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防線比林遠想像中更薄。
它設在土窯後方大約半里遠的一道山樑上，說是防線其實只是一條半人深的淺壕，沒有沙袋，沒有木樁加固，壕壁兩側的黃土松松垮垮地立著，用手一推就能簌簌地掉下一大片。這裡原本是輜重和傷員的後方周轉點，周鐵山在開戰前讓人草草挖了一條淺溝應急，本意是用來防流彈和零星炮擊，壓根兒沒打算把它當作戰場接敵線。
但現在所有人都在往這裡撤。
林遠跑進淺壕的時候腿已經軟了，膝蓋上面的肌肉在持續地抽搐，他蹲下來扶著壕壁喘了幾口粗氣。干土從壕壁上撲簌簌地掉進他後領里，硌著脖子的皮膚，他連抬手去拍掉的力氣都擠不出來。李衛東跌坐在他旁邊半尺遠的位置，眼鏡又歪了，鏡片上的裂紋比昨天又長了一截，從左側邊緣一直延伸到鏡片正中，把視野劈成兩半，但他沒有去推正。他只是坐著，鐵管從懷裡滾到地上，咣當一聲磕在淺壕的土底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
趙小滿最後一個跑進來。她進壕溝的姿勢和其他人不同，雖然也在跑但步幅始終控制在可維持的節奏上，沒有踉蹌也沒有跌倒，進壕之後她甚至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卷繃帶收攏起來放到了乾燥的角落。然後她才靠著壕壁坐下來，把筆記本從懷裡掏出來翻開，筆尖落在紙上，停了片刻，沒有寫下任何字。
「多少人撤出來了？「林遠問。
趙小滿合上筆記本。「三連還有二十三人，四連還有十七人。合計四十人。其中有五個傷員，兩個不能行動，三個還能端槍。「
林遠閉上眼睛算了一瞬間的數字。第一道防線時滿編約九十人，打了兩天半，減員過半。對面那個原本有六百人的大隊就算在夜間行軍中有所損耗，至少還有五百人以上的人力可以用。而他們手裡——
「彈藥呢？「林遠又問。
趙小滿看了周鐵山的方向一眼。周鐵山正在淺壕的另一頭清點人員，他蹲在地上一個個地問戰士「還剩下幾發「，問完之後站起來的時候眉毛擰成了一個很緊的結。他朝三人這邊走過來，靴子踩在鬆軟的壕底上陷進小半個腳掌。
「手榴彈還有多少？「他蹲下的時候聲音低得像砂紙。
「我帶了最後七顆，「林遠說，「在撤退路上又丟了兩個。還有五顆。子彈……「他看了一眼自己口袋，「我一顆都沒了。「
李衛東把鐵管推到前面來。「管子還能用，但沒有彈丸了。「
趙小滿翻了一下自己的子彈袋。「我還有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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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山沉默了一拍。「全連合計手榴彈不到二十顆，子彈人均三發。擲彈筒彈丸為零。「他抬起臉看著三人，晨光從東面照過來，在他削瘦的臉上投出明暗分明的交界線，「那道土牆能擋多久，你們誰算過？「
李衛東想了想。「鬆土崩塌形成的斷面高度約一丈五，坡度七十度以上。沒有工具的話，徒手翻越需要至少一刻鐘。但如果他們有工兵鍬，速度能縮短到半刻鐘。「
「他們有。「周鐵山說，「我剛才從前面跑回來的時候聽見了鐵鍬聲。「
「那就是半刻鐘以內。他們已經在爬了。「
淺壕里安靜了。晨光從山樑東側斜照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短，縮在腳底。遠處傳來的鐵鍬挖土聲越來越清晰了，從「咔、咔「的間隔變成了連續不斷的「咔咔咔咔「，說明已經有多人在同時作業，那面土牆正在被快速削薄和鑿通。隔著一道山樑的遮擋看不見那邊的情景，但所有人都能聽到那個聲音，它像一把鈍鋸在來回地拉。
林遠靠在壕壁上閉了一下眼。腦子裡各種可能性像走馬燈一樣翻過去，每一個都撞在同一個死結上：沒有原料、沒有人手、沒有時間。彈藥箱空了，土窯里能用的東西昨夜已經全部榨乾了，連吳老伯和石頭那邊也斷炊了——他們最後一批原料今早已經送出來了，現在窯里只剩空盆和空袋。
