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時間定在卯時三刻，天剛亮透但霧還沒有散盡。
林遠從楓樹根下站起來的時候，火堆上架著的罐頭盒已經燒開了水，李衛東蹲在旁邊用一片干葉子當碗蓋把沸水濾進竹筒里。他把裝滿熱水的竹筒遞給林遠，又從地上拿起一個小小的布口袋系在林遠的腰帶上。口袋裡面是三份用細竹管封好的延期藥試樣和一小包高純度硫磺粉，是李衛東天沒亮就起來研磨備好的。
「路上如果遇到能用上的材料就帶回來，「李衛東推了推眼鏡說，「鐵皮、鐵絲、銅線、硫磺礦石，什麼都行。到了磐石坳看看有沒有廢棄武器，有零件就拆回來。「
林遠點頭把那幾樣東西在腰帶上系牢了。他把那件洗過但沒幹透的校服外套穿上，口袋裡的干蘋果已經縮成了核桃大小，硌著腰側。八顆手榴彈被分成兩份，四顆留在平地的彈藥儲備里，四顆由林遠隨身帶著，作為路上和磐石坳那邊的見面禮。
周鐵山站在平地入口處，背後是三個偵察隊的戰士，每人背著一隻乾糧袋和水囊，腰間別著刺刀或短鐵釺。他今天換了那雙在溪邊晾乾了的舊靴子，比他的新布鞋耐走山路。他看見林遠過來了，只說了一句「走「，就轉身邁上了溪谷上游那條隱蔽小道。
林遠跟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楓樹根的方向。李衛東蹲在石板前面已經開始研磨新一批的高純度硫磺粉，石頭坐在他旁邊幫他扶著石板一端，趙小滿站在溪邊正用望遠鏡朝東南方向做最後一遍晨間瞭望。傷員那邊的石壁根下，陳國棟軍醫正在給那個燒退了的傷員換繃帶，換完繃帶之後傷員偏頭往這邊看了一眼，遠遠的，林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抬了一下手——像是揮別的姿勢，又像是搭在額前擋晨光。
小道沿著溪谷上遊走了一段之後開始急劇攀升。林遠跟在周鐵山身後，腳下從溪岸碎石變成了山體表面的風化岩層，岩層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和碎屑，踩上去有些滑。前面三個人走這條路的節奏明顯是穩的——他們昨天走過一趟了，知道哪塊石頭是松的、哪個拐角要彎腰鑽過去。林遠是第一次走，他每步都多看了半眼才落腳。
「保長說的小道，「周鐵山邊走邊說，「從他村子後面的山坳往裡切，繞過三條溝，走山脊背面的陰坡，全程不經過任何開闊地帶。「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聲音被山風吹散了又聚回來，「這條路他從年輕時打獵就一直在走，鬼子來了之後他每隔半月走一趟往磐石坳那邊送消息。「
「磐石坳那邊的人知道我們要來？「
「不知道。保長說那邊只有他一個人能進出。我們到了再說。「
隊伍沿著岩坡攀升了兩刻鐘左右，腳下的路終於從裸露岩面變成了一條被踩實了的窄徑，徑面只有一尺寬，容不得兩人並行，兩側是密密的灌木和野蕨。周鐵山放慢了步子，一邊走一邊用手撥開擋道的枝葉。林遠跟在他後面能看見灌木被撥開後又合攏的軌跡，那些枝葉從他面前掃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潮濕的草木氣息。
上午的路程幾乎全是上行。林遠沒有計算時間，但太陽從左側山壁移到正頭頂的時候他估算著大約走了三四個時辰。中間沒有停過，每走一程周鐵山就在某個能避風的石壁凹處停下來讓所有人喝兩口水和嚼一片干餅，停頓不超過半刻鐘就繼續走。林遠在第二次停歇時蹲下來把鞋裡的碎石倒了一次，校服鞋底的紋路已經磨得幾乎看不出花紋了，踩在鬆動的碎石坡上越來越吃力。
「前面要過一個石樑，「周鐵山端著水囊說話的時候朝前方抬了一下下巴，「石樑大概三尺寬，兩側都是陡坡，不能停不能回頭，一口氣走過去。「
