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二百多人的隊伍比預計的早到了兩天。
偵察哨發現他們的時候是第四天午時。周鐵山正蹲在溪邊洗他那雙靴子的內襯，忽然聽到平地入口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他手都沒擦就直接站起來朝入口走過去了。林遠從楓樹根下抬頭的時候，只看見周鐵山的背影在裂縫出口處被日光截斷了一下就消失了。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之後他回來了。他蹲回溪邊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話：「他們到了磐石坳外圍那一片。正在紮營。「
許營長從工棚方向走過來蹲到周鐵山旁邊，兩人低聲對話了幾句，然後周鐵山站起來朝平地深處掃了一圈目光，最後停在林遠身上。「我跟許營長去一趟磐石坳外圍。你們這邊如果有什麼需要補給的，趁這個機會列單子。「
林遠站起來走到楓樹根下把自己的裝藥工具收攏放好，然後跟著趙小滿一起列了一張單子。單子上寫的是當前物資中最短缺的幾樣：乾糧、食鹽、繃帶布、引火用的火鐮和磷片。趙小滿把單子抄了兩份，一份交給許營長，一份留底在帳本上。
周鐵山和許營長走的時候沒有帶很多人。兩個人從入口裂縫鑽出去之後，身影沿著溪谷方向的小道被樹影遮住了。平地里的人繼續做手上的事情，有人低聲議論了兩句那支隊伍的事，但沒有持續多久，聲音很快又沉回了錘聲和溪水聲的背景里。
那支隊伍來人是在當天傍晚。兩個穿灰布衣服的人站在入口外面，沒有直接進來，由哨位上的戰士通報了之後站在裂縫口等。其中一個瘦高個，另一個比他矮半頭但肩膀更寬。兩人都背著乾糧袋和武器，長槍橫挎在背上，槍口朝下。他們站的位置在裂縫口外側兩步的地方，沒有往裡探頭，也沒有碰兩側的灌木。
許營長從工棚那邊走出來站在裂縫內側，隔著幾步的距離打量了那兩人一遍。「從哪來？「
「北面。八里溝。「瘦高個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平穩，「隊伍是從三岔鎮撤下來的，走了十幾天了。保長說這邊有自己人，過來看一眼。「
「多少人？「
「二百三十七。含傷員。「
許營長沉默了片刻，側身讓了一下。「進來喝口水吧。「
兩人側身鑽過裂縫進到了平地裡面。那個瘦高個的目光在掃過空地時沒有明顯的變化，從石灰窯到鍛台到楓樹根下那排用干葉子包裹好的手榴彈，他每一處都看到，但都只掃了一眼就移開了。那個矮壯一些的蹲在溪邊捧水喝了一口，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在石頭身上停了一拍——石頭正蹲在研磨位面前碾硫磺粉，注意力完全在自己手上的活，沒有抬頭。
許營長帶他們走到火堆邊坐下，周鐵山從工棚那邊過來了。四人圍著火堆低聲交談，林遠坐在二十步外自己的位置上看不清他們的口型也聽不清具體內容，只偶爾從風向變化中捕捉到幾個詞，什麼「糧食「、「彈藥「、「東南方向「、「再等幾天「之類的。趙小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火堆更近的位置，手裡沒有拿筆記本，但林遠看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著節拍，像是在默記什麼東西。
那兩人在平地停留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起身走了。走的時候瘦高個在裂縫入口處站定回頭看了一眼許營長，兩人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頭。然後他彎腰鑽出裂縫帶著同伴走了，腳步沿著溪谷往下游的方向消失在暮色里。
許營長站在裂縫口內側沒有轉身。他面朝著兩人離開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暮色把溪谷入口的輪廓完全吞沒了才轉過身走回火堆旁坐下。他坐下之後把雙手擱在膝蓋上合攏，對著火堆發了一小會兒呆，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們答應合過來了。明天開始分批走。第一批明天午前到。「
