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有根被老趙搖醒了。
「起來。走。」
有根從炮塔里坐起來。脖子僵了。昨晚縮在炮塔角落裡睡的,腰疼。
大劉已經把發動機發動了。轟隆隆的。排氣管冒黑煙。
志遠擦著眼鏡。昨晚他也縮在車裡。鏡片上全是霧氣。
「走。」老趙又重複了一遍。
有根爬進炮塔。坐好。手放在高射機槍的握把上。
潛望鏡里什麼也看不清。天太暗。只能看見前面坦克的尾燈——一小團暗紅。
五點三十分。
炮擊又開始了。
跟昨天一樣。炮彈從頭頂上飛過去。尖嘯聲。一陣接一陣。
有根縮了一下脖子。
「走。」老趙下令。
大劉松剎車。掛擋。踩油門。008號動了。
公路。往南。四輛坦克排成一列。
遠處有炮聲。近處也有。
前方的天際線發紅了。不是日出。是火光映的。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
路的兩側有建築了。低矮的。灰色的。混凝土牆。有些冒著煙。
越來越近。
建築變多了。變高了。從一層變成兩層。有些三層。
公路變寬了。夠兩輛坦克並排。但路上有碎石。有彈坑。有翻倒的自行車。
「注意兩邊。」老趙在電台里說。「步兵在前面清。坦克跟上。速度十碼。別快。」
坦克開進了那個大地方。
街道。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邊。
樓。
一棟一棟的樓。灰白色。窗戶黑洞洞的。有些窗戶碎了。有些門開著。
街道不寬。坦克車身占了大半。兩邊的後視鏡幾乎擦著牆。
前面步兵在清房子。逐個門逐個門地進。
槍聲。從一棟樓里傳出來。衝鋒鎗的聲音。密的。
然後是爆炸。手榴彈。
然後是安靜。
「繼續走。」老趙說。
008號繼續往前開。
拐了一個彎。
前方有火光。不是炮火。是房子在燒。整棟樓在燒。火從窗戶里往外躥。煙是黑的。
坦克從樓旁邊開過去。裝甲被火烤得發燙。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牆壁上的火舌。
「別停。」老趙說。
繼續走。
街上幾乎沒有人。
空的。
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倒在路邊。輪子還在慢慢轉。
有一扇門開著。門裡有光。不是燈光。是火。整間屋子在燒。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一張桌子。桌子上的碗。碗碎了。米散在桌上。白的。
坦克碾過去了。
前方又傳來槍聲。
這次更近了。
「右邊。右邊樓里。」志遠從瞄準鏡里看。
「高射機槍。打那個窗口。」老趙說。
有根調轉槍口。看見二樓的一個窗口。有人在裡頭打槍。槍口在閃。
扣扳機。
高射機槍響了。噠噠噠噠。彈殼叮叮噹噹掉在炮塔地板上。
二樓窗口的磚被打碎了。碎片飛出來。槍口不閃了。
「繼續。」老趙說。
坦克繼續往前開。
街道越來越窄。有些樓挨得很近。坦克從樓中間穿過去。兩側的後視鏡刮著牆。刮出火星子。
大劉罵了一句。「這路比豬圈還窄。」
「別停。」老趙說。
路邊有個攤子。可能是早市。攤子翻了。地上全是東西。菜葉子。爛了的果子。散了的麻袋。還有一個鐵鍋。鍋翻了。底朝天。
有根看見一個筐。筐里有雞蛋。碎了一半。沒碎的還在那兒滾。坦克一過。全碎了。
他聞到了味道。腥的。跟雞圈裡的味道一樣。
拐了一個彎。
前方一片開闊地。
以前可能是個廣場。現在全是碎石。中間有個水泥台子。台子上原來有個什麼東西。現在只剩底座了。被炸掉了。
周圍全是樓。有些塌了半邊。有些還立著。窗戶全沒了。
像一排排爛牙。
「停。」老趙說。「等步兵清完再走。」
四輛坦克在廣場邊上停了。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空氣里全是灰。灰塵。火灰。混凝土的灰。吸進鼻子裡。辣的。
他咳嗽了兩聲。
志遠也咳了。
「喝水。」大劉遞水壺。
有根喝了一口。溫的。鐵壺的味道。
步兵在廣場周圍的樓里進進出出。槍聲一陣一陣的。從各個方向傳來。分不清遠近。
有根蹲在炮塔上。看著步兵清樓。
一個兵踢開一扇門。衝進去。槍響了。然後安靜了。
又踢開一扇。
又安靜了。
「這跟鑽洞一樣。」大劉說。「比隧道還難受。隧道至少知道前頭是通的。這不知道。」
「別說了。」老趙說。
一個步兵跑過來。臉上有灰。
「坦克。前面那棟樓。三層。有火力。」
「多遠?」老趙問。
「三百米。」
老趙拿起望遠鏡看了看。
「008。上。榴彈。打那棟樓。」
志遠裝彈。推進炮膛。關閂。
