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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樓

2026-09-16 07:14:22 作者: 佚名

  二月二十四。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有根被老趙搖醒了。

  「起來。走。」

  有根從炮塔里坐起來。脖子僵了。昨晚縮在炮塔角落裡睡的,腰疼。

  大劉已經把發動機發動了。轟隆隆的。排氣管冒黑煙。

  志遠擦著眼鏡。昨晚他也縮在車裡。鏡片上全是霧氣。

  「走。」老趙又重複了一遍。

  有根爬進炮塔。坐好。手放在高射機槍的握把上。

  潛望鏡里什麼也看不清。天太暗。只能看見前面坦克的尾燈——一小團暗紅。

  五點三十分。

  炮擊又開始了。

  跟昨天一樣。炮彈從頭頂上飛過去。尖嘯聲。一陣接一陣。

  有根縮了一下脖子。

  「走。」老趙下令。

  大劉松剎車。掛擋。踩油門。008號動了。

  公路。往南。四輛坦克排成一列。

  遠處有炮聲。近處也有。

  前方的天際線發紅了。不是日出。是火光映的。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

  路的兩側有建築了。低矮的。灰色的。混凝土牆。有些冒著煙。

  越來越近。

  建築變多了。變高了。從一層變成兩層。有些三層。

  公路變寬了。夠兩輛坦克並排。但路上有碎石。有彈坑。有翻倒的自行車。

  「注意兩邊。」老趙在電台里說。「步兵在前面清。坦克跟上。速度十碼。別快。」

  坦克開進了那個大地方。

  街道。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邊。

  樓。

  一棟一棟的樓。灰白色。窗戶黑洞洞的。有些窗戶碎了。有些門開著。

  街道不寬。坦克車身占了大半。兩邊的後視鏡幾乎擦著牆。

  前面步兵在清房子。逐個門逐個門地進。

  槍聲。從一棟樓里傳出來。衝鋒鎗的聲音。密的。

  然後是爆炸。手榴彈。

  然後是安靜。

  「繼續走。」老趙說。

  008號繼續往前開。

  拐了一個彎。

  前方有火光。不是炮火。是房子在燒。整棟樓在燒。火從窗戶里往外躥。煙是黑的。

  坦克從樓旁邊開過去。裝甲被火烤得發燙。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牆壁上的火舌。

  「別停。」老趙說。

  繼續走。

  街上幾乎沒有人。

  空的。

  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倒在路邊。輪子還在慢慢轉。

  有一扇門開著。門裡有光。不是燈光。是火。整間屋子在燒。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一張桌子。桌子上的碗。碗碎了。米散在桌上。白的。

  坦克碾過去了。

  前方又傳來槍聲。

  這次更近了。

  「右邊。右邊樓里。」志遠從瞄準鏡里看。

  「高射機槍。打那個窗口。」老趙說。

  有根調轉槍口。看見二樓的一個窗口。有人在裡頭打槍。槍口在閃。

  扣扳機。

  高射機槍響了。噠噠噠噠。彈殼叮叮噹噹掉在炮塔地板上。

  二樓窗口的磚被打碎了。碎片飛出來。槍口不閃了。

  「繼續。」老趙說。

  坦克繼續往前開。

  街道越來越窄。有些樓挨得很近。坦克從樓中間穿過去。兩側的後視鏡刮著牆。刮出火星子。

  大劉罵了一句。「這路比豬圈還窄。」

  「別停。」老趙說。

  路邊有個攤子。可能是早市。攤子翻了。地上全是東西。菜葉子。爛了的果子。散了的麻袋。還有一個鐵鍋。鍋翻了。底朝天。


  有根看見一個筐。筐里有雞蛋。碎了一半。沒碎的還在那兒滾。坦克一過。全碎了。

  他聞到了味道。腥的。跟雞圈裡的味道一樣。

  拐了一個彎。

  前方一片開闊地。

  以前可能是個廣場。現在全是碎石。中間有個水泥台子。台子上原來有個什麼東西。現在只剩底座了。被炸掉了。

  周圍全是樓。有些塌了半邊。有些還立著。窗戶全沒了。

  像一排排爛牙。

  「停。」老趙說。「等步兵清完再走。」

  四輛坦克在廣場邊上停了。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空氣里全是灰。灰塵。火灰。混凝土的灰。吸進鼻子裡。辣的。