火堆周圍的空氣安靜了一拍。然後有人開始低聲傳話，消息從一圈傳到下一圈，像水波慢慢擴開，填滿了整片平地。石頭從研磨位抬起頭往火堆那邊看了一眼，虎牙在他嘴角閃了半下又收回去，低頭繼續磨他的硫磺粉。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沒有動。他手裡攥著一隻蛋殼半成品，蠟還沒封，火堆的光照在他的手指上。他腦子裡正在盤算一件事：明天開始再來二百三十七人，加上現在的就是三百七十多人。三百多人的消耗不是一百多人的簡單翻倍，涉及到水源承載量、燃料消耗速度、夜間鋪位的間距、以及最重要的——石灰窯和鍛台的產能能不能跟上三百多人對彈藥和工具的需求速率。
趙小滿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手裡的筆記本攤開到了新的一頁，上面已經用鉛筆寫了半頁的估算數據。她把筆記本側過來讓林遠看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繼續寫。林遠看到那半頁上寫著幾條計算結論：乾糧消耗速度將加快一倍以上，溪水的取水點需要擴建至少兩處，石灰窯和鍛台必須錯開排班晝夜運轉才能滿足彈藥需求。他在心裡把這幾條接上了自己剛才想的那些，兩者吻合。
「明天開始擴建取水渠。「趙小滿寫完最後一筆合上了本子，「另外我會跟許營長提議，所有傷員集中到新棚區統一管理，空出來的乾草鋪位勻給新來的人。「
「原料供應呢？「
「河谷採集隊增加班次。硫鐵礦和硝鹽礦的採集速度要翻倍。「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手裡的蛋殼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後背的肌肉。暮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火堆的光升起來照著他的側臉。他看見石頭從研磨位那邊走過來了，手裡捧著一隻裝滿硫磺粉的干葉子包，放在楓樹根下面。石頭放完之後沒有走，蹲在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
「先生，「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新來的人多，手榴彈還夠不夠？「
林遠想了一下。「現在的存量是四十七顆。明天新來的人如果能帶來可用的蛋殼或鐵料，可以再增加。具體還要看他們手裡有什麼。「
石頭哦了一聲，蹲在原地沒有動，像是在想什麼又沒想出來說。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到研磨位上繼續幹活，研磨石錘落下去的節奏比之前密了一些。
夜間的山坳和昨天已經不一樣了。到處都在準備。趙小滿在火堆旁邊和許營長討論新棚區的規劃布局，周鐵山帶著兩個戰士在清點現有的乾糧儲備，吳老伯把自己鍛台的鐵料整理成了分類堆。林遠蹲在石板前面把四十七顆成品手榴彈重新清點了一遍，然後給李衛東那邊傳了話，讓他把下一批彈丸殼的備料提前到明天天亮之前完工。李衛東蹲在那根鐵管旁邊正在給瞄準器換新的鐵絲固定扣，他聽完傳話之後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個字：「行。「
後半夜山坳安靜了一段時間，但睡眠是淺的。林遠幾次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有人低聲對話和工具被挪動的聲響，像整片平地都在半夢半醒中保持著警覺。
第二天午前，第一批新來的人到了。他們在入口外停住整隊，然後按順序一個一個地鑽進裂縫。每個人進來之後先向左右兩邊掃視一圈，然後被引導到空地指定的休息區域。第一批來了四十人左右，第二批在下午接踵而至。到日落時分新來的總數到了一百出頭，三批隊伍間隔兩三個時辰之間錯開進來，每一批進場的節奏都很均勻。平地的空餘空間迅速被填滿了，火堆周圍坐著的輪廓比昨天密了一倍不止。
