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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流初涌,市井獵線

2026-09-16 07:21:35 作者: 佚名

  翌日清晨,上海落了一層薄薄的霧。

  客廳的百葉窗半掩,濾進細碎的晨光。陸行舟一身玄色暗紋長衫,坐在紅木八仙桌旁,面前攤開兩份文件。一份是周雲送來的上海站人員清單,另一份是王鵬打探匯總的坊間消息。

  陳默立在門邊,手裡擦拭著一支比利時造白朗寧手槍,金屬槍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巡捕房昨夜後半夜發現屍體,死者身份已經查明,是日本駐滬武官處外圍密探。」王鵬壓低聲音,把一張從報館私下弄來的簡報草稿放在桌上,「租界巡捕內部有日本人打通的關係,一大早特高課就派人過來施壓,一口咬定是抗日分子報復行兇,要求法租界全力緝拿兇手。留活口的那個密探已經回到特高課匯報,只是他只記得您大致身形衣著,說不清樣貌,更查不到身份。」

  陸行舟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殺一儆百,卻又不暴露自己的偽裝身份。

  「特高課那邊反應有多激烈?」

  「表面鬧得凶,暗地裡反倒謹慎。」王鵬說道,「他們猜得到來了硬茬,但摸不清我們的來路。現在租界各處,他們的暗哨數量翻了一倍,卻不敢貿然對陸家商行展開直接調查,畢竟陸家在滬上商界根基太深,貿然動手,會引發外交與商界雙重麻煩。」

  陸行舟微微點頭。日本人很現實,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會輕易去動一個江南軍政世家的少東家。他們只能暗中監視、試探。這就給了他喘息布局的窗口。

  他拿起周雲送來的那份人員名單,紙面潦草,不少名字後面畫著問號。名單一共四十六人,分為情報員、交通員、外圍眼線三類。陸行舟目光掃過,大半人的備註都是:膽小避事、消息滯後、聯繫存疑。真正標註可靠的,僅僅只有十一人。

  「上海站糜爛至此。」陳默停下手裡的活計,眉頭緊鎖,「大半人混吃混喝,還有不少人長期游離,難保不會被日方收買。」

  「不奇怪。」陸行舟淡淡開口,「上海站久處十里洋場,很多人早就磨掉了血性。有的人貪財,有的人惜命,還有的人被家室牽絆,不願拿性命去搏。周雲能守住這十一個可用之人,已經算是盡力。」

  他拿起鋼筆,在名單上緩緩勾畫。一部分名字直接劃掉:失聯超過兩月、頻繁出入日偽控制酒樓、家眷被日方控制。這些人,不能再接觸核心情報,最多保留為最外圍的消息來源。

  「通知周雲。」陸行舟放下鋼筆,聲音冷靜,「被我劃掉的人,全部切斷與核心任務的聯絡,只保留無關痛癢的市井消息傳遞,絕不能讓他們接觸我們的行動路線。剩下的十一人,分批安排見面,我要親自甄別。」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兩下三短一長的叩門聲,是周雲的聯絡暗號。

  陳默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縫隙向外確認。弄堂內外行人正常,沒有尾隨盯梢的可疑人員,才回身點頭。王鵬過去開門,把周雲引進院內。

  周雲依舊一身灰布長衫,圓框眼鏡,只是神色比昨夜在咖啡館見面時更加焦灼。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進門便直接問道:「陸先生,昨夜華界出的案子,您聽說了?日本人現在到處放風,說要報復。上海站不少人已經慌了神。」

  陸行舟抬手示意他坐下:「消息我知道。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周雲坐下,將布包打開,裡面是幾份摺疊的密寫紙張、兩套備用的身份證件,還有兩把小巧的掌心槍。

  「這是剩下的安全交通點,還有兩套備用身份。另外,站里高層已經得知南京派您來主持對日諜戰,有人私下找到我,打探您的目的。」周雲頓了頓,語氣帶著顧慮,「有位站里的副主任,認為您貿然出手激化矛盾,會引來日方大規模報復,想要上報南京,控訴您在租界周邊擅自行動。」

  陸行舟嘴角掠過一絲冷意。

  還沒真正開始做事,內部的掣肘已經如期而至。

  「他要告,就讓他去。」陸行舟語氣平淡,「南京給我的手令是臨機處置。日本人密探在租界肆意監視、綁架我方人員在先,反擊何錯之有。真鬧到南京,陸家會有渠道替我說話。我不怕內部告狀,我怕的是,有人為了派系私怨,把情報泄露給日本人。」

