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的食堂,氣氛比平日壓抑。
林峰端碗坐下,能察覺到周遭的異樣。新兵們低頭扒飯,不少人吃兩口便停頓下來,側耳捕捉旁人的交談,再把頭埋回碗裡。
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比往常零碎很多,像有人把一捧石子撒在桌上。
劉建軍挨著他坐下,飯碗剛落桌,就壓著嗓子開了口。
「你聽說了沒?」
「什麼事。」
「昨晚二連那邊,有人聽見山那邊傳來槍聲。」
林峰夾菜的動作沒有停頓。「槍聲?」
「嗯,半夜兩三點,七八聲槍響,之後就徹底安靜了。」
劉建軍拿筷子撥弄碗裡的米粒,「二連傳出來的。不是演習,那一片沒有靶場。」
林峰沒有接話,夾了一筷子鹹菜,嚼碎了咽下去。「這話是誰最先傳的?」
「二班那幫人,早上在水房刷牙的時候閒聊的。」
「又是聽二連的人說的?」
「可不。」劉建軍抬眼看他,「你不信?」
「沒說不信。」林峰低頭繼續吃飯,腦子裡卻已經鋪開了方位——營區西邊是那座滑坡山脊,南邊才是邊境。
如果槍聲來自山外,方向只能是從南邊來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三十公里。
他扒下一口米飯。「這事得報給班長。」
「我先來問問你的想法。」
「找班長匯報。他手裡消息多,真假由他去核實,比咱們私下瞎猜靠譜。」林峰看向劉建軍。
劉建軍盯了他一會兒,沒再多說,端起飯碗起身走開了。
上午改成了政治教育課。全排集合在食堂,趙大勇站在前邊,身旁坐著周文斌。
林峰注意到指導員右邊的眼鏡腿斷了,正拿白膠布一圈一圈地纏,動作不急,纏完還用手捏了捏接口處,確定牢固了才把眼鏡戴上。
趙大勇清了清嗓子:「這堂課由指導員給大家講邊境形勢。全部坐直,不要靠牆歪著。」
新兵們立刻挺直了腰背。周文斌走上前,推了一下那副剛纏好的眼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在林峰的方向停了一瞬——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近期邊境局勢不太穩定。」
周文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我方有數名邊民遭到越方武裝襲擾受傷,還有百姓在邊境地帶被對方士兵攔路搶劫物資。邊防部隊已經提出了交涉,但局面沒有緩和。」
食堂里鴉雀無聲,新兵們席地而坐,沒人動。
「你們穿上這身軍裝,吃國家供給,職責就在這裡。邊境出了事,該往前就要往前。不是嚇唬大家,只是講現實。」
周文斌稍作停頓。他頓的那一下不長,但食堂里太安靜了,安靜到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個停頓。
「跟大家說一樁舊事。一九七四年西沙戰事。我們的戰士駐守海島三天三夜,淡水斷了,糧食沒了,靠礁石縫裡滲出來的鹹水硬撐著。對方軍艦來犯,我們的戰士拿步槍迎敵。仗打完了,西沙還在我們手裡。」
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比剛才更長。那一兩秒里他好像在看食堂後面牆上的什麼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看。然後他推了推眼鏡,繼續說。
「我不是在講歷史故事。當兵的,國家需要就得頂上去。眼下訓練多吃苦,上了戰場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安靜持續了幾秒鐘。趙大勇起身接過話頭:「課就上到這裡。每人寫一篇心得體會,不少於三百字,下午交。」
新兵們起身往外走。林峰混在人群里,聽見前面兩個人壓著嗓子說話。
「真要打仗了?」
「指導員都這麼講了,還能有假。」
「什麼時候動手?」
「不清楚,沒明說。」
林峰從他們身側走過,沒有停頓,沒有回頭。
下午交完心得,趙大勇把林峰單獨叫到了營房後面的空地。他蹲在牆根,手裡還攥著那支沒點燃的煙。
「早上劉建軍來找我,說了槍聲的傳聞。你們之前聊過?」
「他跟我講了,我讓他來找班長核實。」
趙大勇指尖捻著菸捲轉了一圈。「他確實來了。」
「嗯。」
「在這之前,你有沒有聽過山那邊有槍聲的說法?」
「沒有。」
「那你的第一反應,為什麼是讓他來上報給我?」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二連傳出來的話真假難辨。班長有正規的消息渠道,比我判斷得更准。」
趙大勇看了他很久。南疆冬日的風從牆頭掃過來,捲起地上干透的泥皮,薄薄一層灰土揚起來,又落下去。
「庫房那批作戰背囊,」趙大勇說,「你看出什麼來了?」
「只是猜測。」
「猜測?」趙大勇把這兩個字低聲重複了一遍,「那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林峰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牆根的另一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趙大勇沒有催,只是靜靜等著。牆根底下有一株枯草被風吹得來回晃,細長的莖稈在土面上划來划去。
