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領下指令,沒有多做停留,再度從後院翻出,要連夜去找潛伏在外的聯絡人手,把陸行舟的一道道命令傳遞出去。院子裡只剩下陸行舟一人,隔壁廂房,陳默正在清點槍械備件,金屬零件輕微的磕碰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陸行舟走到書桌邊,攤開紙筆。他沒有急著推演同慶茶社的進攻方案,而是提筆,把眼下全部已知風險一條條羅列在紙上。
第一,弄堂口黑色福特通宵監視,特高課骨幹緊盯洋房,我方駐地暴露在對手視野之下。
第二,青幫中間人顧阿桂情報來源單一,此人唯利是圖,存在雙面出賣的巨大風險,情報真偽無法確認。
第三,外圍交通員被捕,數處廢棄舊站點面臨破獲危機,極有可能牽扯出周雲。
第四,上海站副主任心懷怨懟,手握地方人事、電報渠道,軟刀子的威脅懸在頭頂。
第五,調虎離山的假公寓計策,存在被特高課識破的可能,不能作為唯一依仗。
筆尖划過紙面,每一條文字,都代表一道懸在脖頸上的利刃。
陸行舟很清楚,南京那份「臨機處置,先斬後奏」的手令,看著權重滔天,實則有極清晰的邊界。這份權限,只針對查實的日諜漢奸。軍統內部同僚,若無鐵證,便不能擅殺。
那位上海站副主任,若是僅僅爭權奪利、畏敵避戰,最多算是庸碌瀆職。可只要沒有實打實通敵證據,陸行舟便不能對他動用雷霆手段。若是貿然動手,對方反咬一口,一紙電報遞往南京,再聯合滬上軍統舊人聯名控訴,即便是有陸家家世做後盾,也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內部彈劾漩渦。到那時候,不用日本人動手,自己就會被召回南京,華東對日情報布局直接崩盤。
這便是淪陷前夕,軍統潛伏系統最無解的困局——外敵明槍易躲,內部暗箭難防。
窗外,弄堂街口的黑色福特,車燈已經熄滅,可陸行舟清楚,車裡的人絕不會休息。那是特高課上海班的骨幹,名叫松本健一。昨夜巷口死了日籍外圍密探之後,便是他主動請纓,接手對「陸氏少東家」的全天候監視。
陸行舟今日一整天商人做派,滴水不漏,但松本健一這種老牌特務,不會輕易被表象麻痹。他不會上門搜查,沒有證據,不敢招惹陸氏背後軍政商界盤根錯節的勢力。可他在等,等陸行舟露出破綻,等一次失誤,抓住可以向租界當局發難的把柄。
洋房二樓的閣樓小窗,一道極其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過,是對方望遠鏡鏡片的微光。
陸行舟渾然不動,將寫滿風險的紙張拿起,湊到桌角燭火邊,火苗舔舐紙角,白紙快速蜷曲碳化,化為一堆黑灰,指尖輕輕一捻,全部散進桌下銅製炭盆。任何文字記錄,都不能留在住所,萬一洋房遭到搜查,絕不能留下半片可以定罪的憑據。
做完這一切,他脫去長衫,換上一身家常短褂,端起一盞清茶,坐到窗邊書桌,攤開一本江南商業帳冊。燈光柔和,他埋首翻看帳簿,一副富家少爺夜裡清點商行帳務的模樣。
做給街口暗處那雙眼睛看。
後半夜,王鵬才悄悄折返回來。渾身沾滿深夜弄堂的露水,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消息已經全部送出去了。」王鵬壓低聲音,「碼頭那兩個拿錢辦事的流民已經找到,銀元預付小半,明天一早就會著手去租西區那處假公寓。盯守副主任的人手也布置到位,重點盯他的電報收發、登門訪客。另外,已經派人混到關押被捕交通員的華界偵緝點外圍,遠遠觀察出入人員,不敢靠得太近,避免暴露。」
「周雲那邊呢?」
「消息送到。周雲已經連夜啟動舊站點人員撤離。但他傳來一句口信,情況不太妙。」王鵬眉頭擰起,「有一處舊交通站距離華界偵緝點極近,報信的人趕過去,要繞開好幾處日偽崗哨,能不能及時抵達,沒有十足把握。周雲妻兒還住在華界,他現在如坐針氈,生怕被捕的交通員受刑之後,把他的名字吐出來。」