  周雲沉默下來。他心裡清楚,那位副主任並非單純忌憚衝突,更多是擔心外來的陸行舟搶了上海站的實權位置。

  「對了。」周雲想起一件要緊事,「最近我們一條外圍線傳來消息,滬西有一家叫『同慶茶社』的地方,表面是茶樓,實際上是日軍的外圍情報中轉站。老闆叫戚玉山,是個漢奸,早年在東北就投靠日本人,現在專門替特高課搜集商界、軍界人士動向,接待各地派遣過來的密探。不少情報就從這裡流轉出去。我們盯了快一個月,只是茶社裡面常年有打手護衛,背靠日本人,我們不敢輕易動手。」


  陸行舟眼神驟然一凝。

  這是第一個實實在在的目標。

  

  「詳細說說同慶茶社。」

  「位置在滬西越界築路地段。那地方很特殊,不屬於純粹租界,也不完全歸華界管控,巡捕房權力有限。茶社分前後兩院,前院迎客做生意,後院是密談會客之地。戚玉山手下養著七八個打手,其中有兩個是退伍的北洋兵,槍法不差。每到夜間,經常有身份不明之人出入後院,不少日本武官處的人會喬裝過來會面。」周雲繼續介紹,「我們嘗試派過兩個眼線混進去,一個被看出破綻挨了一頓打,再也不敢靠近;另一個至今沒有消息,十有八九已經遇害。」

  王鵬在一旁補充:「滬西那一片魚龍混雜,賭館煙館遍地,青幫分支勢力盤根錯節。戚玉山還和當地青幫一支堂口有勾結,用錢買通了堂口頭目,有黑道幫他撐腰。想要硬闖,代價會很大。」

  陸行舟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大腦飛快推演利弊。

  直接強攻顯然不可取。越界築路區域情況複雜,一旦爆發大規模槍戰,日方便可以以此為藉口出兵搜捕,我方人員很難脫身。而且茶社背後牽連著特高課,一旦打草驚蛇,整條情報鏈條會立刻收縮藏匿。

  不能硬來,只能巧取。

  「戚玉山這個人有什麼弱點?貪財?好色?還是有家室把柄落在別人手裡?」陸行舟問道。

  周雲搖搖頭:「此人光棍一條,沒有家眷拖累。貪財是真的,不過錢財大多來自日本人給的酬勞。為人極度謹慎多疑,很少離開茶社,出行必有打手跟隨。」

  王鵬思索片刻,開口:「我在滬西碼頭認識一個青幫小頭目,名叫顧阿桂。此人好賭,手頭一直拮据,跟戚玉山有舊怨。早些年戚玉山搶過他的煙土生意,兩人結下過節,只是戚玉山抱上日本人大腿之後,顧阿桂不敢明著招惹。或許可以從這個人身上做文章。」

  陸行舟看向王鵬:「靠譜嗎?會不會轉頭就把我們賣給戚玉山換賞錢?」

  「此人油滑,見利忘義,但骨子裡恨戚玉山。只要利益給足,並且捏住他的把柄,有機會利用。當然,不能把核心實情全盤托出,只說我們要對付戚玉山這個生意對手。」王鵬說道。

  陸行舟沉吟片刻。

  可以一試,但絕對不能完全寄托在黑道人物身上。江湖中人,利益為先,隨時可能反水。必須準備兩手方案。

  「王鵬,你找機會接觸顧阿桂。不要暴露我們真實身份,就說是上海過來做生意的商人,戚玉山仗著日本人搶奪我們貨物,想要給他一點教訓。許諾一筆數目可觀的銀元,但要給他立下條件,只需要幫我們摸清茶社內部布局、換班時間、後院出入通道,不需要他動手殺人。同時,收集顧阿桂本人的黑料,握在手裡作為牽制。」

  「明白。」王鵬點頭記下。

  陸行舟又看向周云:「你安排那十一名可靠人員,分成兩組。一組負責遠距離監視同慶茶社,記錄每日出入人員、車馬;另一組負責盯緊上海站內部那位想要發難的副主任,記下他每日交往之人,看他是否私下與日偽方面人員接觸。記住,只監視,不行動,不能打草驚蛇。」

