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操取消了。
雨還在下,但已經收成了細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像涼絲絲的霧氣。趙大勇站在營房門口吹了一聲哨,聲音比往常短促。
「早餐後全排集合,去西邊那道山脊做現場勘察教學。」
隊列里有人小聲議論。昨晚那陣悶響大家都聽見了,不少人心裡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但誰也沒敢在隊列里明說。趙大勇掃了一眼隊伍,那點議論聲立刻滅了。
早飯是稀粥就鹹菜。林峰端著碗坐在角落,粥還很燙,他拿筷子慢慢攪著。劉建軍坐過來,壓著嗓子問:「山脊那邊塌了是吧?」
林峰點了下頭。
「昨晚你跟我說的那個。」劉建軍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前天白天去看過。」林峰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沒抬頭,「那面坡的裂縫太大了。」
劉建軍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兩個人悶頭把粥喝完,放下碗去集合。
隊伍冒著細雨向西行進。雨後的土路泥濘不堪,每一步都帶起一塊濕泥。新兵們走得比前幾夜吃力,有人腳下打滑,被身後的戰友拽了一把才穩住。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隊伍停下。趙大勇站在最前面,沒有開口,只是抬起右手,指向前方。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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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山脊還在原處,但它的形狀變了。原先平緩伸展的坡面塌下去一大塊,裸露出新鮮的暗黃色斷口,像一道巨大的傷疤橫貫在山體上。碎石和泥土堆積在坡腳,把原先那條窄路徹底埋住了。塌方體最厚的地方,目測超過兩米。
隊伍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趙大勇等了一會兒,才開口:「昨天晚上,你們聽到的響聲,就是這裡。」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塌方體邊緣,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昨天晚上如果走老路,這個時間點,全排正好在那條窄路上。」
他停了停,把碎石放回原地。「出來當兵,靠的不光是練出來的體力,還有看出來的判斷。這座山脊的裂縫,有人看見了,跟上級報告了。不是所有危險都來得及用槍擋,有些東西你要學會在它發生之前看出來。」
趙大勇說完,目光從隊列上掃過,沒有刻意落在林峰身上。只是掃了一遍,就像說完了該說的話。
隊伍原地解散,分成小組在塌方區邊緣觀察。趙大勇讓新兵們輪流上前查看土層的斷面和碎石的堆積形態,一邊看一邊講判斷依據:什麼顏色的泥土說明含水量飽和,什麼樣的裂口走向預示整塊滑落,雨後第一天看什麼、第二天看什麼。
林峰站在人群里聽著,那些內容他不陌生——前世的野外生存教材上寫過類似的知識。但趙大勇講的版本和他看過的書不完全一樣。書上寫的是標準化的判斷方法,趙大勇講的是他在這片山里走了十幾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哪些樹根先松、哪段坡面哪一年塌過、雨後多久風險最高。
劉建軍蹲在旁邊捏了一塊濕泥在手指間碾,碾了兩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班長,這土是腥的。」
「腥就對了。」趙大勇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指上的泥,「水已經滲透了,土裡的空氣全被擠出去了。這種土一點震動就滑。」
他看了一眼劉建軍,「記住了?」
「記住了。」
趙大勇轉身走了。林峰站在塌方區邊緣,低頭看那段新鮮的斷口。斷口的顏色比周圍的土淺,說明這部分土體是剛剛才暴露出來的,幾十年的草木根系被齊根扯斷,裸露的根須還帶著濕漉漉的泥土。
他把那幅畫面記在了腦子裡——不是為了以後用來證明什麼,而是為了在下次看見類似徵兆的時候,能更快地認出來。
回營的路上,隊伍走得比來時穩了一些。雨徹底停了,雲層開始裂開縫隙,偶爾有一束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泥地上,亮得晃眼。
林峰走在隊伍中段,腳下的路還是泥濘的,但他已經學會了在滑膩的泥面上找到穩當的落腳點。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腳掌先貼住地面,試探一下摩擦力夠不夠,再落下重心。這個動作已經不用刻意去想了,身體自己在做。
周文斌站在營區門口等隊伍回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見趙大勇帶隊走近,迎上去低聲說了幾句話。趙大勇點了點頭,周文斌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隊伍後面掃了一眼,落在了林峰身上。