「距離三百。」
「好。放。」
炮響了。
三百米的距離。聲音很大。在街道里回聲疊著回聲。
三層樓的中間一層炸開一個口子。磚頭往下掉。
「再來一發。」
又打了一發。
樓角塌了。一半的牆往下倒。灰騰起來。
「步兵上了。繼續走。」
坦克又開始動了。
穿過廣場。上了另一條街。
這條街更寬。兩邊有樹。行道樹。葉子被彈片打光了。樹幹上全是坑。
路中間有一輛翻倒的卡車。駕駛室里沒人。輪胎炸了。
大劉繞了過去。
前方有一群人在走。
有根把手放在機槍上。
「平民。」老趙說。「別開槍。」
一群人從街邊走過去。幾十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空著手。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不動了。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怎麼了。
女人看著坦克。
坦克從她旁邊開過去。
她沒有躲。也沒有跑。
就那麼看著。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她的臉。
沒有表情。
跟路上遇見的那些人一樣。沒有表情。不害怕。不憤怒。什麼也沒有。
就是看著。
坦克過去了。人走遠了。
「走。」老趙說。
繼續往前。
街邊有個棚子。棚子上有字。看不清。
棚子旁邊有一扇門。門開著。裡頭是黑的。
再往前。
路邊有個學校。
有圍牆。圍牆塌了一段。院子裡有水泥地面。地面上有彈坑。
有幾張課桌翻在院子裡。
有一面旗杆。空的。沒有旗。
樓是兩層的。灰白色。窗戶全碎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院子裡有紙。散在地上。被風吹著。
坦克開過去了。
「前面有火力。」老趙說。「008。榴彈。打那棟三層樓。」
志遠裝彈。推進炮膛。關閂。
「距離八百。放。」
炮響了。
樓被命中。磚頭往下掉。
「再來一發。」
又打了一發。樓角塌了。
「步兵上去了。繼續走。」
拐了一個彎。
有根看見了。
路邊有一排倉庫。
跟昨天路上看到的一樣。
鐵皮頂。磚牆。門開著。
008號停在倉庫旁邊。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看。
倉庫里全是米。
袋子上印著字。
跟昨天一樣。
「中華人民共和國援助」。
有根看了一會兒。
他跳下坦克。走進倉庫。
米袋碼得很高。一排一排的。像牆。
他用手摸了摸袋子。粗麻布。跟家裡的糧袋一樣的手感。
他扯開一個袋口。抓了一把米。
白的。陳米。
跟昨天那個倉庫里的米一模一樣。
他又看了看另一個角落。
那裡有箱子。木箱子。
他走過去。打開一個。
子彈。一箱一箱的。黃澄澄的。
箱底印著同樣的字。
他關上箱子。
走出倉庫。
站在門口。
他看著外面的街道。
空的。沒有人。
有一面牆上還掛著一塊木頭招牌。上面的字被煙燻黑了。看不清。
炊事班過來了。扛了幾個麻袋出來。裝到卡車上。
有根幫著扛。一袋五十斤。沉。但米的味道。跟家裡的米一個分量。
他把米袋扔上卡車。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趙從連部走回來了。
「走。往回走。」
「不進去了?」有根問。
「今天到這裡。步兵還在清北邊。咱們在外頭等。」
坦克發動。
掉頭。
008號在街道上轉彎。履帶碾著碎石。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後方。
倉庫的門越來越小。
學校的圍牆越來越遠。
那個廣場。塌了半邊的樓。碎玻璃。彈殼。
坦克從原路退出。
開出那個大地方。
陽光照在裝甲上。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天很藍。沒有雲。
身後的城市冒著煙。好幾處。
炮聲還在響。從城裡傳出來。悶的。一陣一陣的。
有根坐在炮塔上。
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說話。
志遠也沒有說話。
大劉開著坦克。也不說話。
只有發動機的聲音。轟隆隆的。
路。
一直往後退。
城市。
一直在身後。
有根從口袋裡掏出那發子彈。
黃澄澄的。
他看了看。
底部的中文字。
他又把它揣回去了。
坦克在路上走。
往南。遠離那個城市。
但明天。可能還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