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出發。
比昨天晚了半個鐘頭。
霧更大了。十米外看不見東西。
008號跟在005號後面,像昨天一樣走。公路還是那條公路,但路面上的坑比昨天多了。
大劉開得很慢。他不敢快。有次一個輪子壓進一個坑裡,整個車身猛地一顛,有根的頭又撞在艙壁上。
「鐺。」
他咬了咬牙。這回沒說不疼。
路越來越難走了。有的地方路面被炮彈砸出了大坑,坑裡有水,有泥,有碎石頭。大劉繞著坑走,坦克在公路上畫著蛇。
「操。」大劉罵了一句。「這路比咱那磚窯的土路還爛。」
「別罵了。看路。」老趙說。
前面的005號突然停了。
008號也停了。
「怎麼了?」老趙問。
電台里傳來005號車長的聲音:「前面有個山口。路窄。兩側有高地。」
老趙沉默了一下。
「有高地?多高?」
「像隧道?」
「不是隧道。是兩堵石壁。路從底下過。」
老趙想了想。「步兵呢?」
「在前面。已經進去了。」
「跟上。別拉開。」
005號動了。008號跟著動。
有根從觀察鏡里看見了兩座石山。
石山很高。兩邊的石壁像兩堵牆,路從牆中間穿過去。石壁上光溜溜的,不長草。
「這種地方最要命。」老趙說。「兩邊高中間低。人家在上面扔個東西下來,咱們就是瓮里的鱉。」
有根攥緊了手裡的槍。
「快過。別停。」老趙對大劉說。
大劉踩了油門。008號快了一點。發動機吼了一聲。
坦克鑽進山口。
石壁在兩邊立著。陽光照不進來。空氣涼了。
有根打了個激靈。不是因為冷。是這種感覺。兩堵牆夾著你,上面不知道有什麼,你在底下走,像鑽進了別人設好的圈套。
他想起了老家殺豬。豬從圈裡趕出來,趕進一條窄道,窄道兩頭堵著,屠夫在上面等著。豬跑不了。
他就是那頭豬。
008號從山口穿過去了。十幾秒鐘。
出來以後路開始爬坡。
坡不長,但路面變了。不再是土路。是紅的。紅土。下過雨以後變成了泥。泥很黏,像糨糊。
大劉的操縱杆開始費勁了。
有根感覺到了。坦克在打滑。右側履帶在泥里空轉,「嗡嗡」地響,但不往前走。
「陷了。」大劉說。
「掛倒擋。退。」老趙說。
大劉掛了倒擋。坦克往後退了兩米。履帶碾在泥上,泥被碾成了一層薄薄的漿。
「再往前。」
大劉換了擋,踩油門。坦克往前竄了一下,然後右輪掉進了一個彈坑裡。
車身往右一歪。有根整個人往右倒,手抓住了艙壁上的把手。
炮彈在架子上晃了一下。
「操。」大劉罵了一聲。「右邊履帶全進坑了。」
「沖一下。油門踩到底。」
大劉踩了。發動機「轟」的一聲吼起來。轉速表指針跳到了頭。
坦克在泥里掙扎。履帶空轉,泥水往兩邊甩。有根看見泥從觀察鏡上糊過去,外面變成了一片紅。
不動。
紋絲不動。
「別踩了。」老趙說。「再踩就刨坑了。」
大劉鬆了油門。發動機聲低下來。
有根從艙口往外看。右側履帶整個陷在一個彈坑裡。坑裡有半尺深的泥水。履帶被泥糊住了,看不見鐵。
「得墊東西。」老趙說。
他打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朝後面喊:「步兵!過來幾個!」
後面跟著一段路的一排步兵跑過來。
「幫我們墊一下履帶。找石頭找木頭,什麼都行。」
步兵們散開了。有的去找石頭,有的去找樹枝。
有根也從炮塔上跳下來。
他踩在泥里。泥沒過了鞋底。紅的。黏黏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履帶底下。履帶陷得很深。銷子都看不見了。
「這得墊多高?」他問。
「墊到履帶能夠著硬底。」一個步兵說。
有根去找石頭。路邊有碎石,是被炮彈炸碎的石頭。他搬了幾塊回來。石頭不大,但沉。他一塊一塊塞進履帶底下。
泥是紅的。跟老家的黃泥不一樣。紅泥粘手。他手上全是紅的,指甲縫裡也是。
他又找了幾根樹枝。粗的。塞進履帶底下,墊在石頭上面。
「行不行?」他問。
「試試。」老趙說。「上車。」
有根爬回炮塔。身上全是泥。
大劉在駕駛艙里轟了一把油門。坦克猛地一震。履帶碾過石頭和樹枝,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音。
坦克往前竄了一下。右側履帶抬起來了。但左側又開始打滑。
車身先往右抬,再往左歪。像蹺蹺板。
「別松油!」老趙喊。
大劉踩著不松。
發動機在吼。轉速表的指針在抖。整個車身都在抖。
有根緊緊抓著炮塔內壁。他的手是紅的,抓在綠色的鐵上,留下了一道紅印子。
突然——坦克動了。
不是快。是慢的。但是動了。
履帶從泥坑裡爬出來,碾上了硬路面。泥水從履帶上甩下來,甩了有根一臉。
