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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棋行險招

2026-09-16 07:22:46 作者: 佚名

  全滬西茶樓,煙氣繚繞,王鵬孤身坐在靠柱子的一張方桌旁,面前擺著一壺粗茶,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茶樓出入口。

  茶樓門外,街角兩個不起眼的漢子裝作閒逛,是他帶來接應的人手,腰間暗藏短槍,一旦顧阿桂狗急跳牆或者引來戚玉山的打手,立刻動手控場。

  沒過多久,顧阿桂晃著身子走進茶樓。此人一身半舊短衫,袖口卷到小臂,臉上帶著市井混混特有的油滑笑意,進門四處張望一圈,看見王鵬,徑直走過來拉開板凳坐下。

  「王先生,約我過來,是銀元有眉目了?」顧阿桂一落座就直奔錢財,眼角餘光卻不停瞟向茶樓門口,心底始終存著提防。

  王鵬沒有接他的話,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疊紙質副本,「啪」的一聲輕拍在桌面。紙頁散開,有賭館的債據抄件,有煙土交易的人證筆錄,還有黃包車夫記下的,今日上午他和戚玉山貼身打手在酒肆私會的記錄。

  顧阿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

  「顧阿桂,我們把醜話說在明處。」王鵬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有兩人能夠聽見,「你欠賭館三百二十塊銀元,被逼得走投無路;私下倒賣煙土,害過兩條人命,這些帳,巡捕房全都收著線索。今日上午,你拿了戚玉山手下的銀元,私下密會,我們也看得一清二楚。」

  顧阿桂喉結滾動,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強裝鎮定:「王先生這話是什麼道理?江湖人多結交幾個朋友,吃兩杯酒,何至於拿這些東西來為難我。」

  「交朋友?」王鵬冷笑一聲,「收對方銀元,便是在兩頭押注。一邊拿我們的許諾,一邊拿戚玉山的賞錢,你打的算盤,無非是誰出價高便倒向哪邊。」

  他指尖點過桌面上的紙件:「這些東西交到巡捕手裡,你今晚就要蹲大牢;若是遞到戚玉山手上,戚玉山生性多疑,知曉你同時和我們往來,你活不過明天天亮。」

  顧阿桂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雙手悄悄攥緊,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凶戾,轉瞬又被恐懼壓下去。他心裡清楚,對方既然能拿到這麼多把柄,就絕不是普通做貨物生意的商人。

  「你們……究竟是什麼來路?」顧阿桂聲音發緊。

  「是什麼來路不重要。」王鵬沒有泄露陸行舟與軍統的半點信息,「現在擺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第一條,踏踏實實替我們摸清同慶茶社內部布防,後院通道、守衛換班、暗哨位置,全部據實報來。情報經過核驗沒有虛言,五百銀元分文不少交到你手上,這些把柄原件,也可以還給你。往後你我兩清,你繼續混你的滬西江湖。」

  頓了頓,王鵬語氣陡然變冷:「第二條路,繼續腳踏兩隻船,向戚玉山或者日本人通風報信。那不必敵人出手,我們會先處置你。黃浦江水深,滬西每年消失的混混,數都數不過來。」

  茶樓之內人聲嘈雜,沒有人注意這一桌暗流洶湧。顧阿桂低頭盯著桌面的紙,內心劇烈掙扎。一邊是銀元活命的誘惑,一邊是死亡的威脅。他很清楚,眼前這群人說到做到。可戚玉山背後站著特高課,得罪了,同樣是死路一條。

  「我若是把茶社的消息給你們,戚玉山事後追查,查到我頭上,我一樣要死。」顧阿桂低聲抗辯。

  「這點我們替你考慮。」王鵬早備好說辭,「你只是一個混飯吃的短工,茶社之內不留你的痕跡。事成之後,你可以暫時離開上海避風頭,銀元足夠你去外地安穩過日子。」

  顧阿桂沉默良久,額頭上的汗水滴落在桌面木板上。權衡利弊,他終於緩緩點頭:「好,我應下。但醜話說在前頭,茶社防衛極嚴,很多地方我未必能摸得清清楚楚,若是情報有疏漏,不能全部算在我頭上。」

  「只要據實稟報,不刻意篡改誤導,疏漏可以諒解。但若是故意造假設套,後果你自己清楚。」王鵬收起桌上所有抄件,「兩天之後,你頂替短工混進茶社,情報要儘可能詳盡。記住,不見真實情報,一文錢都不會給你。」

  

  「我曉得。」顧阿桂臉色陰沉,再沒有方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談完,顧阿桂不敢多做逗留,起身快步離開茶樓。

