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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油

2026-09-16 07:08:27 作者: 佚名

  天沒亮,哨聲就響了。

  有根從床上翻起來,穿衣,打綁腿,疊被子。同屋的馬大年還在打呼嚕,陳小兵已經起來了,蹲在門口刷牙,牙刷是根柳條。

  訓練場在營區後面。有根跑過去的時候,霧還沒散。碎石地上濕漉漉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十幾輛六二式停成一排,炮管上掛著水珠。

  王保根已經在了,站在最邊上那輛坦克前面,腳底下放著個搪瓷缸子。

  有根和另外七個學兵排成一隊站在坦克前面。大劉也在隊列里,沖有根擠了擠眼。

  「今天學啟動。」王保根說。他說話帶保定口音,「坦克」說成「坦——克」,尾音往上挑。「六二式的發動機是12150L型,V型十二缸柴油機,五百二十馬力。知道五百二十馬力什麼概念嗎?」

  沒人應聲。

  「你家拖拉機多少馬力?」他看向有根。

  「二十四。」

  「差了二十多倍。」王保根拍了拍坦克車體,「聽著,這東西脾氣比你家牛大。你得順著它來,別跟它較勁。」

  他走到坦克後面,打開後蓋,露出發動機艙。一股柴油味衝出來,濃得嗆鼻子。

  「有根,上來,我教你啟動。」

  有根踩著腳踏板上了車體,鑽進駕駛艙。王保根從上面探進半個身子。

  「鑰匙插進去,往右擰。先別擰到底,通電,等預熱燈滅。」

  有根照做。儀錶盤上的燈亮了幾下,滅了。

  「現在擰到底,按住別松。」

  有根擰了。起動機嘎嘎響了幾聲,然後——

  轟。

  整個車身一震。發動機吼了起來,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持續的顫抖。有根的手還握在鑰匙上,胳膊跟著震。

  「鬆手!」王保根喊。

  有根鬆了手。鑰匙彈回來,發動機還在轉。怠速的聲音很穩,突突突突,像一頭牛在喘氣。

  「感受到了嗎?」王保根趴在艙蓋邊上喊,不喊聽不見。

  

  「感受到了。」

  「整個車都在抖,這就是柴油機。你開過拖拉機,應該習慣。」

  「比拖拉機穩。」有根說。

  王保根點了一下頭。「下來,你自己啟動一次。」

  有根從駕駛艙出來,王保根進去。有根站在上面看著他擰鑰匙、預熱、啟動。發動機第二次啟動的聲音比第一次順,沒那麼大響動。

  「聽聲音。」王保根關了油門,發動機慢慢安靜下來。「怠速是這個聲,加油是這個聲——」他踩了一腳油門,發動機猛地吼了一聲,「不一樣。以後你光靠聽就知道轉速多少。」

  有根點頭。他想起他爹說過,好鐵匠聽一錘就知道火候夠不夠。

  八個學兵輪流練了啟動。輪到第三遍的時候,王保根讓有根坐在駕駛位上,踩離合,掛一擋,試著走。

  「離合慢松,油門輕踩。操縱杆別動,先走直線。」

  有根踩了離合,掛擋。操縱杆在右手邊,他沒用,只扶著。左腳慢慢松離合,右腳輕踩油門。

  發動機聲音變了,低沉變成悶吼。有根感覺到車身在動——履帶碾著碎石,往前走了。

  那種感覺跟在拖拉機上不一樣。拖拉機走起來晃,左右搖,像騎驢。坦克走起來穩,沉,像騎水牛。但坦克空間窄,膝蓋頂著儀錶板,肩膀頂著艙壁,整個人被塞在鐵殼子裡,動彈不得。

