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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箱

2026-09-16 07:14:58 作者: 佚名

  二月二十六,第三次了。凌晨四點起床,天還是黑的,有根在炮塔里打了個盹兒,醒來嘴裡全是鐵鏽味。大劉在檢查發動機,志遠擦瞄準鏡,老趙從連部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今天走東邊,」他說,「步兵從東面打開了一個口子,咱們從那兒進。」「東邊?」大劉從車底鑽出來,手上全是油,「東邊那路窄。」「窄也得走,南邊那條路人家摸透了。昨天004號在那條路上挨了兩下。」

  有根爬下炮塔,幫著大劉緊了緊履帶。手凍得慌,凌晨的霧重,裝甲板上全是水珠。炊事班做了飯,米飯,是昨天從倉庫扛回來的米。有根端著碗蹲在坦克旁邊吃,米飯硬了點,但味道跟家裡的差不多。志遠也蹲著吃,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小滿沒來,昨天就沒來。他那個車組003號在叢林裡被打穿了,炮長死了,小滿調到另一輛車上去了。

  有根吃了兩碗,把碗擱在地上。方小軍跑過來了,還是那雙鞋,有根給他的那雙,鞋底磨偏了。「今天我跟你們,」他說,「排長讓我給你們帶路。東邊那個口子我昨天摸過了,哪邊有洞哪邊沒洞我知道。」老趙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十九。」有根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十九,比小滿還大兩歲,但看起來跟小滿一樣。瘦,黑,眼睛裡有一股子不知道怕什麼的勁頭。「行,」老趙說,「上車。」

  方小軍爬到008號後面跟著走,步兵帶路,坦克跟在後面,老規矩。五點出發。東邊的路跟南邊不一樣,南邊是公路,寬的,兩邊有田有樹。東邊是山路,從山坳里鑽進去。路是土路,被履帶碾過一遍又一遍,泥混著碎石。008號在山路上走,兩側是山,不高,但密。樹從山上一直長到路邊,枝葉搭在一起,頭頂上是綠的。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邊,密的,什麼都可能是綠的,綠的後面什麼都可能藏著。「注意兩邊,」老趙說,「東邊這條路昨天步兵剛打通,不一定清乾淨了。」大劉把速度放到八碼,坦克在山路上慢慢走,發動機悶聲悶氣的。

  走了大約兩公里,路變寬了,出了山口。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有房子,不多,幾十棟,散在路邊,像家裡散在坡上的幾間草屋。但這裡是磚房,二層,紅磚。方小軍跑回來了:「前面那個村子清過了,但村後面那條街沒清。昨天步兵打到那兒天黑了,退回來了。」「多遠?」老趙問。「三四百米,過了村子就是了。」老趙說了聲走。

  坦克穿過村子,村子裡空了,門都開著,沒有人。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一間屋子裡有一口鍋,鍋還在灶上,灶是冷的。鍋里有一碗飯,飯餿了,上面落了蒼蠅。另一間屋子裡有衣服,掛在繩子上,沒來得及收。還有一間屋子,門口有一雙拖鞋,塑料的,紅的。有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穿過村子,前面就是那條沒清的街。街道比南邊那條窄,兩邊是樓房,二三層的。陽台上有花盆,花盆碎了,花還在,紅的,不知道什麼花。老趙喊了停,坦克停了。「步兵先上,咱們跟著。志遠,注意兩側二樓以上。」志遠應了聲明白。步兵往前跑了,彎著腰,槍端著,坦克跟在後面,五碼,跟走路差不多快。有根在高射機槍旁邊,眼睛盯著右邊的樓,窗戶、陽台、門、屋頂,一個一個地看。街道上有彈殼,有碎磚,有一面牆上全是彈孔,像篩子。往前走了一百米,沒有槍聲,前面有人喊安全。繼續走,又走了一百米。

  路兩邊開始出現工事。有根看見了,路邊有一道矮牆,牆後面壘著沙袋,沙袋上印著字。008號停了一下,有根從炮塔上探出頭看了看。沙袋是米黃色的麻布沙袋,跟裝米的那些袋子一樣的布,上面有字。他跳下坦克走過去,蹲下來看。沙袋上印著字,中文:「中華人民共和國援助」,跟倉庫里米袋上的一模一樣。