  王鵬坐在原位,隔著木窗望著他消失在街巷拐角,心中不敢完全放下。此人是被死亡威脅逼迫妥協,並非真心歸附,心底已經埋下怨恨,往後每一份送來的情報,都必須反覆交叉比對。

  他示意街角兩名接應的人手留下一部分繼續跟蹤監視顧阿桂,自己起身離開茶樓,趕回法租界的洋房。

  洋房客廳,暮色已經浸透屋子。


  陸行舟與陳默正在翻看偵緝點外圍傳回來的消息。被捕的兩名地下人員,其中一人受刑之後已經吐出數名無關的市井眼線,所幸都是早已廢棄的外圍,沒有觸及核心脈絡。可刑訊還在持續,照此態勢,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看見王鵬歸來,陸行舟抬眼看來。

  「談妥了。」王鵬坐下,把茶樓之內全部經過一五一十複述一遍,「顧阿桂是被威懾逼出來的承諾,並非心悅誠服,心底存有怨懟。我留了人手持續盯他一舉一動。兩天之後,他會買通人頂替雜役混入同慶茶社。」

  「被逼出來的合作,最容易生出變數。」陸行舟眉頭微蹙,「往後他送來的每一條信息,外部能核實的全部交給黃包車夫那條線去印證。但凡出現一處矛盾疑點,行動直接取消,絕不冒險。」

  「明白。」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是周雲那邊緊急交通信號。

  陳默走到百葉窗後向外觀察,來的是周雲新啟用的秘密交通員。此人換了一身碼頭搬運工的粗布衣衫,臉上刻意抹了煤灰,混在下班的苦力之中,確認沒有尾巴之後,快速將一封密信塞進門縫,旋即轉身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陳默取回信封,藥水塗抹之後,一行行字跡顯現出來。

  周雲已經徹底改換形貌,剃去鬍鬚,換掉常年佩戴的圓框眼鏡,租借滬西一處破敗的棚戶,一夜換一個落腳地。十一名可靠潛伏人員,他已經完成大半的間接交接,不親自見面,只用紙條、暗號輾轉傳遞。可危機依舊迫在眉睫——特高課拿著畫像比對,已經查到幾處他從前常去的茶肆,距離摸到他的蹤跡,已經不遠。

  除此之外,密信帶來另一個重磅消息:南京那封問責密電,已經抵達上海站。

  上海站那位副主任拿到密電之後,立刻召集上海站中層開會,當眾宣讀電文內容。南京措辭克制,但底線清晰:租界周邊禁止再發生大規模刺殺衝突,勒令陸行舟停止一切自行籌劃的激進行動,要求所有對日行動,必須提前上報上海站統一核准。如若繼續違令,便將陸行舟召回南京述職。

  「好一手借上意壓人。」陳默看完密信,面色沉下來,「副主任拿到這封電文,等於拿到了尚方寶劍。往後但凡我們有動作,他都可以拿南京命令做藉口進行掣肘。」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陸行舟指尖輕輕摩挲密信的紙邊,「他很清楚,拔除同慶茶社必然會動刀見血。拿著南京的命令,就可以名正言順阻撓行動。若是我們違抗,正好坐實彈劾的罪狀。」

  陸家在南京的人脈已經發出回電斡旋,但是遠水難救近火。電報往返需要時間,遠水解不了上海當下的危局。

  「還有一事。」王鵬補充道,「周雲的交通員順帶打探到消息,副主任開完會之後,私下又和上次那名去向武官處的灰衫商人再度見面。依舊閉門密談,依舊沒有辦法查清談話內容。」

  疑點進一步加重,卻依舊拿不到實錘。

  「試探的計策可以啟動。」陸行舟當機立斷,「炮製一份假情報,偽裝成我們即將要執行的一次小型鋤奸計劃,內容半真半假,目標是一名無關緊要的日軍小翻譯官。這條情報,只走上海站內部的上報渠道,只有站里少數高層能夠接觸。」

  他眼神銳利:「靜靜等消息。若是這份假情報很快流入特高課偵緝點,那便確鑿證明,副主任已經通敵。若是日方那邊毫無動靜,說明他至多只是畏戰爭權,尚未踏出叛國那一步。」

  「可一旦試探被他識破呢?」陳默問道。

  「識破,也是代價的一部分。」陸行舟語氣冷靜,「一旦識破,他便清楚我們已經對他高度懷疑,往後會加倍偽裝,很難再抓住把柄。可我們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懸著一把不知道會不會落下來的刀子,比直面敵人更加可怕。」