他眯著眼。
「出來了!」大劉喊了一聲。
坦克停在硬路面上。發動機還在響。
老趙罵了一句:「媽的。」
有根從炮塔上滑下來。渾身是泥。衣服濕透了。紅泥混著汗,黏在身上。
大劉從駕駛艙里探出頭,臉上也在笑。
「有根,你他媽跟個泥人一樣。」
有根抹了一把臉。手是紅的。
志遠從炮塔里遞下來一條毛巾。「擦擦。」
有根接過來擦了臉。毛巾變成紅的。
步兵們散了。有的繼續往前走,有的蹲在路邊喘氣。
有根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他爹在地里挖紅薯。紅薯地也是紅泥,挖完以後手也是這個顏色。他娘在井邊給他洗手,洗了三遍才洗乾淨。
現在的泥不一樣。這個泥里有柴油味。洗不掉了。
「走。上車。」老趙說。
有根爬回炮塔。
008號繼續走。
但速度慢了。剛才陷坑的時候履帶扭了一下,左側履帶有點松。大劉說:「得緊一下銷子。到了停的地方弄。」
「嗯。」老趙說。
後面的步兵跟上來了。有根看見一個兵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鞋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泥里。
有根看著那隻光腳。腳底板上全是泥和血。
那個兵走過去了。沒看他。
太陽升高了。天更熱了。炮塔里悶得像蒸籠。
有根的衣服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汗漬在泥上面結成一層白。
他打開艙蓋通了一會兒風。
「別開。」老趙說。「外面不安全。」
有根合上了。
空氣更悶了。但不開了。老趙說了,別探頭。裝甲薄。
在炮塔里,悶。在炮塔外,怕。
他選悶。
下午。
前面的坦克又停了。
008號也停了。
「什麼情況?」老趙問。
「前方發現暗堡。步兵在攻。讓我們等一下。」
老趙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等著。」
有根坐在炮塔里。
他聽見了槍聲。不是坦克的主炮。是步槍。「啪啪啪」的,從前面傳過來。還有機槍的聲音。「噠噠噠」的。
他聽出來了。機槍不是咱們的。咱們的機槍聲音沉一點,這個聲音尖。
「人家的。」志遠說。他也聽出來了。
有根的手又放在了操縱杆旁邊的握把上。
等。
等了十分鐘。
前面的槍聲停了。
電台響了。「暗堡清除。繼續推進。」
老趙說:「走。」
大劉掛擋。008號繼續動。
有根從觀察鏡里看見了那個暗堡。
不大。幾根木頭搭的,上面蓋著沙袋。已經被打爛了。沙袋破了,沙子流了一地。木頭斷了幾根。
暗堡旁邊有個人。躺著。不動。
有根沒看清是咱們的還是人家的。
他不看了。
公路繼續往南。
走到下午四點左右,公路開始拐彎。往西拐。
路兩邊出現了田。水田。水稻長得比早上看到的高了。綠油油的。
田埂上有個人。
有根看見了。一個人。彎著腰,在田裡幹活。
是個老太太。頭髮白的。她背對著公路,在拔什麼東西。
坦克從她旁邊開過去。她沒抬頭。
六輛坦克一輛接一輛開過去。她沒抬頭。
有根看著她。她的腰彎得很低,手臂上的皮是黑的,曬的。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拔草。
他想起他娘。他娘在地里拔草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
他不知道這個老太太是不是也有兒子在當兵。
坦克開過去了。老太太還在拔草。
傍晚。
連隊在一個地方停了。
這個地方有名字。路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字。有根從觀察鏡里看了一眼,他看不清。
「寫的什麼?」他問志遠。
志遠眯著眼看了一眼。「字糊了,像是個……外字。」
「哪倆字?」
「前頭那個沒看清。後頭像是個外字。」
有根沒聽過這個地方。
連隊在村子外面停了。村子不大。比早上路過的還小。幾排矮房子。
老趙跳下坦克,在地上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今晚在這兒宿營。環形防禦。各車之間拉開五十米。」
大劉從駕駛艙里探出頭:「有沒有水?」
「有口井。」
大劉跳下坦克,去井邊打水。有根也跟著下來了。
他的腳踩在地上。泥地。軟的。比站在坦克上好。
他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腿。腿麻了。坐了一天,腿麻了。