林遠順著方向看了看，前方的山脊線收窄成了一道細長的岩石脊樑，像一條橫亘在兩座山頭之間的石板橋。脊樑表面是裸露的灰白色岩面，有風化的裂紋和細小的裂隙，寬度確實只有幾步路那麼窄。
「跟緊我。「周鐵山把水囊塞回背帶上，邁上了石樑。他的步伐均勻而穩，每一步都踏在岩面中部最厚的那些裂紋少的位置。林遠跟在後面，眼睛盯著周鐵山的後背不敢往兩側看，但餘光里能掃到兩側的坡面急速地向下收攏，坡下是密密的樹冠層和看不透的深谷陰影。石樑的中段有幾塊鬆動的小石頭被前面的人踩滑了滾落下去，石頭在坡面上彈跳了幾下就消失在樹冠裡面，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石樑走完大約用了百步左右，林遠沒有數，但踏上對岸堅實岩面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小腿肌肉都在抖，是繃了一路的緊張在鬆懈時集體的反應。他蹲下來在岩面邊沿坐了一小會兒，等心跳平復下來才重新站起來繼續走。
過了石樑之後路就開始往下走了。山脊背面的陰坡上長著密密的針葉樹和硬葉櫟，樹冠交織在一起把日光幾乎遮完了，地面鋪著厚厚一層松針和枯葉，踩上去無聲而柔軟。周鐵山在下坡的某一段忽然停了步，蹲下來撥開一叢蕨類植物，露出下面一小片濕潤的泥土。泥面上有幾個清晰的新鮮蹄印，大約三指寬。
「野豬。「他低聲說了一句，站起來繼續走，沒有多做停留。
天黑之前的最後一個時辰，隊伍在一條山澗旁邊停了。山澗不寬，約莫一丈左右，水流不深但湍急，底部的鵝卵石被水沖得圓潤光滑。周鐵山踩著一塊露出水面的大石過了澗，林遠跟在他後面也踩著同一塊石頭跳了過去，靴子進水了半掌深，褲腳濕了貼在踝骨上冰涼。過了山澗之後路邊出現了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樹幹裂成兩半橫在路上，周鐵山踩著樹幹翻過去，林遠也照做。
「還有多遠？「林遠翻過樹幹之後問了一句。
「再走一個時辰，天色全黑之前能到。「周鐵山看了一眼西面山脊線上殘留的最後一抹暗紅色天光，加快了腳步。
天色從深藍變成墨藍然後變成完全的黑色時，林遠借著前面三個人模糊的輪廓跟在隊伍里走著，腳下已經全是本能地在摸索落腳點。他沒有再問還剩多遠，只低頭看著前方周鐵山靴底踏過的地方，把自己的腳踩在同一塊地面上。夜風從山脊背面灌下來，帶著松脂和岩石的氣味，校服外套的領口被風掀起來拍在脖子上，涼得他脖頸處的皮膚收緊了一瞬。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光。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是一點黃白色的燈火，從山體的某個凹陷處透出來，微弱但穩定，被夜風和樹影擋著時隱時現。周鐵山走在前面的步伐加快了一拍，然後又恢復到了原來的節奏。
「到了。「他說。
磐石坳藏在一面巨大的岩壁下方的內凹處，三面是垂直的峭壁，只有在正前方有一道天然的裂縫可供進出，裂縫兩側長滿了密密的灌木和藤蔓，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裡面有人。燈火是從岩壁底部一個用木板和石片搭成的簡易棚屋裡透出來的，棚屋的門帘是用舊布和草蓆拼的，燈火從布隙里滲出來在地面上鋪了小小一片暖黃色。
周鐵山走到裂縫入口處停住了腳步，沒有直接進去。他朝裡面喊了一聲什麼，語速太快林遠沒有聽清具體內容，但能辨認出那句尾音的上揚帶著詢問的語氣。裂縫裡面頓了一下，然後有人聲回了一句。周鐵山聽到回話之後側身鑽進了裂縫，林遠跟著他鑽了進去。