林峰察覺到那道目光,抬了一下頭。周文斌沒有叫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往連部走了。
下午沒有安排訓練。全排洗衣服、整理裝備、補覺。林峰把雨衣掛在屋檐下晾著,蹲在水房外面刷解放鞋上的泥。泥已經幹了一層,結成硬殼,用刷子使勁才能刷下來。
趙大勇從水房後面繞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擰開水龍頭洗自己的手。水聲嘩嘩的,他沒有轉頭看林峰。
「上午的現場勘察教學,你覺得怎麼樣?」
「有用。」林峰說,「比光看書管用。」
趙大勇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前天跟我說的那些話,我昨晚想了很久。你判斷的依據,裂縫、坡腳、植被覆蓋、雨後滲水——這些東西,你沒在課堂上系統學過。你從哪裡看到的?」
林峰停下手裡的刷子。這個問題趙大勇已經問過一次了,但和上次的「書上寫的」不一樣,這次問得更具體,也更直接。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雜書。以前在老家翻到過一本講山區地質的舊書,配著圖,記得比較牢。」
「什麼樣的書?」
「封面沒了,不知道書名。」林峰說,「只記得內容。」
趙大勇沒有追問。他站起身,從兜里摸出那根沒點著的煙,叼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說:「那本書的內容,記牢了。以後用得著。」
他走了。
林峰蹲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隻沾滿泥的鞋刷。他低頭繼續刷鞋,刷完一隻,放在旁邊,伸手去拿另一隻。
晚飯後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林峰沒有去操場,也沒有回營房,他沿著營區邊緣慢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水房屋檐下。雨後黃昏的光線稀薄而柔軟,把濕漉漉的營區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光。
張鐵柱從庫房那邊走過來,肩上扛著一根修好的鐵鍬把。他看見林峰站在屋檐下,腳步沒有停,只是從嘴裡把煙拿下來,側了一下臉。
「聽說,昨晚那條路是你讓改的。」
林峰轉過頭看他。張鐵柱的語氣里沒有詢問的意味,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定的事實。他說完那句話,沒有等林峰迴答,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行。」
就一個字。說完他拐過庫房的牆角,人消失了。
林峰站在屋檐下,雨後的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濕潤氣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的黃泥已經刷乾淨了,但指尖的皮膚還是粗糙的,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他把手插進褲兜里,轉身往營房走去。
走進門的時候,劉建軍正趴在鋪上寫家信。他抬頭看見林峰進來,把信紙往枕頭底下一塞。
「寫完了?」
「寫了一半。」劉建軍摸了摸後腦勺,「寫不下去,不知道該寫啥。總不能寫『我腳上起了五個水泡』。」
林峰在他旁邊坐下來,想了想說:「寫你學會的。比如怎麼在夜裡走路、怎麼在泥地上穩住重心、怎麼從土的腥味判斷水分飽和——這些寫回去,家裡人也放心。」
劉建軍沉默了兩秒,從枕頭底下把信紙又抽出來。「有道理。」
林峰坐回自己的鋪位,後背靠在牆上。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操場上的燈還沒有亮起來,營房裡籠罩著一層模糊的暮色。
他抬手摸了一下右肩——那片青紫正在褪成黃綠色,壓上去還是酸的,但已經不疼了。
來了六天了。六天前的夜裡他趴在庫房外面的泥地上,槍托頂著肩膀,右手麻得沒有知覺,腦子裡全是前世看過的那些文字和圖片。現在他坐在這裡,腳底有一層新磨出來的繭,肩膀上留著一塊正在褪色的淤青,手指上沾過泥、碰過裂縫、捏過濕土。
那些東西從紙上挪到了手上。
他放下手,把解放鞋脫下來放在床邊,躺了下去。褥子還是薄,但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硬度,躺下去不再硌得生疼。
屋頂沒再傳來雨聲。天色在窗外一點一點沉下去。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這回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摸了一下那個「想」字,沒有用力,只是貼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訓練。明天還得早起。明天這條路,他還得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