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鋒的喊叫聲在硝煙中像潮水一樣湧來。
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半個頭，看見第一排灰色的人影已經從煙幕里衝出來了。他們跑得很快，彎腰弓背，步槍上挑著明晃晃的刺刀，鋼盔前沿壓得很低。距離壕溝大約八十米，他能在炮火間歇的寂靜里聽見那些靴子踏在鬆軟土面上發出的噗沓聲，還有喉嚨里擠出來的含混吶喊。
「放！「
周鐵山的聲音從壕溝拐角炸裂開來。三連的步槍幾乎同時擊發，一排脆響連成一片，沖在最前面的兩三個人栽倒了，後面的人踩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往前沖。李衛東的擲彈筒悶響一聲，彈丸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在衝鋒隊列正中間，爆炸掀起了五六個人形黑影，碎土和破片從爆炸中心呈扇形擴散出去。
但這一波沖得比前兩次都猛。炮擊把前沿壕壁掀塌了一大段，原本連續的沙袋工事開了一道缺口，煙幕又遮擋了視線，衝鋒的日軍沿著缺口方向直線突進。林遠看見最前面的那個士兵已經突進到了五十米內，他手裡的步槍端得很穩，槍口火光一閃，壕溝里有個戰士往後仰倒，鐵鍬脫手飛出。
「缺口！「趙小滿在後方喊了一聲，「右翼缺口要堵！「
林遠從沙袋後面翻出去，槍握在手裡，貓腰沿著壕溝內側往缺口方向跑。碎石和碎木片在他腳下硌得生疼，硝煙灌進喉嚨讓他咳了一聲，但他沒停。跑到缺口附近時他看見了那副情景：一段兩丈多長的沙袋牆被炮火掀翻了大半，土方垮塌成一個緩坡，缺口外面的坡面上正有五六個人影往上爬。壕溝內側兩個戰士正在拼命往缺口堆沙袋，但一個人已經中彈倒趴在沙袋上，後背的灰布軍裝洇出了深色。
林遠在壕壁內側蹲下，舉槍。他的右手比第一天穩了一些，食指壓在扳機上，準星對準了缺口外第一個正在往上爬的人影。他吸了一口氣，屏住，扣動扳機。後坐力震得他手腕一麻，那人影頓了一下，然後從坡面上滾了下去。他沒有時間確認打中了哪裡，第二發已經在槍膛里了，他拉栓上膛、瞄準、擊發，缺口外面第二個往上冒的鋼盔縮了回去。
「給我手榴彈！「他朝旁邊喊。一個戰士從彈藥箱裡摸了兩顆改良手榴彈塞過來，他接過來用牙咬掉拉火線，數三秒，掄圓了胳膊甩出去。手榴彈越過缺口外的土坡落在坡下，轟地炸開，氣浪把坡面上殘留的碎石和鋼盔碎片卷上了天。缺口的壓力短暫緩解了，但彈藥箱裡還有多少顆他不知道。
李衛東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右翼摸過來了。他抱著最後一筐彈丸，筐底磕在他胯骨上，他跑得踉踉蹌蹌但沒停。他衝到缺口旁邊蹲下，把鐵管架在垮塌的沙袋堆上，朝林遠吼了一嗓子：「退後三步！「林遠往側後一撤，李衛東點火鬆手，彈丸貼著坡面飛出去，在缺口外三十米處炸開一道土牆，煙塵暫時遮蔽了通往缺口的視線。
「還剩多少？「林遠蹲回來，把槍口對著煙幕保持瞄準姿勢。
「最後兩顆。「李衛東端著鐵管，手在抖但動作沒亂。
煙幕在慢慢消散。缺口外的坡面上躺著兩三具橫倒的身體，但更遠處人聲仍在逼近，第二批梯隊已經開始填補前一波的空隙。林遠估算了一下時間，從衝鋒開始到現在最多不過一刻鐘，但他感覺自己的腿已經有點站不住了，是腎上腺素在退潮的徵兆。
趙小滿的聲音從後方再次穿透戰場：「退後十米！三連左翼正面的敵人被壓制了，他們馬上過來補缺口！「
林遠抓著李衛東的肩膀往後拖。兩人剛退出缺口位置不到五步，壕溝拐角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三連副連長帶著七八個戰士衝過來了，人人手裡端著槍，最後面兩個人各扛著一袋沙土。他們撲到缺口位置開始堆填，動作快得不像話，有人用身體壓住沙袋讓後面的人往上疊，有人蹲在沙袋後面舉槍向外射擊。一個年輕的戰士被流彈擊中了大腿，悶哼一聲倒下去，旁邊的人看都沒看一眼就把他拖到壕壁腳下，然後自己頂上去填了那個位置。
林遠和李衛東被擠到了一側。兩人並肩蹲在壕溝內側，背靠著土壁，胸口劇烈起伏。李衛東把鐵管擱在膝上，兩臂垂下來，手指還在抽搐似的抖動。他眼鏡上全是泥和灰，左邊的鏡片因為那裂紋糊得更花了，他抬手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越擦越花。
「最後兩顆你打完了？「林遠問。
「都打了。「
「那就只剩步槍了。「
「嗯。「李衛東把鐵管推到旁邊，從地上撿起一支不知誰擱在那裡的步槍，拉栓檢查了一下，槍膛里有子彈。他把槍端起來，架在壕壁邊緣，對準缺口方向。
缺口的工事在七八個戰士的補填下重新成型了。新的沙袋壘了三層，土方拍實了，雖然比原來的矮一截但好歹有了掩體。三連副連長蹲在後面指揮射擊，命令被壓縮成短促的詞組：「瞄準點打——留出換彈間歇——彈匣只剩兩排了——「