裂縫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岩壁內凹形成的穹頂大約有三四丈高，地面相對平整，鋪著碎石和踩實的泥土，靠里側搭著幾排簡易的棚屋和草棚，棚與棚之間的空地上坐著或躺著二三十個人。燈火是從靠中間那座最大的棚屋裡透出來的，棚屋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衣服的瘦高個男人，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正往外照。
「老周！「那男人看到周鐵山的時候聲音明顯拔高了一截，舉著燈迎上來兩步，「前天保長來說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至少再過五天——路上沒出岔子？「
「沒有。「周鐵山跟他握了一下手——那是一種粗糙的、不帶任何客套的握手，握完就鬆開了。他側身讓了一下位置，讓林遠站到煤油燈光能照到的範圍里。「帶了一個人來。這個——「
「我知道。「瘦高男人端著燈上下看了林遠一眼。他的目光在林遠那身校服上多停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多問，只是側身朝棚屋門口讓了一步。「進來說話。「
棚屋裡面比外面暖和一些，正中生著一小堆火，火堆用碎石頭圍住，上面架著一隻帶蓋的鐵鍋正在冒熱氣。四壁是用木板和石片拼起來的，掛著幾件半乾的衣服和幾條布袋。火光照著棚屋裡的陳設和那幾個坐著的人，有人腿上裹著繃帶，有人正用一塊碎布擦槍管，有人靠在牆角的草堆上閉著眼。
瘦高男人在火堆邊坐了下來，順手往火里添了一根細柴。他抬頭看向周鐵山和林遠，沒有多餘的寒暄。「你們那邊還有多少人？「
「四十一個。其中傷員三個，輕傷六個。有一個發燒的已經退燒了，還有兩個創面在癒合中。「周鐵山在火堆對面坐下來，林遠在他旁邊也坐下。鐵鍋里的熱氣帶著糧食的焦香飄出來，他這才感覺胃裡空了，一整天只吃了兩片干餅和一竹筒水。
瘦高男人聽完周鐵山報的數字之後點了一下頭，又看了一眼林遠。「保長說你那邊來了三個學生娃，火柴和硫磺的事情你們解決了？「
周鐵山看了林遠一眼。「讓林遠說。「
林遠坐在火堆邊，火光把他的手照得明暗分明。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整理措辭，直接開口說：「我們有粗硝、碳粉和硫磺原料，已經出了八顆成品手榴彈和一份可以定型的延期藥配方。石灰窯每天可以出料，鐵的熔鍛也在持續。需要的工具和人手仍然不夠，但如果接過來一百人，生產能力至少可以翻三到四倍。「
棚屋裡安靜了大約三息。瘦高男人正在撥火的那根木棍懸在火堆上方沒動，他看著林遠沒有說話，但那目光里的內容從打量變成了重新打量。他放下木棍朝周鐵山偏了一下頭。
「你說的是真的？「
「我走了兩天一夜帶他來，「周鐵山說，「就是為了讓你聽他親口說一遍。「
瘦高男人把木棍擱在火堆邊沿上，身體往後靠在了棚屋的木板牆上，眼睛還看著林遠。「如果你說的八顆手榴彈是真的，拿出來讓我們看一眼。「
林遠站起來解開校服外套，從內袋裡取出那四顆用干葉子包好的手榴彈放在火堆旁邊的地面上。他解開葉子包的外層，露出裡面鐵灰色的粗糙彈體。四顆蛋形鐵殼在火光下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蠟封口邊緣整齊，拉火線垂落在地面上微微蜷曲。棚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四顆手榴彈，靠近火堆的那個擦槍的人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顆的鐵殼表面，指尖在粗糙的鑄面上劃了一道又收回去。
瘦高男人蹲下來湊近了看那四顆手榴彈。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彈體的形狀和封口的工藝，看了很久。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大變化，但他走回自己位置的時候腳步比之前重了一分。