陸行舟心中一沉。這就是之前預判過的最壞情形。
周雲是上海站情報組為數不多還在堅持做事的人,手裡攥著十一名可靠地下人員的聯絡渠道。一旦周雲暴露,這批潛伏人員會直接斷了聯繫,數月的潛伏經營付諸東流。
「他的家眷,能不能想辦法轉移到法租界來?」陸行舟問道。
「難。」王鵬搖頭,「華界進出租界查驗嚴苛,周雲妻兒沒有租界居留證件,貿然搬遷,反倒會引起特高課注意。如今只能祈禱報信人順利趕到站點,被捕的交通員,沒有熬不過刑訊立刻全盤招供。」
陸行舟沉默片刻。地下工作,到處都是這種兩難。救周雲家眷,有可能暴露整條線索;置之不理,一旦周雲家人落入日特手中,威逼之下,誰也不敢保證周雲的立場不會動搖。
「告訴周雲,留一條緊急逃生通道給他。一旦察覺自身遭到懷疑,不必固守崗位,立刻棄掉全部身份,走預先備好的水路離開上海。任務重要,但人的性命更重。」
「明白。」
天邊泛起魚肚白,漫開一層灰濛濛的晨霧。上海的清晨來臨,街頭早點鋪子掀開蒸籠,霧氣混著煤煙飄在街巷。法租界依舊繁華,華界已經籠罩在日偽憲兵的陰影之下。
陳默從外面歸來,昨夜他外出核驗武器藏匿點。
「備用槍械、消音管、手雷、偽造身份證件,全部轉移到滬西一處廢棄倉庫。位置遠離洋房,分三處地點分開存放,一處出事,不會牽連全部裝備。同時摸清了滬西越界築路地段偽警、租界巡捕夜間巡邏班次。」陳默將一張手寫的巡邏時間表放在桌上,「越界築路地段權力混亂,巡捕和偽警權責劃分模糊,夜裡十一點半到凌晨一點,是巡邏的空窗期,但只有短短九十分鐘。一旦超過時限,四面八方巡邏崗哨就會收攏,很容易被合圍。」
九十分鐘。這就是留給鋤奸行動全部可用時間。時間短,環境複雜,容錯率極低。
「還有一事。」陳默語氣凝重,「昨夜我繞路,遠遠望了一眼弄堂口。福特車裡換了輪班人員,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並沒有因為我們白天毫無異動,就放鬆監視。松本健一,至少留下三個人輪守,沒有抽調主力離開。我們的調虎離山計,就算生效,最多只能騙走一小部分人手。」
陸行舟指尖點在那張巡邏時間表上,心中瞭然。松本健一足夠老練,沒有把全部籌碼押在單一線索上。假公寓最多只能製造縫隙,不可能徹底解除洋房的監視。
上午九時。
王鵬按照約定,前去和顧阿桂碰面。為了不把洋房牽扯進去,見面地點選在滬西一處下等茶館。
兩個時辰之後,王鵬回來了,臉上不見輕鬆,反倒帶著一層陰霾。
「顧阿桂那邊出狀況了。」王鵬坐下,端起冷水猛喝一口,「他那個在同慶茶社後廚幫工的賭友,昨天晚上被戚玉山手下無緣無故打了一頓。原因是後院夜裡會客,戚玉山防備森嚴,懷疑後廚的人偷聽談話,隨便找由頭懲戒敲打。那人挨了打,被暫時趕出茶社,回了鄉下躲避。顧阿桂原本打算借著探望賭友混進茶社摸底,這條路,直接斷了。」
陸行舟眉頭猛地皺起。計劃之中最重要的情報來源,突發挫折。
「那他打算怎麼拿到茶社內部布局?」
「他說,還有別的路子。同慶茶社每三日會向外雇一批臨時雜役,清洗院落、搬運物資。三天之後會招募短工,他可以花錢買通一個底層混混,頂替身份混進去幹活,趁機摸清布防、守衛換班。但這樣一來,拿到完整情報的時間,就要往後推三天。」王鵬繼續說道,「另外,此人說話半真半假,言語之間反覆試探我們的底牌,不停旁敲側擊,打聽我們到底是什麼來頭。我刻意只透露是和戚玉山結下貨物仇怨的滬上商人。可我看得出來,他心裡已經起了疑心,不完全相信這套說辭。」
陸行舟站起身,走到地圖之前。行動窗口期本就因為被捕交通員事件變得十分緊迫,如今又要再往後推遲三天。
三天時間,變數無窮。
被捕交通員能不能扛住酷刑?會不會隨時招供?那位副主任會不會抓住最近的亂局,向南京遞交彈劾電報?松本健一的監視,會不會進一步升級?