  陳默點頭記下,著手去炮製那一份經過精心修飾的假密報。

  外部的壓力層層堆疊,而對手鬆本健一,也沒有停下腳步。

  弄堂口,黑色福特依舊輪班監視。派往西區假公寓的特務經過一天排查,已經漸漸察覺破綻。公寓裡面的人只夜裡點燈,白天極少露面,找不到真實人員身份,查租房契約,也是用的街頭買來的假名字。

  洋房閣樓之上,陳默借著望遠鏡遠遠觀察,看見一台黑色轎車從西區方向折返,重新停靠到弄堂街口。

  「松本健一的人回來了。」陳默放下望遠鏡,「假公寓的把戲,快要被戳穿。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明白那是我們拋出的誘餌,監視力量會完完全全壓回這邊。留給我們的時間窗口,最多只剩兩天。」


  話音未落,另外一則消息接踵而至。外圍打探情報的人手傳回,同慶茶社那邊,戚玉山接到特高課傳來的警示,已經加強戒備。後院增加四名打手,夜間增設流動暗哨,側門通道全部上鎖,入夜之後,無關人員一律不許靠近後院。

  戚玉山已經嗅到空氣中的危險氣息。

  「他在提前加固防禦。」陸行舟走到上海地圖之前,指尖點在同慶茶社標記點,「多拖一日,茶社的防備就強上一分。兩天之後顧阿桂混進去,若是茶社防衛繼續加碼,就算拿到布防圖,行動難度也會成倍暴漲。」

  就在這個關口,又一道陰影籠罩過來。

  負責調查松本健一動向的外圍眼線送來消息:松本健一已經開始調查「陸氏商行少東家」陸行舟的過往履歷。

  「他查到了我來自北方,有從軍經歷。」陸行舟聽完匯報,神色沒有波瀾,「陸家在北方的商號記錄,查得到。只是我軍統特派員、別動隊中校的身份,早年做過的敵後諜報案子,我離開北方之前已經做過檔案偽裝。公開文書上面,我僅僅只是陸家打理北方生意的子弟。」

  可松本健一老辣多疑,不會輕易被紙面檔案矇騙。他雖然拿不到陸行舟真實情報官員證據,但是已經在心底加深懷疑——這個突然來到上海、恰好發生密探被殺事件之後登場的世家少爺,絕不是一個單純的商人。

  「松本健一現在缺的,只是一個確鑿的把柄。」陸行舟緩緩說道,「一旦抓住半點破綻,就算礙於陸家勢力不能直接抓捕,也會向租界當局施壓,徹底鎖死我們在法租界的活動空間。」

  多重困局擰成死結。

  內部,南京密電禁令壓頂,副主任疑點重重,真假難辨;外部,松本健一的監視隨時可能全面收緊;被捕同志在酷刑之下搖搖欲墜;目標戚玉山不斷加固防衛;行動關鍵中間人顧阿桂心懷怨恨,被迫合作,情報真假未卜;周雲在畫像搜捕之下,朝不保夕。

  每一條路,都布滿風險,不存在萬全之策。

  「行動預備方案繼續推進。」陸行舟沉聲下達命令,「陳默,再核對一遍滬西越界築路地段巡邏時刻表,確認那九十分鐘的巡邏空窗。偽造青幫火併的物證,帶血的青幫堂口信物、鬥毆留下的短斧,分開藏進三處武器藏匿點。行動人員全部做好兩套出逃方案,得手如何撤,失手如何四散突圍,每一個人必須記熟。」

  「明白。」

  「王鵬,繼續雙線盯死顧阿桂。盯他的往來接觸,盯他拿到茶社情報之後會不會私留副本向外泄露。黃包車夫的外部觀察不能斷,顧阿桂送出的每一份布防記錄,外部可核驗部分必須一一對照。但凡出現無法解釋的矛盾點,立刻鳴信號終止全部計劃。」

  「我記下。」

  夕陽徹底沉沒,夜幕再度籠罩上海灘。霞飛路霓虹燈次第亮起,十里洋場歌舞喧囂,可洋房之內,氣氛沉重壓抑。

  弄堂街口,黑色福特轎車靜靜蟄伏,車窗縫隙透出一星忽明忽暗的香菸火光。松本健一的人還在守著,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從未移開這棟洋房。

  陸行舟站在百葉窗之後,望向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他很清楚,兩天之後,顧阿桂將進入同慶茶社。那一份手繪布防草圖,將決定這次鋤奸行動的生死。草圖之上,既可能是撕開漢奸毒巢的突破口,也有可能是一處精心布下的死亡陷阱。

  賭,會付出慘痛犧牲;不賭,戚玉山依舊源源不斷為特高課輸送情報,無數愛國之士還會繼續流血。

  棋行險招,已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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