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圖課的後半段,排長開始不講單幅地形了。
他把四張掛圖拼在一起,拼出一片完整的山地區域。
山脊、河溝、村落、林間小道、開闊地、斷崖——所有元素疊在同一張視野里,線條密密麻麻,比單張圖複雜很多。
底下的人看到那張拼圖的時候,安靜了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因為不知道從哪看起。
「這才是一張完整的戰場圖。」
排長說,「你們以前看的都是切片,現在是整塊。拿切片思維看整塊地圖,會死人。」
林峰蹲在中段偏左的位置。他抬頭盯著那張拼圖,視線從左上角開始,沿著山脊線往右走,過了一道河溝,再繞過一個山包,落在右下角一片標註為「雜木林」的區域。
他腦子裡在把那些等高線的走勢和那天夜路上看到的山坳輪廓做對照,發現有些地方對得上,有些地方對不上。
地形圖的精度比肉眼觀察高,但真實地形的細節比圖上豐富。兩相對照,他心裡明白,地圖做了簡化,真正的山地,得親身走一遍才摸得透。
排長用一根木棍點著圖上的一個點。「這個地方如果放一個排,正面防線擺在哪?側翼怎麼護?」
底下沉默。排長等了一會兒,目光掃過人群。「誰來說?」
林峰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劉建軍的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按完就拿開了,像是不小心碰到一樣。
林峰沒有回頭確認,但他知道劉建軍是在說「你可以說」。
他猶豫了一秒。上次指導員讓他「下次課上可以舉手」,但他一次也沒舉過。
他一直是開口但沒舉手。舉手是一個更公開的動作——全班人都能看見「是他」。
他把手舉起來了。
排長看了他一眼,「你說。」
林峰站起來。「正面防線放在這道山脊的南側坡面上,等高線間距中等,坡度適合修築工事,視野能覆蓋前方整片開闊地。側翼……」
他停了一下。圖上那個點北側有一條切溝,和上一堂課他判斷過的那條溝類似,也是敞口的。
「側翼有問題。北面那條切溝的等高線沒閉合,如果有人從那頭繞過來,正面防線會被從側後兜住。需要往北再放一個班,卡住溝口。」
他說完了。排長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林峰,又看了一眼圖上的那條溝。
「你看了多長時間?」
「從您掛圖開始到現在。」
「你之前見過類似的?」
「沒有。圖的邏輯是一樣的。」
排長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和上一次一樣,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這次他的視線在林峰臉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坐下。」
林峰坐回去。這一次他沒有問劉建軍「說得對」,他大概知道是對的。
可他拿不準排長這份沉默是什麼意思,是覺得這個新兵學得快,還是心裡已經生出疑慮。
課後人群往外走的時候,林峰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隔得不遠,他聽得到內容。
「那個新兵幾班的?」
「一班的。」
「他以前學過?」
「不知道,高中畢業的。」
「高中畢業就能看這玩意兒?」
後面那句說完之後,幾個人笑了起來。笑聲不算大,但林峰聽見了。他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劉建軍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但步子稍微往他這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到了一起。林峰沒有偏頭看他,但知道他在。
那之後的幾天,訓練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早操從五公里變成了七公里,全副武裝跑。
上午的訓練科目從單項動作變成了班組協同——三人一組,交替掩護、躍進、臥倒、再躍進。
下午加了一小時體能,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單槓,輪著來。晚上識圖課照常,但內容從「看懂」變成了「能用」——排長給一個坐標,每個人在圖上標出來,然後說出從A到B的最短路線和風險點。
林峰在第三天晚上的識圖課上又舉了一次手。
這次是排長主動點了他,但他在被點到之前已經在準備了。他站起來回答了一個關於撤退路線選擇的問題,不長,三句話。
這次課後他沒有聽到人笑了。但他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不是排長的那種「確認他在聽」,是別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然後收走。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和之前不一樣。
到了一月下旬,營區裡的氣氛又變了一層。
炊事班的菜譜沒變,但饅頭的個頭小了,說是麵粉供應在收緊。
趙大勇在班務會上說了一句話,很短:「每個人的東西都收拾好,隨時可能走。」他沒有說往哪走,但屋裡的人都明白。
那天晚上林峰擦完槍躺下之後,沒有馬上睡著。他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營房門口。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是走廊那頭的燈照過來的,薄薄的一層鋪在泥地上。
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光,然後把小冊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最新一頁,寫:
「1月下旬,後勤收到物資清單,有止血帶和壓縮餅乾。」
他寫完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枕頭下面。
小冊子現在已經不止是記事本了,它比剛拿到的時候厚了一點——因為裡面寫了東西,紙頁不再是空白的。
第二天早上出操,天還是黑的。隊伍跑在營區北側的土路上,泥土夜裡凍硬,清晨化開,一腳踩下去又軟又滑。
林峰跑在隊伍中段,呼吸已經壓住了節奏。他跑了將近兩個月了,身體和這套動作之間已經不需要刻意調整——
重心前傾、步幅均勻、呼吸配合腳步,都成了默認設置。
跑完最後一圈的時候,天色才剛亮。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一線灰白的光,把操場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隊伍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有人指著北邊的方向說了一句:
「看那邊。」
林峰順著看過去。北邊的山路上,幾輛蒙著帆布的卡車正緩緩開過來,車隊的長度看不全,被晨霧遮著。
車速不快,車輪碾過碎石路面,隆隆的聲響一路傳過來。車廂上蓋著深綠色的帆布,綁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裡面裝的是什麼。
車隊沒有在營區門口停,直接開過去了。朝南邊去了。
林峰站在操場邊上,看著最後那輛車的尾燈在晨霧裡慢慢變小、消失。
他想起那本小冊子的第一頁還空著,也許應該回去補上今天早上的日期。但又想,先不寫,等看清楚了再寫——可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麼需要看清楚的。
那天晚上識圖課結束後,趙大勇把一班的人叫到營房後面。煤油燈掛在牆釘上,火苗被夜風吹得晃了一下。
趙大勇站在燈底下,臉半明半暗,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們幾個,明天開始輪流值夜。兩個人一班,兩小時換一次。」
有人問:「班長,值夜幹什麼?」
「聽動靜,看信號,有事報告。」趙大勇說,「沒有事就待到換班。」
林峰站在隊列里,看到趙大勇說話的時候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單獨的那種注視,是和看其他人一樣的掃視。
但他注意到趙大勇在說「聽動靜」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前面幾個字輕了一點。像是這三個字有分量,不想讓外面聽見。
解散之後,林峰和錢滿倉分在了同一班次——凌晨兩點到四點。錢滿倉聽到這個安排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林峰迴到營房躺下的時候,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距離1979年2月17日,還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