  他咳嗽了兩聲。

  志遠也咳了。

  「喝水。」大劉遞水壺。

  有根喝了一口。溫的。鐵壺的味道。

  步兵在廣場周圍的樓里進進出出。槍聲一陣一陣的。從各個方向傳來。分不清遠近。

  有根蹲在炮塔上。看著步兵清樓。

  一個兵踢開一扇門。衝進去。槍響了。然後安靜了。

  又踢開一扇。

  又安靜了。

  「這跟鑽洞一樣。」大劉說。「比隧道還難受。隧道至少知道前頭是通的。這不知道。」

  「別說了。」老趙說。

  一個步兵跑過來。臉上有灰。

  「坦克。前面那棟樓。三層。有火力。」

  「多遠?」老趙問。

  「三百米。」

  老趙拿起望遠鏡看了看。

  「008。上。榴彈。打那棟樓。」

  志遠裝彈。推進炮膛。關閂。

  「距離三百。」

  「好。放。」

  炮響了。

  三百米的距離。聲音很大。在街道里回聲疊著回聲。

  三層樓的中間一層炸開一個口子。磚頭往下掉。

  「再來一發。」

  又打了一發。

  樓角塌了。一半的牆往下倒。灰騰起來。

  「步兵上了。繼續走。」

  坦克又開始動了。

  穿過廣場。上了另一條街。

  這條街更寬。兩邊有樹。行道樹。葉子被彈片打光了。樹幹上全是坑。

  路中間有一輛翻倒的卡車。駕駛室里沒人。輪胎炸了。

  大劉繞了過去。

  前方有一群人在走。

  有根把手放在機槍上。

  「平民。」老趙說。「別開槍。」

  一群人從街邊走過去。幾十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空著手。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不動了。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怎麼了。

  女人看著坦克。

  坦克從她旁邊開過去。

  她沒有躲。也沒有跑。

  就那麼看著。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她的臉。

  沒有表情。

  跟路上遇見的那些人一樣。沒有表情。不害怕。不憤怒。什麼也沒有。

  就是看著。

  坦克過去了。人走遠了。

  「走。」老趙說。

  繼續往前。

  街邊有個棚子。棚子上有字。看不清。

  棚子旁邊有一扇門。門開著。裡頭是黑的。

  再往前。

  路邊有個學校。

  有圍牆。圍牆塌了一段。院子裡有水泥地面。地面上有彈坑。

  有幾張課桌翻在院子裡。

  有一面旗杆。空的。沒有旗。

  樓是兩層的。灰白色。窗戶全碎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院子裡有紙。散在地上。被風吹著。

  坦克開過去了。

  「前面有火力。」老趙說。「008。榴彈。打那棟三層樓。」

  志遠裝彈。推進炮膛。關閂。

  「距離八百。放。」

  炮響了。

  樓被命中。磚頭往下掉。

  「再來一發。」

  又打了一發。樓角塌了。

  「步兵上去了。繼續走。」

  拐了一個彎。

  有根看見了。

  路邊有一排倉庫。

  跟昨天路上看到的一樣。

  鐵皮頂。磚牆。門開著。

  008號停在倉庫旁邊。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看。

  倉庫里全是米。

  袋子上印著字。

  跟昨天一樣。

  「中華人民共和國援助」。

  有根看了一會兒。

  他跳下坦克。走進倉庫。

  米袋碼得很高。一排一排的。像牆。

  他用手摸了摸袋子。粗麻布。跟家裡的糧袋一樣的手感。

  他扯開一個袋口。抓了一把米。

  白的。陳米。

  跟昨天那個倉庫里的米一模一樣。

  他又看了看另一個角落。

  那裡有箱子。木箱子。

  他走過去。打開一個。

  子彈。一箱一箱的。黃澄澄的。

  箱底印著同樣的字。

  他關上箱子。

  走出倉庫。

  站在門口。

  他看著外面的街道。

  空的。沒有人。

  有一面牆上還掛著一塊木頭招牌。上面的字被煙燻黑了。看不清。

  炊事班過來了。扛了幾個麻袋出來。裝到卡車上。

  有根幫著扛。一袋五十斤。沉。但米的味道。跟家裡的米一個分量。

  他把米袋扔上卡車。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趙從連部走回來了。

  「走。往回走。」

  「不進去了?」有根問。

  「今天到這裡。步兵還在清北邊。咱們在外頭等。」

  坦克發動。

  掉頭。

  008號在街道上轉彎。履帶碾著碎石。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後方。

  倉庫的門越來越小。

  學校的圍牆越來越遠。

  那個廣場。塌了半邊的樓。碎玻璃。彈殼。

  坦克從原路退出。

  開出那個大地方。

  陽光照在裝甲上。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天很藍。沒有雲。

  身後的城市冒著煙。好幾處。

  炮聲還在響。從城裡傳出來。悶的。一陣一陣的。

  有根坐在炮塔上。

  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說話。

  志遠也沒有說話。

  大劉開著坦克。也不說話。

  只有發動機的聲音。轟隆隆的。

  路。

  一直往後退。

  城市。

  一直在身後。

  有根從口袋裡掏出那發子彈。

  黃澄澄的。


  他看了看。

  底部的中文字。

  他又把它揣回去了。

  坦克在路上走。

  往南。遠離那個城市。

  但明天。可能還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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