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冊子在內兜里貼了兩天。
白天訓練的時候，它能被感覺到，薄薄的，壓在心口偏左一點的位置。
跑起來的時候那一小塊紙跟著晃，但沒有掉出來。
林峰後來發現內兜上面有一道暗扣，軍裝洗得久了，扣子鬆了一截，他把那截松線重新絞了兩針，讓它緊了些。
新兵連的訓練開始加碼。
隊列不再是最主要的科目，時間騰出來給了戰術動作。
臥倒、匍匐、滾進、躍進，幾套動作輪番練。
操場南邊那一片黃土地被一百多號人翻來覆去地磨，草根都露出來了。
林峰的頭幾天沒少磕。
匍匐前進的時候，有兩次手肘撐地沒撐住，下巴磕進土裡，嘴裡一股泥腥味。
旁邊劉建軍壓著嗓子說「胳膊肘往外撇，別往裡收」，他照做了，果然好一些。
但速度還是慢。
排長在後面掐表，合格線是三十秒，他每次都要四十出頭。
張鐵柱帶著他們班練完自己的科目，路過時掃了一眼：「你這動作，跟蛆拱地似的。」說完沒停步，走了。
林峰沒接話。
他趴在那裡，手肘撐地，把剛才那趟重做了一遍。
劉建軍在旁邊給他數拍子：「起——收——爬——」
第三天下午，趙大勇把他們班單獨留下來加練。
太陽已經偏西，操場上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讓全班人一字排開趴在起跑線上，自己站在十五米外。
「我說開始，你們爬到我腳底下，中途不許站起來。林峰——」
「到。」
「你今天要是爬不進三十秒，全班陪你加一趟。」
旁邊有人低聲罵了句什麼，錢滿倉站在林峰左手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劉建軍在林峰右手邊，沒說話，只是把手肘撐穩了，腳尖抵著地面。
趙大勇沒喊預備，直接開口：「開始。」
林峰手肘和膝蓋同時發力，整個身體貼著地面往前送。
第一下出去還行，第二下就開始吃力，他的腰腹力量不夠，臀部抬得偏高，剛爬出去兩步就感覺動作變形。
但他沒停。
餘光里劉建軍已經甩開他半個身位，左手邊錢滿倉也比他快。
泥土地曬足一整天，表層結了一層硬殼，底下卻是鬆土。
手肘一次次砸上去，硬硬的殼磕得骨頭髮麻。
他的呼吸很快，每次手臂往前伸出去，鼻腔里就抽進一口氣，帶著泥腥和草根被碾碎的味道。
趙大勇站在終點，低頭看表，沒有催。
林峰爬到第十米的時候，手肘終於撐不住了。
右胳膊一軟，整個右半邊塌下去，肩膀蹭著地面往前搓了一截。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吭聲，只記得爬起來的時候嘴裡含著土。
他沒停，右臂用不上力，他就把重心往左邊偏，用左手肘和左膝蓋拖著右半邊往前拱。
旁邊有人喊了一聲「十五秒了」，他聽出是張鐵柱的聲音。
然後是二十秒、二十五秒。
最後三米的時候他已經看不清終點了，眼睛被汗糊住了，也不敢擦。
手肘和膝蓋都磨破了，每動一下就是一陣刺疼。但他知道趙大勇就在前面站著，他沒抬頭，只知道往前爬。
「停——」
趙大勇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林峰的腦袋磕在趙大勇的軍靴鞋面上，粗布鞋面，帶著一股膠鞋和汗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沒有馬上起來，趴在那裡大口大口往肺里灌氣。
「多少秒？」趙大勇問。
「二十九。」張鐵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全班都爬完了。
有人已經站起來拍土，錢滿倉蹲在地上揉膝蓋，劉建軍站在林峰旁邊彎腰伸手。
林峰拉住他的手站起來，膝蓋上的兩個洞透出肉色，血珠正慢慢往外滲。
趙大勇盯著林峰的膝蓋看了兩秒，然後掃了一眼全班。「解散。林峰——去衛生員那裡處理一下。」
營區的衛生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志願兵，姓鄭，下巴留著一撮沒刮乾淨的胡茬。
他看了一眼林峰的膝蓋，擰開一瓶紫藥水，蘸了棉球往上塗。藥水接觸到破皮的瞬間，林峰的腿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忍忍。」