  往前走了三米,王保根喊:「停!」

  有根踩了剎車,坦克停住。

  「離合松太快,油門踩太重。你在開拖拉機?」王保根皺眉,「這是坦克。齒輪比拖拉機精密,你粗著來,變速箱早晚給你干廢了。」

  有根沒說話。

  「重來。」

  有根把離合踩到底,掛擋,這次慢了一些。左腳一點一點松離合,右腳掌輕碾油門。坦克動了,比上次平穩。

  「對,就這樣。走。」

  坦克往前走了五米。履帶碾碎石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嘎吱嘎吱的。

  「停。倒車。」

  有根踩剎車,掛倒擋。操縱杆往後拉。坦克往後退,有根感覺屁股底下的座椅往前頂了一下。


  「倒車比前進難,看不見後面,光靠潛望鏡。多練。」

  一上午練了二十多次啟動、前進、停車、倒車。有根的手心磨紅了,離合踏板硬,踩多了腳掌疼。操縱杆也沉,每拉一下都得用膀子的勁。

  中午收操。有根從坦克上爬下來,兩腿發軟。身上全是柴油味,頭髮上、眉毛上都是灰,跟從鐵匠鋪爐子後面鑽出來一樣。

  大劉在旁邊笑。

  「咋樣?腿軟了吧?」

  「還行。」

  「還行?你那坦克走了個S形,王保根臉都綠了。」

  有根沒接話。他知道走得不好,但操縱杆太重,轉彎的時候兩隻手不夠用。

  「明天繼續。」大劉拍了拍他的肩,「頭一個星期都這樣。手磨破了皮就好了,腳踩酸了也好了。練上一個月,你閉著眼都能走直線。」

  有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紅了一片,中指根部磨出了兩個水泡,鼓鼓的,按上去疼。

  他想起他爹打鐵的時候,手上全是泡,老的新的疊在一起,最後變成一層硬繭。他爹說,手不脫三層皮,學不會打鐵。

  大劉領他去食堂。食堂在營區中間,一排平房,門口擺著兩口大鍋。打了飯——饅頭、白菜燉粉條。大劉多要了一勺辣椒醬,拌在粉條里。

  「吃。」

  有根咬了一口饅頭。饅頭硬,跟家裡的比起來差遠了。他娘蒸的饅頭暄,一掰開冒熱氣,帶著麥香。這饅頭跟嚼紙似的。

  大劉吃得快,兩口一個饅頭,辣椒醬拌粉條呼嚕呼嚕往嘴裡扒。

  「你怎麼吃這麼辣?」有根問。

  「重慶人,不辣吃不下飯。」大劉嘴裡的辣椒還沒嚼完就說話,辣得吸溜嘴,「你們那裡的菜也不行,沒味兒。現在你到了廣西更慘,這兒的人吃酸,酸筍,酸豆角,什麼都酸。」

  「你吃得慣?」

  「吃啥都一樣,填飽肚子就行。在部隊最開心的是啥?吃飯。吃飽了不想家。」

  有根看了他一眼。大劉笑著,但笑容裡頭有股什麼東西,有根說不清楚。

  下午沒練駕駛,練保養。王保根教他們擦坦克。

  「坦克跟人一樣,不擦就鏽。綠漆是保護層,鏽了就不頂用。」

  有根拿了塊抹布,沾了柴油,擦炮塔上的泥。柴油去鏽好使,一擦就掉,但味道沖,熏得眼睛疼。

  大劉擦履帶。履帶的節子縫裡塞滿了碎石和泥,得用鐵鉤子一個個摳出來。大劉蹲在地上,一手拿鉤子,一手拿抹布,幹得仔細。

  「履帶是坦克的腳。腳髒了跑不動。」

  有根擦完炮塔擦車體。車體的綠漆起了皮,好幾塊露出底漆,底漆下面就是鋼板。鋼板上有劃痕,深的一道一道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

  他擦了兩個小時,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擦完以後,坦克亮了一圈。柴油在漆面上反著光,一股刺鼻的氣味在營區里散開。

  王保根繞著坦克轉了一圈,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明天擦完繼續練駕駛。你們這批學兵裡頭,有根算有底子的。別人從零開始,他從拖拉機上起步。但別驕傲——坦克不是拖拉機。拖拉機壞了能停路邊修,坦克壞了,你是在戰場上。」

  有根低著頭聽。

  收操以後,有根去水龍頭沖手。水衝下來,帶著黑的柴油印子。他搓了半天,手心還是黑的,柴油滲進了紋路里。

  大劉在旁邊也沖手。

  「洗不掉的。」大劉說,「開坦克的人手上都有這味。你聞聞——」他把手伸到有根鼻子底下,「比我還衝。」

  有根聞了一下,確實是柴油味,混著一股鐵鏽氣。

  「習慣就好了。」大劉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以後你聞不著這味,反而不習慣。跟鐵匠鋪的煙火味一樣,離開了還想。」

  有根愣了一下。大劉說的話跟他爹說的差不多。

  晚上有根躺在床上,手還在抖。白天握操縱杆太使勁了,手指頭彎不回來。他把手攤開看——掌心兩個水泡已經破了,滲出一點清亮的水。大拇指根部磨掉一層皮,紅紅的肉露在外面。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外面晾著。鐵絲床吱嘎響了一聲。

  隔壁馬大年在打呼嚕,聲音跟拉鋸似的。陳小兵在說夢話,嘟嘟囔囔聽不清。窗外蟲子叫,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有根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震動——發動機在身子底下抖,操縱杆在手裡顫,履帶碾碎石的嘎吱聲。這些東西在他身體裡留下了印子,閉上眼就能感受到。

  他想起王保根說的話:「坦克不是拖拉機。」

  他想起大劉說的話:「聽發動機的聲音。」

  他想起履帶碾過碎石的感覺,沉的,穩的,像騎著一頭鐵水牛。

  手還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又鬆開。

  明天還得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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