許營長站在火堆旁邊看著新來的人逐步落位，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下頜的線條比白天略鬆了一些。他在傍晚的人潮間隙中蹲到楓樹根下面喝了一口水，林遠在他旁邊蹲著繼續做他的裝藥工作。
「他們帶了一批鐵料，「許營長喝完水之後說，「板車翻了一輛但鐵板都在。大約二十多塊，大小不一。還有六桿長槍能修。乾糧的存量比我們預想的要多，夠全體撐半個月。「
林遠抬起頭。「鐵料明天送到鍛台那邊。「
「好。「許營長站起來走了。
李衛東在溪邊空地上架著鐵管做了一次夜間校準。他點了一小堆火做靶標，從月光下打了一發彈丸，彈道偏了半指。他在管口側面加墊了一片薄鐵皮之後又打了一發，這次命中了火堆邊緣。他收管的時候蹲在地上用樹枝把兩次彈著點之間的距離量了一遍，記在了他的數據表上。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吳老伯的鍛台上堆滿了新送來的鐵板。薄厚不一，大小各異，其中幾片還帶著板車車廂的彎折弧度。吳老伯蹲在鐵板堆前面用手挨個敲了一遍聽聲音，挑了最厚的幾片留下來做疊鍛的料，薄的那些單獨收在旁邊預備做彈丸殼和鐵皮箍。他挑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往煅燒硫鐵礦的小膛里添了新柴，藍灰色的煙從煙道口升起來，和石灰窯的白煙並排升上半空。
林遠今天多了一個新的崗位。新來的人裡面有幾個從前在修械所幹過的老兵，他們圍在楓樹根旁邊看林遠裝手榴彈，看了一小會兒之後有人問了一句：「你這個蠟封口，能不能用瀝青代替？「
林遠抬頭看著說話的人。那是個四十來歲、臉膛發紅的中等個男人，手掌上全是陳年的老繭，腰帶上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修械工具。「瀝青不容易受潮。如果有瀝青的話，耐水性比蠟好。「
「我們車上翻倒的時候掉了幾塊瀝青下來，後來撿起來了，還沒來得及用。你們這邊有地方熔嗎？「
「用罐頭盒在火堆上就能熔。「
那個修械老兵蹲下來跟林遠並排坐在一起，從自己布袋裡翻出一小塊黑色的硬塊放在石板上。他用一把舊刮刀把瀝青切成小塊，放進罐頭盒裡在火上慢慢熬化。黑色的液體在罐底緩緩流動，表面浮著細微的雜質泡沫。林遠在旁邊把他封好的蠟封口彈殼遞過去一個，老兵用一根細竹籤蘸了熔化的瀝青塗抹在蠟封的表面上，薄薄一層，黑亮的液面均勻覆蓋了蠟層。冷卻之後硬殼表面變成了深黑色，刮不掉的緊密貼合。
「這個好。「林遠拿起那顆瀝青封口的彈殼看了又看，然後放下繼續裝下一顆。從今天起所有彈殼的封口工序變成了蠟封加瀝青外塗的雙層防護工藝。
午飯後的山坳比任何一天都嘈雜。三百多人分成了好幾個區域各自活動，聲音從各個方向交匯起來變成一片持續的嗡鳴。新來的人正在整理自己的鋪位和隨身物資，有人圍坐在火堆旁邊擦槍管，有人在空地邊緣用樹皮編新的容器和筐簍。那個修械老兵蹲在鍛台旁邊和吳老伯並排坐著，兩人正在交流鐵料熔鍛的溫度和時間，鋸末般的對話在鐵砧的撞擊聲中時斷時續地飄出來。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的裝藥台前面，今天已經裝了第五顆了。他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的時候看見了石壁根下傷員棚那邊的景象——那邊的草鋪已經重新鋪了一遍，新來的傷員和原有的傷員錯開來擺放，陳國棟軍醫蹲在鋪位之間的通道中正在給一個剛到的傷員清創。他旁邊蹲著的幫手人數增加了兩個，都是新來的人中主動報了名跟醫的。
太陽開始往西面山頭方向移動。山坳里的影子在拉長。
林遠把第五顆手榴彈放進葉子包里，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截鉛筆。筆尖還剩半寸，他翻過一張用過的紙背，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五十一。
然後他看了看遠處山脊線上的落日餘暉，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收入口袋。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