林遠看了一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光線開始變斜，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壕溝底。戰鬥從清晨持續到了現在，中間只有午時前後短暫的間歇。他的後背靠在土壁上，能感受到牆體傳來的微顫——不知道是遠處爆炸的餘波還是自己心臟跳得太猛。
整個壕溝里的氣氛變了。之前那些「好「、「打中了「的喊聲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沉默的消耗。有人在給傷員纏繃帶，有人在把屍體拖到壕溝拐角的死角堆著，有人低頭在自己口袋裡數剩下的子彈。槍聲零落了許多，往往兩三分鐘才響一輪，每一輪都比前一輪稀疏。
周鐵山從壕溝另一端走過來，踩著碎石和空彈殼，靴子底上全是紅褐色的泥。他貓腰走到三人蹲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挨個看了他們一眼。他的大衣上多了兩處破口，袖子從臂彎撕到了手腕，露出裡面的棉襯，浸了灰和暗色。
「對面也在歇，「他說，聲音沙得厲害，「他們打空了炮彈，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他們的工兵在修橋，那個大隊最遲明天午前到。「
林遠抬眼看著周鐵山。周鐵山嘴唇乾裂，起了幾層白皮，眼底全是血絲，但他站著的樣子仍然像一棵釘在地里的木樁。
「我們還有多少彈藥？「林遠問。
「步槍子彈加起來不足兩百發，手榴彈還有三十多顆。擲彈筒彈丸打光了，鐵管有一根炸裂了。你們土窯那邊，新一批火藥什麼時候能出？「
林遠轉頭看李衛東。李衛東正在搓自己右手的虎口，那裡磨出了水泡已經破了，滲著血水和組織液。他想了想說：「如果現在開始裝，天亮之前能出四十顆手榴彈和六顆彈丸。「
「原料呢？「
「原料夠。人手不夠。石頭和吳老伯都在後方，但他們一夜最多能幹之前一半的活——白天太累了。「
周鐵山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把能幹的都拉過去。伙夫、通訊員、炊事班，全拉過去拌料裝藥。我來跟人說。「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們三個，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三個人都沒說話。周鐵山走了之後，壕溝里忽然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冷槍。林遠垂下頭，額頭抵在膝蓋上，校服褲子磨得發毛的膝蓋面料上蹭著他的額頭。他能感受到自己渾身肌肉在緩慢地鬆弛下來，那種緊繃了一整天的狀態正在一點一點地瓦解。
李衛東先躺下去的。他就那麼仰面倒在壕溝底的浮土上，頭枕在一隻空彈藥箱上，眼鏡沒摘，眼睛卻已經閉上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深又慢，人幾乎是沾地就睡過去了。
趙小滿從後方繞了過來。她臉上也蹭了灰，短髮的發梢黏在顴骨上，但她走路仍然穩，步幅均勻。她蹲下來，把水壺遞給林遠，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干餅放在他手邊。然後她也靠著壕壁坐下，膝蓋曲起來，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頭，借著夕陽的餘暉在上面寫畫著什麼。
「你在寫什麼？「林遠喝了一口水，嗓子裡的硝煙味被沖淡了一些。
「今天的消耗數。還有明天如果那個大隊到了，我們需要的最低彈藥基數。「她頭也沒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
「算出來了嗎？「
「缺口很大。「趙小滿把筆記本側過來給他看，上面列了一長串數字和對比線，「如果只是守，按現在的效率，我們的彈藥只夠撐半天。所以明天不能硬接，必須把敵人擋在射程外面多打一輪消耗，或者在夜間做一些前置工事來延長他們的衝鋒時間。「
林遠看著那些數字，沒說話。缺口很大——這是他們到這個時空以來面臨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算得過但做不到「的數學問題。知識告訴他應該怎麼做，現實告訴他沒有資源這麼做。他低下頭，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小滿。
趙小滿接過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半個時辰之後，天徹底黑了下來。夜色的降臨讓戰場兩邊都短暫失去了目標，槍聲稀得幾乎聽不見了。周鐵山帶著通訊員和幾個後勤兵從後方過來，把三個人從壕溝里挖了出來——李衛東被拽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土裡刨出來的，頭髮上全是碎沙。
「走吧，回土窯。石頭和吳老伯已經在等著了。「