鄭衛生員說，棉球在他膝蓋上打著圈，「你這算輕的。前兩天有個新兵趴地雷上——我說的是訓練用的假雷——腿肚子給鐵絲割了個口子，縫了五針。」
「他還練嗎？」
「怎麼不練？第二天自己又來了，走路一瘸一拐，照樣爬。你們這批兵，能看出來心氣在那。」
鄭衛生員把棉球扔進廢料桶，換了塊紗布往他膝蓋上纏，「給你包一圈，別碰水，明天早上換藥。」
林峰迴到營房的時候天快黑了。
劉建軍已經打好了兩碗飯放在他的鋪位上，碗上面扣著一個搪瓷缸。他揭開缸子，菜是蘿蔔燉粉條，粉條已經泡軟了，湯還有點溫度。
他蹲在鋪邊把飯吃了。
膝蓋上纏著紗布，蹲下去的時候繃得有點緊。
劉建軍坐在對面鋪上，手裡在擦槍，擦得很慢，用一小塊干布一點點地蹭機匣蓋的邊角。
「你今天最後那幾下，動作全亂了。」劉建軍頭也沒抬地說。
「我知道。」
「但時間夠了。」劉建軍把槍翻了個面，開始擦槍管外側，「再多練幾天，應該能穩進三十。」
林峰吃完飯，把碗筷洗了，回到營房。
屋裡已經有人在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走到自己鋪位，摸到枕頭下面那本小冊子。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他能看到封皮上那一片磨白的邊角。
他把小冊子翻到第二頁，原子筆拔出來。
筆桿上那排牙印還是那樣，淺淺的，壓在手指上。他想了一會兒。
今天能寫的東西很多——五公里越野的成績比前兩天快了一分半，匍匐及格了，膝蓋磨破了皮，張鐵柱雖然嘴毒但幫他們班掐了表，趙大勇全程沒說一句鼓勵的話但一直站在終點。
但他什麼都沒寫。他把筆帽合上，把小冊子重新塞回枕頭下面。
幾分鐘後又拿了出來，翻到第二頁，寫了一句。
「今天爬進三十秒了。膝蓋破了，不疼。」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但趙班長沒笑。」
他合上本子，躺下去。膝蓋上的紗布蹭著被褥，有點癢。隔壁鋪的錢滿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林峰睜著眼躺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灰白的一小條，落在對面的空鋪上。
那個鋪位的兵他還沒記住名字，今天下午加練的時候腳崴了，被扶著去了衛生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浮起白天匍匐的畫面。
黃土、草根、手肘撞地的悶響。然後畫面變了，變成那條土路，界碑，密不透風的林子，還有從南邊吹過來的那股濕悶的煙味。
煙味。他想起趙大勇說的那句話——「界碑那邊要是有人，你會怎麼做？」
他當時回答「先看，不動，回來報告」。
但趙大勇沒有評價這個回答。他在想，趙大勇是覺得這個回答對了，還是覺得太保守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磚砌的，抹了一層粗水泥，表面有細小的疙瘩。他的額頭幾乎貼著牆，能感覺到牆面泛上來的涼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營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走進來，腳步很輕，但踩在水泥地上還是有細碎的響動。那人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到他的鋪位旁邊。
林峰沒動，呼吸壓勻了。那人站了幾秒。
然後有什麼東西輕輕擱在鋪位邊沿的泥地上，傳來一聲細微的磕碰。腳步聲又出去了，門輕輕合上。
林峰翻過身，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一個東西，圓的，涼的，鐵的。他摸了一圈輪廓——是水壺。
新式的軍用水壺，套著帆布套。壺身帶著一絲餘溫。他擰開蓋子，裡面的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是熱水。
他躺了一會兒，把蓋子擰回去。
水壺擱在鋪邊，帆布套透過來的溫熱，隔著薄薄被褥，貼著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