他忽然睜開眼。
「吳老伯和石頭呢？「他問。
「在後面，「周鐵山朝山樑背面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他們在窯里收拾，暫時沒過來。怎麼了？「
「窯里還有什麼？「
「空的。「
「窯本身呢？「
周鐵山頓了一下，好像沒太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窯就是窯。土坯壘的，裡面有個燒火的膛，你待了好幾個晚上還問我裡面有什麼？「
林遠站起來，腿還軟，他扶著壕壁站穩了。「窯膛。那個燒火膛。裡面還有沒有沒燒完的東西？煤渣？灰燼？「
「應該有。你們每天晚上燒火照明取暖，灰積了厚厚一層。「
林遠轉頭喊了一聲：「李衛東！窯膛里的草木灰，鹼性強不強？「
李衛東被他喊得愣了一下，然後那根技術宅的神經忽然被觸動了。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眉頭皺起來，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像在腦子裡快速檢索和計算。「草木灰……碳酸鉀含量高，遇水呈鹼性。你是說——「
「硝化反應做不了，但簡易的燃燒劑不一定非要硝化棉。「林遠已經開始往山樑背面跑了，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抓起李衛東的鐵管，「老李你跟我來！趙小滿你算時間，周連長你帶著人儘可能把土牆再拖久一點——「
「等等！「周鐵山伸手攔住他，「你說清楚。窯里那堆灰能變出什麼？「
林遠已經從他胳膊下面鑽過去了，聲音邊跑邊傳回來：「草木灰加油脂再加一點硫磺殘餘，攪勻了就是最原始的燃燒混合物。不能炸但是能燒，燒起來溫度夠高、時間夠長、煙夠大。你不能用沒有的東西打仗，只能用剩下的東西——「他已經跑出了淺壕，話尾被山樑上的風扯散了一半。
李衛東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根鐵管，跑得喘不上氣但沒停。他邊跑邊回頭看趙小滿，趙小滿已經站起來走向周鐵山旁邊了，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把筆記本打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簡筆畫出來的時間軸，她用筆尖點了點上面的一個時間節點。周鐵山看了那個節點之後臉色變了一下，然後轉身朝淺壕里的戰士喊話，開始布置防守次序。
林遠跑到土窯的時候吳老伯正蹲在窯口外面擦拭工具，手裡那柄二十多年的鐵錘被他用破布一遍一遍地擦，錘面的鏽跡被蹭掉了薄薄一層。石頭坐在窯口的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截磨了一半的鐵管，砂輪已經停了。兩人看見林遠衝過來都站了起來。
「窯膛里還有灰嗎？「林遠站在窯口問，彎腰往裡看了一眼。
吳老伯跟上來看了一眼。「有。昨夜燒的燈油和木柴，灰還熱著。「
「油脂呢？之前做肥皂剩下的邊角料還有沒有？「
「有幾塊剩的，我擱在窯角木架上了。「
林遠衝進窯里。煤油燈已經滅了，窯內光線昏暗，只有窯口透進來的晨光照出一片浮動在空氣中的塵埃。他看見了木架子上那幾塊深褐色的硬脂塊，伸手去夠的時候碰倒了一隻空陶盆，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了。他把脂塊拿下來，又蹲到窯膛前面往裡看，積了厚厚一層的灰燼還散發著餘溫，表面泛著炭火熄滅後的灰白色。他伸手抓了一把，灰燼在指縫間漏下去。
「李衛東！「
「到了。「李衛東從窯口鑽進來，手裡拎著那隻鐵管。他蹲到林遠旁邊，看著那堆灰和那幾塊油脂。
「油脂和草木灰混合，加硫磺殘渣增加燃點穩定度，攪拌均勻之後做成膏狀填充物。不需要裝填複雜彈體——直接裹在布條上捆成團。鐵管射不出去沒關係，手投。投出去落地就爆燃，煙大火猛，覆蓋面積大。「
「燃燒溫度？「