四人借著夜色貓腰穿過連接壕溝和後方窯洞的交通壕。腳下是鬆軟的土路，兩側堆著白天運上來的彈藥空箱和沙袋殘骸，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焦和腐爛混在一起的味道。夜色很濃，沒有月亮，只有極遠處敵軍營地那邊偶爾閃一下的火光，像一隻半閉的眼睛在眨。
土窯那邊燈火通明。煤油燈加了比昨夜更多的燈芯，把窯口照得像一個地面上的小火球。石頭站在窯口外面，一看見四人就迎上來，臉被火光映得紅一塊黑一塊，虎牙露出來：「先生們回來了！火藥篩好了兩批，硫磺也磨了四斤！「
吳老伯在窯裡面，圍裙上全是黑灰，正蹲在地上把篩過的木炭粉裝進布袋裡。他抬頭看了三人一眼，只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動手吧。「
這一夜比前一晚更急。沒有時間說話閒聊，每個人到場就開始幹活。林遠接過吳老伯遞來的第一批原料開始配藥，李衛東拖著石頭去修那根炸裂的鐵管——裂縫不大，可以用鐵皮箍起來湊合用，但射程和精度都要打折。趙小滿接過了調度權，她把所有能幹活的人分了四組：裝藥組、封蠟組、拉線組、搬運組，每組指定了臨時負責人，流水線開動起來，土窯里外的動靜比白天戰場還密集。
周鐵山沒走。他在窯口外面找了塊石頭坐下，把槍擱在膝上，就那麼坐著。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偶爾抬頭看看窯里那些忙碌的人影，然後又低頭看自己靴子上幹了的泥。通訊員來給他送水，他擺了擺手。
後半夜，林遠有一次從窯里出來透氣，看見周鐵山還坐在那塊石頭上，姿勢都沒怎麼變。他走過去蹲在旁邊，兩人隔了半步的距離，誰也沒看誰。
「你今天在缺口那邊，「周鐵山開口，聲音很低，「打槍了。「
「嗯。「
「打中了？「
「打中了一個。後面補了兩槍，不知道中沒中。「
周鐵山沉默了一會兒。「感覺怎麼樣？「
林遠想了想。「手不抖了。「
周鐵山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火光把那張削瘦的臉上那些深紋照得更明顯了。他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林遠站起來走回窯里。窯裡面煤油燈的影子晃來晃去，拌料聲、砂輪聲、布條纏繞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從吳老伯手裡接過篩好的硝石粉，往陶盆里倒了一定量，然後開始攪拌。手指插進微涼的火藥粉里，那種細密的顆粒感透過指尖傳上來。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缺口外面看到的那些——鋼盔、靴子、刺刀、倒下去的姿態。那些畫面和他手指間這些黑色的粉末之間隔著某種他還沒理清楚的關聯。
但他沒有停下來想。
天亮之前，第二批手榴彈裝好了四十六顆，彈丸裝出了八顆。李衛東用鐵皮箍好了那根炸裂的鐵管，試了一發，能打但是彈道偏右，他在管口加了一塊墊片調了正位。天邊開始泛藍光的時候，眾人陸續停下手裡的活，有人在角落裡靠牆坐下去就睡著了，有人還在慢吞吞地收拾工具。
林遠從窯里走出來，站在窯口前面，面向東面的丘陵。那層灰藍色的光正在從山脊線後面滲出來，把整個天幕的邊緣染成了一種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山脊線上敵營的火光已經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細長的炊煙——對方在生火做飯了，說明今天會有一場早來的進攻。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李衛東走到他旁邊站定，眼鏡片上的灰被擦過一遍，雖然裂紋還在但至少能看到東西了。他也在看東面的天空。
「今天能守住嗎？「李衛東問。
「不知道。「
「那你還在這站著？「
「看日出。「
李衛東沉默了一下。「確實還挺好看。「
趙小滿沒有過來。她從窯里出來之後直接去了周鐵山那邊，兩人蹲在石塊旁邊低聲交談著什麼，她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指著一串數據。周鐵山一邊聽一邊點著頭，偶爾抬起望遠鏡朝遠方掃一眼。
天光越來越亮了。東面丘陵背後那片熔金色的光正在擴散開來，把晨霧照成了流動的紗幔。遠處山脊線上，一排細小的黑影開始蠕動。那是敵軍正在集結、整隊、準備新一天的衝鋒。
林遠轉過身，走回窯里，把牆上掛著的那支邊區造手槍取下來，檢查了一下槍膛里的子彈數。然後他走到彈藥箱旁邊，彎腰搬起一箱新裝好的手榴彈，扛到肩上，朝前沿陣地的方向走去。
李衛東扛起了那根用鐵皮箍過的鐵管，跟在他後面。趙小滿合上筆記本，從周鐵山身邊站起來，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第三個邁進了晨光里。
前方，大地在甦醒。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