林峰開口了:「那些背囊全部按照作戰標準配齊的。被褥、乾糧、水壺、急救包,一件不差。普通日常訓練不會配這麼全。」
「還有呢?」
「還有庫房裡的木箱。我沒看清箱體上的刻字,但尺寸和形狀……和我看過的一些資料上的彈藥箱吻合。」
趙大勇蹲在原地,很久沒有出聲。然後他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這句話來得不重,但也不輕。林峰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他說:「高中畢業,讀過不少書。」
「看書能記下彈藥箱的尺寸?」
「書里有比例尺,我記下來了。」
趙大勇又看了他幾秒,站了起來,拍掉褲腿上的土。「行了,回去。」
林峰站起身,轉身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趙大勇的聲音。
「你記性這麼好。那你記一下,營區南邊那條土路,走到能看見界碑的位置,大概多遠。」
林峰停下腳步,轉過身。
「班長,是讓我去實地走一趟?」
「明天早操完,往南走一趟。注意——」
趙大勇的聲音從牆根那邊傳過來,「不許越過邊界,走完回來告訴我。」
林峰站在原地。趙大勇已經轉身往營房走了,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漸漸變小。
林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上午擦槍留下的淡淡槍油味,搓了一下,油味反而更明顯了。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轉身回了營房。
傍晚,林峰蹲在水房外面洗手。劉建軍端著臉盆走過來,挨著他蹲下。
「班長單獨叫你,說了什麼?」
「沒大事,安排我明天往南邊跑一趟。」
「南邊?」劉建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是邊境方向。」
「我知道。」
「他讓你靠近邊境?」
「不許越界,就是沿路看看。」
劉建軍把臉盆擱在水台上,蹲著沒動。「我跟你一起去。」
林峰側頭看他。「班長只安排我一個。」
「他也沒說不讓帶人。」
林峰看了他幾秒。劉建軍蹲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姿勢跟林峰剛才在牆根底下的姿勢一模一樣。
「明天早操完,在營區門口等我。」林峰說。
劉建軍咧嘴笑了一下,端起臉盆走了。
晚上點名結束,林峰躺到鋪位上。屋裡熄了燈,窗外的天光正在收攏,最後一點灰藍色慢慢被夜色吞掉。
他睜著眼看房梁,那根黑乎乎的木頭橫在頭頂,上面落著一層灰。
劉建軍翻了個身,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輕:「明天早點起。」
「嗯。」
林峰沒有閉眼。他在想趙大勇的那句話——「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那句話來得不重,但問出來的時候,趙大勇沒有笑,也沒有帶任何「隨便問問」的語氣。他是在真的問。
林峰當時說了「高中畢業,讀過不少書」。這個答案他還能用幾次?如果趙大勇繼續往下問,「你那些書是哪來的」、「你怎麼知道背囊是作戰配裝」、「你怎麼認出彈藥箱的尺寸」——他還能拿「書上看的」擋回去幾次?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那兩個字還在牆上,他沒有去摸。
明天往南走,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趙大勇給的指令:走到能看見界碑的位置,記下距離,回來告訴他。
但林峰知道,趙大勇想讓他看見的遠不止距離——那是一條路。從營區往南,直通向某樣東西,趙大勇已經開始為那東西做準備了。
他又翻了個身。旁邊劉建軍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了,沉下去了。營房裡其他人也都睡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翻身,整間屋子被一種異於往常的安靜包裹著。
林峰閉上眼睛。他想起穿越前那個晚上,在出租屋裡敲鍵盤,翻史料,屏幕上是一行剛打出來的字:
戰爭不是遊戲,它的第一步不是打槍,是走路——你要先走到那個地方去。
那時候他坐在電腦前,椅子帶滾輪,手邊有半杯沒喝完的可樂。
現在他在南疆,睡在硬鋪上,明天要穿解放鞋,走那條土路,走到能看見界碑的地方去。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無聲地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