每多拖延一日,風險就成倍上漲。
「有沒有第二條渠道,可以獨立核實同慶茶社情報?不能完全押在顧阿桂一人身上。」陸行舟轉頭看向陳默與王鵬。
王鵬思索片刻:「我在滬西碼頭還有一個舊相識,是個拉黃包車的,經常接送出入同慶茶社的客人,在外邊可以記錄下進出人員、守衛數量、大門與後院側門位置。但是他只能看到外部景象,後院內部房間分布、打手換班、暗道,他接觸不到。只能做外部佐證,得不到核心內部情報。」
「那就啟用這條線。」陸行舟當即拍板,「銀元照給,讓黃包車夫持續盯外部動靜。往後顧阿桂送來的情報,凡是能夠對外印證的部分,才採信;無法印證的內部描述,全部打上問號。只要有一處邏輯矛盾,直接放棄以此為基礎的行動,絕不冒險。」
單一情報源,是諜戰行動的大忌。哪怕手裡握著顧阿桂的把柄,也不能拿全隊性命賭一個江湖混混的良心。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極輕的石塊敲打院牆的聲響,是周雲最高等級的緊急告警信號,非萬不得已絕不會使用。
陳默立刻撩開百葉窗向外看去,臉色瞬間一變。
「周雲的交通員來了,渾身沾著塵土,神色慌張,身後似乎有尾巴。」
陸行舟心念急轉。周雲不到絕境,不會冒險派人摸到洋房外圍。
「王鵬,你走後院,繞出去接應,不要把人帶進院子。把人帶到後巷排水溝,問清楚發生什麼。陳默,把閣樓望遠鏡拿過來,盯住街口福特轎車,觀察車上特工有沒有注意到巷後異動。」
兩人應聲而動。
屋內只剩陸行舟一人。他依舊保持端坐看書的姿態,表面平靜,心底已經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約莫半小時,王鵬匆匆從後院折返,面色慘白。
「壞消息。」王鵬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有些不穩,「昨夜派去舊交通站報信的人晚了一步。那處站點已經被特高課破獲。站內兩名地下人員全部被捕。萬幸,被捕的人只掌握廢棄聯絡渠道,不知道這處洋房,也不知道先生的身份。但是,其中一人,認得周雲的樣貌。」
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陸行舟的手指,死死攥緊手中帳冊,紙頁被捏出深深褶皺。
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
「特高課現在知不知道周雲的名字?」
「暫時不知道名字,只記住長相。」王鵬咽了一口乾澀的喉嚨,「被抓捕的同志咬緊牙關,沒有吐露姓名,但是松本健一的人,已經拿著口供描述出來的相貌,在華界、法租界各處鋪面、茶樓,四處畫像比對找人。周雲已經暴露外貌,只是敵人暫時還不知道他叫什麼,身居上海站情報組。用不了多久,遲早會查到他頭上。」
兩難,赤裸裸擺在面前。
保周云:就要安排他立刻逃離上海。周雲一走,那十一名篩選出來的可靠潛伏人員,聯絡紐帶直接斷裂,這批人散落在上海灘,很難再重新聚攏,用於拔除同慶茶社的人手儲備直接受損。