  他又看了看矮牆。矮牆是混凝土澆的,裡面露著鋼筋,鋼筋上也有字。他湊近了看,是一個數字和一個字母,看不太懂。但那字形是中國鋼廠軋的標記,他見過,家裡的鋤頭上有類似的鋼印。他站起來走到矮牆另一頭,那裡有一個鐵絲網樁,木樁,上面釘著一塊鐵皮,鐵皮上有字。他走過去看了看,又是中文,「某某部隊施工」,底下有日期。他看著這行字。鐵絲網是中國造的,沙袋、鋼筋也是中國造的。連矮牆裡的水泥、木樁上釘鐵皮的釘子,也都是中國造的。人家拿這些東西來擋咱們。有根站在矮牆前面,沒說話。

  志遠從炮塔里探出頭來:「看什麼?」「你看,」有根指了指沙袋,「這袋子,裝米的袋子,拿來裝沙了,壘牆了。」志遠看了看,沒說話。大劉從車裡悶聲說了一句:「用咱們給的東西擋咱們,這叫什麼。」沒人回答。

  有根又看了看矮牆後面,牆後面還有東西,幾塊水泥板靠在牆上,水泥板上也有字。他走過去看了看,水泥板上刻著字,「某某水泥廠出品」。底下的廠名他念不全,但「中國」兩個字他認得。他把水泥板翻過來,背面是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塊水泥板,用來擋子彈的。他把水泥板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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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遠從炮塔上跳下來,走到矮牆旁邊,看了看沙袋,看了看鋼筋,又看了看水泥板。「全是中國造的。」他說,聲音很平。有根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志遠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石看了看,放下了。「我以前看報紙,說援助人家搞建設,修路,架橋,蓋房子,」志遠說,「我以為是修了好東西。」他停了停,「原來是給人家修了擋咱們的牆。」有根沒說話。「走吧。」老趙從電台里說。有根爬回炮塔,繼續走。

  街道更窄了,兩邊的樓更高,有些樓有三四層。陽台探出來,頭頂上被樓遮住了,光線暗了。方小軍突然蹲下來,把手舉起來,握拳。有根看見了,那是步兵的手勢,停。「怎麼了?」老趙從電台里問。方小軍沒回頭,他趴在地上了,臉貼著路面,眼睛盯著前方。「右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那棟樓,一樓,窗戶裡面有東西。」

  有根把潛望鏡轉過去。右邊的樓,二層,紅磚,一樓有個窗戶,窗戶框歪了。窗戶裡面,有根看見了,黑的,看不清。但他看見了,窗台下面有一截鐵管子,粗的,朝外面伸出來。鐵管子後面有東西,灰綠色的,金屬的。「有傢伙,」有根說,「粗的。」老趙沉默了一秒:「志遠,那棟樓,一樓窗戶,打不打?」「距離?」「一百五。」「近了,一打整條街都知道了。」「不打他先打咱們。」又過了一秒,老趙說了聲打。志遠裝了一發榴彈,推彈入膛。「開火。」

  轟的一聲,炮管一震,那扇窗戶炸了,磚頭碎石往外飛,鐵管子被炸彎了。緊接著,對面的樓響了。不是那棟樓,是對面,街對面那棟樓,三樓。有根看見了閃光,一道白光,從三樓窗戶里出來的。他還沒來得及喊,鐺,008號右側裝甲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整輛坦克晃了,有根的身子往左一歪,腦袋撞在炮塔壁上。眼前冒了一圈星星,耳朵里嗡嗡響。

  「中了嗎?」大劉喊。「中了,」有根從炮塔里看,右側裙板上一個坑,拳頭大,沒穿。「人呢?人都怎麼樣?」老趙喊。「沒事!」大劉說。「沒事!」志遠說。有根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手上是血,蹭了一下,不深。「沒事。」他說。老趙喊方小軍。