他走到008號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履帶。履帶上糊滿了紅泥。他用匕首颳了刮。泥粘得很緊。
「別颳了。」大劉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過來。「明天的事。」
有根站起來。
他看著四周。遠處有山。山上有煙。不濃了,稀稀拉拉的。
村子裡沒有人。跟他昨天看到的村子一樣。空的。
一口井。一棵大榕樹。榕樹底下有條石凳。
有根走到石凳旁邊坐下來。
大劉遞過來缸子。「喝。」
有根接過來喝了一口。井水是涼的。甜。他灌了半缸子。
「你說今天走了多遠?」他問大劉。
「不知道。反正比昨天遠。」
「能到高的那個地方嗎?」
大劉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南邊那個大地方。
「還遠。」大劉說。
有根點了點頭。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太陽在下沉。山把太陽擋了一半。天邊是紅的。
他想起桂英。
桂英這時候在幹什麼?在做飯?在餵雞?在織布?
她不知道他在這兒。她不知道他在泥里打滾,在死人旁邊開坦克。
她只知道他當兵去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
他寫的那封沒寄出去的信。
「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兩行字。就兩行字。
他想加幾句。但不知道加什麼。
算了。兩行夠了。夠了。
小滿來了。
從後面跑過來的。臉上全是土。嘴唇乾裂。
「有根哥!」他喊。
「你咋跑這兒來了?」
「一營在後面。我跟了一截路。」
「你不怕掉隊?」
「掉隊也得找你們啊。」小滿一屁股坐在有根旁邊。「累死了。」
「你走了一天?」
「可不是。腿都不是我的了。」小滿灌了一口水。「你們的炮呢?今天開火了沒?」
「沒。」
「一營今天也沒開。」小滿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我們。」
有根沒說話。
小滿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吃不?」
「你哪來的?」
「中午在村子裡撿的。一間房子底下落的。」
有根拿了兩顆。嚼了。花生米是潮的,不脆。
老趙走過來。看了一眼小滿。
「你車呢?」
「在後面。」
「回去。」
小滿看了看有根,站起來。「有根哥,明天見。」
「嗯。別掉隊。」
小滿跑了。
老趙在他後面說了一句:「這個小孩。」
有根笑了一下。沒說話。
天黑了。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他看著遠處的山。山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蟲叫了。
跟第一天晚上一樣的蟲子。一樣的叫聲。
但他知道,他已經不是第一天晚上了。
他看見了死人。看見了打穿的坦克。踩了紅泥。過了橋。
他不是一個從山東來的新兵了。
他是一個打了兩天仗的兵。
雖然只打了兩天。但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008號的炮塔旁邊。伸手摸了一下裝甲板。
鐵是溫的。白天的太陽曬了一天。
他想起了在家的時候。傍晚從地里收工回來,他把手貼在犁鏵上。犁鏵的鐵也是溫的。跟現在一樣。
他把手放下來。
進了炮塔。
志遠已經在了。
「你做了個噩夢?」志遠問。
「沒有。」
「你剛才在外面發呆。」
「想事。」
志遠沒再問。
有根坐在二炮手的位置上。他摸了摸炮塔內壁。
「志遠。」
「嗯?」
「你媽的那封信。」
「嗯。」
「在我兜里。」
志遠沒說話。
有根拍了拍口袋。「在呢。」
他閉上眼。
炮塔里的氣味混在一起。柴油。鐵鏽。汗。還有一種——泥的味道。紅泥的味道。
有根聞著這股味道。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他知道,明天還得走。
往前。往南。
他閉上眼睛。
這次他沒做夢。
他睡著了。沉沉的。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