捨棄周云:坐視他落入特高課手裡。一旦落到日特刑訊之下,能不能守住底線,無人可以保證。倘若周雲叛變,上海站殘存潛伏網絡,會被連根拔起,連帶著陸行舟一部分外圍部署,全部會送給日本人。
「還有另外一樁。」王鵬繼續轉述交通員帶來的消息,「南京方面收到上海站副主任的電報。電報內容大致是:外來特派員未經許可,在租界周邊擅啟殺戒,激化日方矛盾,引發日方外交施壓,請求南京當局約束陸行舟行動。南京已經發來密電,電文送達上海站,很快就會輾轉送到我們手上。」
內部的刀子,終於刺了過來。
內外壓力,同一時刻轟然壓下。
外部,松本健一帶著特高課,晝夜監視,拿著畫像全城搜捕周雲;滬西同慶茶社漢奸戚玉山戒備加強,行動被迫延後三天;被捕人員接二連三落入敵手,搜捕網越收越緊。
內部,副主任已經正式上書告狀,南京問責的密電將至,一紙命令隨時可能抵達,勒令陸行舟停止一切激進行動,甚至召回南京。
陸行舟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百葉窗縫隙望向弄堂口,那台黑色福特依舊靜靜停在那裡,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的計劃推行之路,從最開始就不是一條坦途。調虎離山之計尚未落地;關鍵情報來源顧阿桂遭遇挫折;我方人員接連遇險;內部彈劾接踵而至。沒有主角一路順風順水的爽利,每往前踏出一步,腳下全是荊棘。
「兩條線並行處理。」陸行舟聲音沉穩,迅速理清紛亂局面,「第一,給周雲兩個選擇。第一,即刻棄職離滬,保全性命,潛伏人員的聯絡線索,做密封交接。第二,如果他選擇留下來繼續完成任務,就要徹底改頭換面,不能再用從前的相貌打扮,不能再出入以往去過的所有地點,日夜更換住所,絕不可以再公開露面。選擇權交給他,但必須把風險全部講透,一旦被抓,後果萬劫不復。」
頓了頓,他繼續吩咐。
「第二,副主任的彈劾電報。陸家在南京的人脈,會幫我們周旋拖延。但不能只依靠上層斡旋。我們盯他的那組人,加倍盯緊。重點查證,這份告狀電報,有沒有抄送一份,泄露給日偽方面。分清,他僅僅是派系爭權,還是已經通敵叛國。」
「第三,顧阿桂那邊,繼續吊著,不要給定金。同時黃包車夫那條外圍觀察線全力運轉,儘可能收集茶社外部情報。三天之後,拿到顧阿桂的內部情報,第一件事就是交叉比對,但凡有疑點,行動直接取消。」
「第四,碼頭那兩個流民,加快進度,儘快把西區假公寓布置完成,拋出誘餌。哪怕只能製造一點點監視的縫隙,我們也要抓住。」
危機層層疊疊壓來,陸行舟沒有慌亂。北伐戰場屍山血海走過來,他早已經習慣這種多方困局。可他心中清楚,現在每一個抉擇,都要付出血的代價。無論怎麼選,都做不到兩全其美。保全同志,就要損耗布局;堅持鋤奸,就要承受暴露覆滅的巨大風險。
窗外,上海街頭人聲鼎沸,車馬穿行。十里洋場歌舞昇平的外殼之下,一張由日軍特高課、軍統內鬥、江湖黑道交織而成的巨大羅網,正在緩緩收緊。而陸行舟與他為數不多的人手,身在羅網中央,要在重重桎梏之中,尋找刺向漢奸與侵略者那一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