「接，「他說，「全部過去，一個不留。「
他說完之後轉頭朝棚屋外面喊了一聲：「各排長進來！「
棚屋外面傳來腳步聲和低聲的對話，幾個人陸續掀簾進來，在火堆外圍站了半圈。瘦高男人看著他們，把周鐵山帶來的消息和那四顆手榴彈的實物都擺在了火堆前面的地面上。
「天亮之後收拾東西。明天太陽落山之前出發。分批走，每批三十人，間隔半日。「
棚屋裡的人動起來了。那半圈人影接完命令之後開始各自散去，有人去收攏行裝，有人去照看傷員，有人去給火堆添柴。林遠還坐在火堆邊，把那四顆手榴彈重新包好收回了校服內袋裡。瘦高男人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這一次他坐得更近了一些，把鐵鍋蓋掀開用一隻粗碗舀了碗裡的東西遞給林遠。
「是粥。「他說，「喝了再說。「
林遠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粥是粗糧加上不知名的乾菜葉一起煮的，米粒極少但湯濃，入胃之後散出一股實實在在的熱意。他端著碗又喝了兩口，感覺胃裡那層空虛感被填平了才停下來緩了一口氣。瘦高男人看著他喝完了碗底的粥，伸手把碗接過去擱在一邊。
「你們怎麼來的？「他問。他的語氣不像是在盤問，更像是在整理一段需要確認的信息。
「從喬山撤下來的。「林遠說。
「喬山。那個連隊缺彈少藥的喬山？「
「是那個。「
瘦高男人沒有再追問。他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側臉。他的輪廓和周鐵山有幾分相似，一樣的瘦、一樣的眼角處帶著長久睡眠不足的紋路，但他比周鐵山年輕幾歲，肩膀更寬一些。
「明天走的時候把你們那邊的路線上有沒有岔道和哨點都跟保長的人對一遍，「他說，「兩個營合併之前最怕中途走散或者被發現。你那個手榴彈到時候能分我們一些的話，路上也安心。「
林遠從口袋裡摸出那三份延期藥試樣，遞過去。「這個先留給你們，明天如果走之前有地方試燒，可以先驗證配方的穩定性。後續成品出來之後按比例分配。「
瘦高男人接過那三根細竹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在了火堆旁邊的石台上。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那竹管被他擺放的位置離火堆近了一寸，是會被熱量護著、不會受潮的位置。
夜已經深了。棚屋外面的岩壁下散落著入睡的人影，有的靠在草堆上，有的裹著薄被靠著石壁，有的就那麼躺在碎石地面上合著眼。煤油燈被吹滅了一盞，只剩火堆的光還在棚屋中央亮著，把周圍那些睡著的輪廓鍍上一層暗橙色的鑲邊。
林遠靠在棚屋的木板上閉了一下眼，能聽到火堆里柴火細微的崩裂聲和周鐵山與瘦高男人壓低了聲音的對話在頭頂來回交織。那些聲音像一層薄薄的暖幕蓋著他，他感覺自己快要滑進睡意里了，但又有一個念頭在意識的邊緣懸著沒有沉下去：明天開始，這山裡面要多出上百人，上百人要吃飯、要用藥、要武器、要組織秩序。那根從喬山土窯里開始拉起來的火藥線要從四十個人的手接到一百四十個人的手上，要承受更重的負載、更長的距離和更大的壓力。
他把干蘋果從口袋裡摸出來握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火堆里的柴火爆了一顆火星落在石台上滅了。他在那些對話聲和柴火聲的包圍里慢慢沉了下去，後背抵著棚屋粗糙的木板，手指搭在校服口袋邊緣。
天亮了之後這山里會有更多的人。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