進出出，熱氣騰騰。
一名叫阿東的年輕幫工，最近幾天的表現卻有些反常。
基地外聯重開後，後勤口補錄了一批勤務人員，都有據可查：本地軍屬、退役兵家屬或烈士遺屬，檔案乾乾淨淨，政治審查過了三道關。阿東就是這批人里的一個，父親早年在部隊因病退伍，母親在家務農，他自己前幾年在縣城做過廚師，能吃苦，手腳麻利，唯一的牽絆是老家還有個妹妹在上學。
他平時是配餐間裡最勤快的一個。可這幾天，他打飯時勺子會懸在半空愣神，走路時總低著頭，偶爾被人在背後喊一聲，整個人會猛地一顫，回過頭來眼神都是散的。
負責後勤保衛的紀叔，最先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紀叔在基地幹了十幾年，什麼兵都見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好端端的像丟了魂一樣，走路發飄，眼神躲閃，這絕不是正常狀態。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兩天，確認這孩子確實有問題，才把情況報了上去。
陸岩接到報告當晚，沒有打草驚蛇。他只是在阿東的日常行動路線上加了幾道暗哨，又讓人把那幾天的配餐間排班表調了出來。
配餐間是兩班倒，早班五點半到崗，交接的那十五分鐘，前班的人去吃飯、後班的人剛接手，倉庫鑰匙在領班手裡，可檯面上那幾件「專用器皿」，沈星每天用的那隻飲水杯、保溫壺，按規矩要由領班親手清洗、單獨存放，就鎖在靠牆那排柜子里。阿東不碰倉庫，也不碰那些鎖。可他負責早班的後廚幫工，每天第一個到，能在領班接手前的十五分鐘裡，把檯面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收進柜子的器皿，摸個遍。
第四天清晨，阿東端著沈星的專用飲水杯，走進了配餐間。
配餐間裡沒人，只有水蒸氣在晨光里緩緩升騰。他的手抖得厲害，掌心裡，攥著一小包白色的粉末。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就要把粉末倒進去——
「住手。」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冷硬，不帶一絲溫度。陸岩從暗處走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護衛。
阿東渾身一僵，杯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我……我沒有……」阿東癱軟在地，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陸隊，求求你，放過我，我媽還在他們手裡……他們抓了我媽……」
陸岩走過去，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包還沒完全散開的白色粉末，放到鼻尖下輕輕一聞。
「氰化物。」他淡淡地說。然後他看向阿東，沉默了片刻，開口：「你的母親，我們會救。但現在，你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聯繫你的？聯繫方式、時間、地點，一個字都不要漏。」
阿東抽噎著，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全部經過。電話指令、藏匿粉末的地點、每次聯繫的時間窗口、對方說話的口音和習慣用詞……陸岩一一記下，心裡那張拼圖，漸漸拼出了一個輪廓。
他剛把阿東交給護衛帶走，配餐間的門被人推開一條縫。跟進來的，是在基地醫療室輪值的女軍醫宋雅。她剛才一直守在外面，等裡面人走空了才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封好的取證袋。
「陸隊，」她把取證袋放在檯面上，「那包粉末，我驗過了。氰化物，純度很高，是實驗級的，不是土製貨。這種級別的貨，龍國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只能走境外渠道弄進來。」
陸岩抬眼：「還有呢？」
「還有一樣。」宋雅頓了頓，「沈教授那隻專用飲水杯，我也檢查了。杯口內側有一道很淺的刮痕，是最近才添的。按理說，專用器皿專人清洗、單獨存放，不該有這種新刮痕。這是有人趁著那十五分鐘交接的空檔，把它臨時換過、又換回來的痕跡。」
陸岩的目光凝住了。
「你的意思是，投毒是真，可杯子早就被換過？」
「杯子被換過，粉末也是真的。」宋雅說，「但一包實驗級氰化物，從境外調進來，能過三道關，還能算準交接空檔，這不是一個食堂幫工自己能做到的。這背後，有人把每一道縫隙都算好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帶著一個做了多年戰地醫護、見慣生死的人才有的篤定。把取證袋擺好，她就退到門邊，等著他把下一步指令說清楚。
陸岩沉默片刻，開口：「這件事，先不要外說。你跟著保潔組，把最近三天配餐間的進出記錄，原樣調給我一份。」
宋雅點頭，轉身走了。
當晚，專項情報追蹤組把阿東的口供和白鷹過往的行動軌跡交叉比對，順藤摸瓜，秘密鎖定了白鷹在龍國境內的一處據點，位於鄰省一座縣城的老舊居民樓里。偽裝成普通住戶的境外潛伏人員，已經在那裡住了三年，和街坊鄰居處得跟尋常人家一樣，誰都沒看出破綻。
陸岩沒有猶豫。他連夜調集人手，親率行動隊，對據點實施了雷霆突襲。
行動乾淨利落，不到十五分鐘就結束了戰鬥。據點裡三個人，全部被活捉。他們的住處搜出了加密通訊設備、假身份證明、以及大量現金。從繳獲的資料來看，這幾個人已經在龍國潛伏了多年，平日裡和普通居民別無二致，只有在接到最高級別的指令時才會被激活。這一次，如果不是白鷹要動沈星這顆核心棋子，他們根本不會露面。
陸岩沒有把人押回基地，就地封鎖了整棟居民樓，在這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裡，親自審訊。
可就在他即將觸及「白鷹」這個核心信息的時候，三名俘虜幾乎在同一時刻，嘴角滲出了黑血。他們的齒縫裡，早就嵌好了氰化物膠囊。
線索，再一次斷了。
陸岩站在敵人經營了三年的據點裡，看著那三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沉默了很久。他當然想到了這種可能，這些人是死士，從被派進龍國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可親眼看著幾條活生生的線索在眼前斷了，他心裡還是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悶。
他轉身走出那間屋子，在樓外的夜色里站定，抬頭望向天空。夜很沉，遠處的縣城燈火稀稀落落，像蒙了一層灰的薄霧。
白鷹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更謹慎，也更狠。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里，基地比據點更早出了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