「草木灰碳酸鉀和油脂皂化反應放熱，加上硫磺的助燃，初始燃點至少五百度以上，持續燃燒時間兩到三分鐘。「
李衛東推了一下眼鏡，裂紋橫在視野正中但他毫不在意。他把鐵管放在一邊，伸手扒了一把灰燼過來開始研磨，同時朝石頭喊了一聲：「石頭！把那塊鐵皮拿進來——沒有彈丸我們就用鐵皮卷——「
石頭衝進來的時候差點絆倒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塊從廢料堆里翻出來的薄鐵皮，邊角鋒利，把他虎口劃了一道口子，他沒管。他把鐵皮遞給李衛東，李衛東接過來用手指折了一下彈性，彎成筒狀，然後用銅絲纏了兩圈固定外形。林遠在旁邊把油脂塊碾碎混進草木灰里，摻了少量硫磺末，雙手揉搓到均勻，然後把混合物塞進鐵皮筒里壓實封口，尾部留出一截布條做引火線。
第一顆「燃燒筒「從開始做到完成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遠拿著它站起來，手掌里那個鐵皮筒掂在手裡比手榴彈略輕，體積差不多但邊緣粗糙。他用鐵鍬在窯外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小坑，把燃燒筒放進去引燃了布條然後退開。
布條燃盡之後鐵皮筒里先是冒出一股濃稠的白煙，然後是一團暗紅色的火焰從筒口噴湧出來。火焰落地之後沒有熄滅，而是蔓延開來鋪成一片燃燒的面積，持續地在土面上燒著、蒸騰著黑色的濃煙，把周圍三尺見方的區域全部籠罩在炙熱和遮蔽之中。火焰維持了將近三分鐘，熄滅之後地上留下一片焦黑色的圓形痕痕，泥土表面燒硬了一層。
「夠了。「林遠把鐵鍬放下，「足夠做掩護。煙霧比炸藥更管用——只要看不見，他們就沖不進來。「
林遠低頭看腳邊的材料。草木灰還剩大半堆，油脂塊還有三塊，鐵皮廢料還能卷出七八個筒。他和李衛東對視了一拍，兩人沒說任何多餘的話，一個蹲下去繼續研磨灰粉，一個開始彎折第二塊鐵皮。石頭在旁邊等著遞東西，吳老伯找了一根長木棍準備做延長引線杆。
「能做多少？「趙小滿不知什麼時候從山樑那邊跑了回來，她站在窯口，短髮被風完全吹到了腦後。
「能包的全包上。「林遠沒有抬頭，手在灰堆里攪拌的速度又提了一檔。
趙小滿看了兩秒，轉身又朝山樑那邊跑回去。她跑過通訊員身邊時扔下一句話：「跟周連長說：讓他的人往後收五十步，把那段淺壕讓出來，給燃燒筒留出投擲空間。我馬上帶東西上去——「
她的聲音被山樑擋住了。窯里三個人蹲在灰堆旁邊，煤油燈已經滅了，晨光從窯口灌進來，把他們和那堆灰燼一起照得通亮。
遠處鐵鍬的聲音停了。然後是密集的腳步聲和人聲涌過山樑的轟鳴，像一條灰黃色的河流越過了最後一道矮壩。
林遠把最後一卷鐵皮塞滿混合物、捆緊引線布條，站起來，把三個燃燒筒插進自己的校服口袋裡。李衛東左右兩臂各夾了四卷，石頭懷裡抱著六卷，吳老伯拎著一根長引線棍跟在後面。
四人跑出了窯口。
晨光從東面斜射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向身後。前方的山樑那邊開始出現人影——灰藍色的己方戰士在淺壕一線調整位置，淺壕外面的坡地上灰黃色的敵軍身影正在成片地湧上來，鋼盔的反光在日光中連成了一條閃爍的帶子。
林遠跑上了山樑。風迎面灌進喉嚨，他張著嘴大口喘氣，校服口袋裡的鐵皮筒硌著他的胯骨，每跑一步都發出輕微的鐵皮碰撞聲。
他看見趙小滿蹲在淺壕中段的位置，手裡攥著一卷沒點燃的引線，正在朝他這邊看。
他也看見淺壕外面，最近的那一排鋼盔已經推進到了五十步以內。
他跳進淺壕的時候，手裡已經摸出了第一顆燃燒筒，布條尾端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李衛東在他右邊翻進壕溝，石頭在他左邊，吳老伯在後面把引線棍遞過來。
「點吧。「林遠說。
李衛東從口袋裡摸出火柴盒。盒子裡還剩最後一根火柴，他劃著名了，火苗在晨風裡晃了幾晃沒有滅。
他把火苗湊近了林遠手中的布條末端。
布條燒起來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