  方小軍趴在路中間,一動不動。有根跳下坦克跑過去,方小軍趴著,臉貼著路面,兩隻手抓著地。「小軍!」方小軍抬起頭,他的左肩膀在流血,不多,但軍裝濕了一塊。「沒事,」他說,牙齒咬著,「擦了一下。」有根把他翻過來,撕開軍裝看了看,是彈片,不大,嵌在肩膀肉里,血從傷口往外滲。「能走不?」「能走,沒事兒。」有根把他拽起來,方小軍咬著牙,沒吭聲。有根扶著他往回走,走到008號旁邊,大劉打開艙蓋喊他上來。方小軍爬不上去,肩膀使不上勁。有根從後面託了他一把,把他推進了炮塔,自己也爬上去。

  「打那棟樓,」老趙說,「三樓。」志遠已經瞄準了:「距離一百八,仰角,榴彈。」「開火。」轟,對面三樓炸了,半面牆塌了,碎石往下掉,灰塵從窗戶里湧出來。「再來一發。」志遠裝彈,推彈,關門。「好了。」老趙喊了聲打。轟,三樓全塌了。那棟樓的上半截像被人掰斷了一樣,往旁邊歪了歪,沒倒,但懸著。「走,」老趙說,「別停了。」大劉踩油門,008號往前沖。

  方小軍縮在炮塔角落裡,手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有根把急救包拿出來給他纏。「別纏太緊,」方小軍說,「胳膊還得動。」有根沒理他,纏緊了。「你那個傷不深,但得去處理。」「我不走。」「你走。」「我還沒帶完路。」有根看著他。方小軍的臉白了,嘴唇抿著,眼睛還是那股勁頭,但身子在抖。「你得走,」有根說,「血止不住,得讓衛生員看。」「止得住,你纏這麼緊。」「那也不行。」方小軍看著他,有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著。「聽我的。」有根說。方小軍不說話了。

  坦克繼續往前開,過了這條街,穿過一片空地,前面又接上了主路。步兵已經在那邊等著了,連隊匯合。老趙通過電台報告了情況:「008號右側中彈,未穿透,乘員無傷,步兵帶路一人負傷。」命令下來,傷員後送。

  有根把方小軍扶下坦克,方小軍站在路邊,一隻手捂著肩膀,有根看著他。「你那鞋不錯,」方小軍突然說,「穿著跑得快。」有根愣了一下。「回頭還你。」方小軍說。「不用還。」方小軍笑了一下,是那種笑不出來硬擠的笑,轉身跟著擔架兵走了,走遠了。有根看著他的背影,那雙鞋在路上一深一淺地踩,左腳步子小,右腳步子大。走到拐彎的地方,方小軍回頭看了一眼。有根朝他擺了擺手,方小軍也擺了擺手。然後拐彎了,看不見了。

  有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坦克在後面等他,發動機轟隆隆的。他走回去爬上炮塔。大劉說了聲走了,有根應了一聲,坦克繼續往前開。有根坐在炮塔里,手上還有血,方小軍的。他看了看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沒說話;志遠也沒說話,老趙也沒說話。

  坦克在街道上走,前方又穿過兩條街,經過一個市場,棚子塌了,地上爛菜葉子踩了一地。又經過一排倉庫,門開著,裡面還有米袋,還有彈藥箱。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了一眼,沒下車。不需要再看了,都是那些字,都是那些東西。路過一個修車鋪,門口堆著一堆零件。有根瞥了一眼,零件上有字,也是中文,他收回目光。路過一口井,井台是石頭砌的,旁邊有一隻鐵皮桶,桶上也有字。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字。

  連隊在這個路口停下來,等步兵把前面清完。有根坐在炮塔上看著天,天灰的,霧散了大半,但太陽沒出來。他想起方小軍說的那句話,「回頭還你」。他不需要還,那雙鞋是他給的,給出去的東西不用還,但人得回來。他閉上眼睛,耳朵里還是剛才那一聲鐺,鐵被砸的聲音,紙殼子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右側裝甲上的那個坑。拳頭大,深,邊緣翻著,漆皮翹起來了,裡面的鐵是亮的,沒生鏽,新傷,沒穿。大劉從車裡探出頭來,看了看那個坑:「又是紙殼子,命大。」有根沒說話,又閉上眼睛,等步兵清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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