  周雲面露遲疑:「監視自己人?」

  「隱蔽戰線,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陸行舟語氣沒有半分動搖,「派系鬥爭事小,通敵事大。倘若他僅僅是政見不合,想要爭權,那是內部問題。若是私下和日本人勾連,出賣情報,那就等同於漢奸,必須處置。」

  亂世諜海,人心比敵人更加難測。北伐戰場上槍林彈雨他闖過來,很清楚很多覆滅不是敗在敵人手裡,而是毀於內部背叛。

  「我記下了。」周雲鄭重應下。

  「陳默。」陸行舟轉頭,「挑選兩名可靠的行動人手,做好槍械、消音器材準備。另外去摸清滬西越界築路那片區域夜間巡捕、偽警的巡邏路線,記下換班時間窗口。我們未必一定要動手,但行動預案必須做足。」

  陳默沉聲應道:「是,先生。」

  周雲又坐了片刻,匯報完其餘零碎情報,確認沒有尾巴之後便起身告辭。屋內只剩下陸行舟三人。

  陽光慢慢爬高,天井裡的桂花樹落下細碎花瓣。

  王鵬皺起眉頭:「先生,就算摸清茶社布局,戚玉山身邊護衛森嚴,後院常年有人把守。想要除掉他,風險依舊不小。一旦失手,我們剛建立起來的立足點就會直接暴露。」

  陸行舟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懸掛的上海地圖,指尖落在滬西同慶茶社標記出來的大致位置。


  「風險肯定存在。但戚玉山這顆釘子,必須拔。」他聲音冷靜,「他不只是一個漢奸茶樓老闆,他是日軍安插在滬西的情報轉運節點。無數刺探來的情報從這裡送進特高課,無數漢奸密探在這裡接頭。留著他,等於留著一處源源不斷輸送傷害我們的毒巢。」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我們不一定非要衝進去明火執仗廝殺。刺殺只是最後選項。可以借刀殺人,可以製造意外,可以離間他和日本人、和青幫之間的關係。諜戰不是比誰槍法好,而是比誰更懂得利用局勢。」

  他經歷過北伐戰火,懂得正面戰場衝鋒;轉入情報系統之後,更明白隱蔽鬥爭的精髓。蠻力只是底牌,謀略才是利刃。

  「顧阿桂那邊,你接觸的時候把握分寸。多聽,少說,不要許諾超出範圍的好處。一旦發現他有搖擺跡象,立刻切斷接觸,不可留戀。」陸行舟叮囑王鵬。

  「曉得。」

  就在這時,洋房外面街道上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響,車子似乎在街口停下,沒有駛遠。陳默立刻快步走到窗邊,小心撥開百葉窗向外望去。

  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弄堂口,車門沒有打開,車窗玻璃顏色很深,看不清車內人影。車子熄火,就靜靜停在那裡。

  「有人盯過來了。」陳默低聲說道,「不是普通暗哨,看車輛檔次,級別不低。」

  陸行舟神色不變,緩步走到窗邊,只借著百葉縫隙向外一瞥。

  黑色轎車,滬西常見的款式,可那停車的位置,恰好卡住洋房大門進出的視野。對方沒有直接上門,就這麼遠遠停著,不闖、不鬧,只是安靜監視。

  是特高課的人。

  昨夜殺了一名外圍密探,今天對方就找上門來試探。他們還沒有掌握證據,不敢上門搜捕,就用這種方式施加壓力,試探陸行舟的反應。

  「想看看我們會不會慌亂出逃?」王鵬面色沉了下來,「要不要我繞後摸過去看看車裡是什麼人?」

  「不必。」陸行舟抬手攔住,語氣平靜,「越是被監視,我們越要像正經商人一般過日子。」

  他轉過身,整理了一下長衫衣襟:「陳默,備車。我等會兒要出門,去陸氏商行上海分號,處理綢緞進貨的生意。該逛街逛街,該談生意談生意。越是被盯著,我們的商人戲碼,越要演得十足。」

  「那外面這輛車?」

  「就讓他們跟著。」陸行舟眼中掠過一抹冷光,「他們想看戲,那我們就陪他們演一場。順便看看,特高課到底派出什麼樣的角色,來盯我這個商行少東家。」

  弄堂口那台黑色轎車依舊靜靜停靠,如同一頭蟄伏的野獸。上海灘的情報博弈,已經不再局限於暗處的暗殺審訊,光天化日之下,試探與反試探,同樣刀光劍影。

  陸行舟拿起桌上禮帽戴在頭上,邁步朝著院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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