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壕里的黑暗像水一樣灌滿了每一個角落。
林峰靠著草袋坐著,步槍橫在膝上,手指搭著槍管。
槍管已經涼透了,金屬的溫度和夜風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睜著眼,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頭頂的那一小片天空偶爾閃過一顆星。
左膝的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每一次心跳都把一股溫熱推送到傷口周圍,然後繃帶箍住,不讓它散開。
那股熱在冰涼的夜風裡顯得突兀,像一簇悶在紗布底下的小火苗,燒著卻不發亮。
他數著心跳。
大約數到一千二百下的時候,北面傳來一聲槍響。
聲音很短,只有一聲,像是從哪裡擠出來的——
悶在樹冠和岩壁之間,傳到戰壕里的時候已經被削掉了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的餘音。
林峰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手指從槍管上滑下來握住槍托,肩膀離開草袋,整個人朝向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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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安靜了。
比槍響之前更徹底的安靜。連風聲都停了。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等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心跳越來越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帶動左膝的傷口也跟著跳。他分辨不出來那聲槍響是誰打的——是越軍哨兵發現了攀爬的人,還是趙大勇他們解決了哨位。
聲音太短,方向太模糊,沒有任何線索。
他慢慢坐回草袋上,手指沒有離開槍托。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北面響起第二聲槍響。
這一聲更近一些,像是什麼東西在岩壁方向炸開,尾音帶著一點迴響,貼著山坡滾過來。
緊接著是一連串短促的射擊聲——五六式衝鋒鎗,連發,三到四發一組,間隔很短。
林峰從戰壕里站了起來。
左膝在站直的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他咬住牙沒有出聲,身體前傾,把重心移到右腿上。
他端起槍,槍口朝向北面,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射擊聲停了。
然後是一段比之前更長的寂靜,長到林峰再次開始數心跳。
他站在戰壕里,槍口對著北面,身後是九連的陣地,前方是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
他沒有衝出去。趙大勇的命令是讓他留在這裡,他留在這裡。
但手指一直扣在扳機護圈外側,隨時準備抬槍。
風重新動了。
從北面吹過來,繞過岩壁,這一次夾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味。
很薄,像是開了幾槍之後散出來的餘味。煙味里沒有血腥味,至少林峰分辨不出來。
他把槍口稍稍壓低。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二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戰壕北側邊緣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有人正在貼著地面移動,動作很輕,但踩到碎石的時候還是發出了細碎的響動。
林峰沒有出聲,槍口轉向那個方向,肩膀抵緊。
一個人影從戰壕邊緣翻進來,落地的時候帶著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第二個人影、第三個人影、第四個人影,依次翻進戰壕。
「是我。」
趙大勇的聲音,壓得很低,比平時沙啞了半個音階。
林峰把槍口放下,快步走過去。
黑暗中他看不清趙大勇的臉,只聽到他的喘息聲比平時重,呼吸裡帶著一股用了力氣之後才有的那種粗糲感。
「成了?」林峰問。
「成了。崖頂兩個哨位全清了。」
趙大勇蹲下來,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才繼續說。「
崖頂清掉了。
兩個哨兵,打了一個,控制了一個。上面沒有別的駐軍,那條通道確實是防線的盲區。」
林峰蹲到他旁邊,感覺到趙大勇身側傳來一股汗味和泥土味,混著硝煙的餘味。
他伸手去扶趙大勇的胳膊,指尖觸到的布料是濕的——不是血,是汗。
「有傷嗎?」
「張鐵柱蹭了一下,不重。」
趙大勇直起身,「劉建軍背了根炸藥上去,把崖頂東側一段岩壁炸了,現在可以從那邊上人。天亮之前能走一個排。」
林峰朝後方看了一眼。
劉建軍靠在戰壕壁上,正在把肩上的東西卸下來。他動作和平時沒有區別,但停下來的時候右手按了一下左側肋部的位置。
林峰走過去。「傷了?」
劉建軍把手放下來。「蹭了一下。沒事。」
「我看看。」
劉建軍沒動。
林峰蹲下去,伸手去按他按過的地方,手指碰到軍裝布料的時候摸到一處破口——
從肋部斜著划過去,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他輕輕撥開破口邊緣的布料,裡面滲著血,但不多,像是被尖銳的岩石劃的。
「消一下毒。」
林峰說,「回頭找衛生員縫兩針。」
「不用縫。」
「我說了算。」
劉建軍沒有再說話。
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林峰感覺到他的肩膀鬆弛了一點。
趙大勇在戰壕另一頭已經蹲下來,用刺刀在地上重新畫圖。
張鐵柱蹲在他對面,呼吸也已經平復了。
那個林峰叫不上名字的老兵蹲在稍遠處,正在從背囊里往外掏東西——
幾根導火索,一個雷管盒,還有一卷纏得整整齊齊的電線。
林峰走過去蹲下。
趙大勇的刺刀尖在泥地上勾出一條線,從懸崖頂端向東延伸,畫到一塊標註著岩石符號的位置時停住了。
「從這裡下去,有一條山脊線,繞過暗堡群的側後方。」
趙大勇用刺刀尖指了指,「我從上面看的,這條路沒有人守。
走通之後,整個正面的火力點都在我們背後。
天亮前他們還在對著南面打,等我們一炸,他們連往哪轉都不知道。」
林峰盯著地上的圖。那條山脊線的走向和他腦中的戰史記憶又一次吻合了——
地形圖上標註過的隱蔽接近路線,和趙大勇現場觀察的結果重疊在一起。
「這條路能走通。」林峰說。
趙大勇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收回刺刀,把地上的圖用腳抹平了。
「三小時後動手。」
趙大勇站起來,「一班和二班進懸崖通道,三班留守陣地,正面牽制。你——」
他看向林峰,「你跟著劉建軍,在後隊。前面清路的時候你在後面,等到了指定位置你再來。」
林峰點了下頭。
他知道趙大勇這是給他安排了一個「既能參與、又不冒險」的位置。
他沒有爭辯,蹲在地上把趙大勇剛才畫的那張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戰壕里重新安靜下來。
有人在分發彈藥,有人在整理引信。林峰摸到劉建軍旁邊坐下,把他左側肋部的破口重新檢查了一遍。
破口比剛才多滲了一點血,但確實不深,表皮傷。他從急救包里撕了一條紗布,給他纏了兩圈,纏的時候手很穩。
「白天你在戰壕里看見那頂頭盔了?」劉建軍忽然問。
「嗯。」
「上面寫的什麼?」
「越南文。沒認全。」
劉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著戰壕壁,抬頭望著頭頂的夜空,星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細小的光點。
「我看見一個。上面刻了名字。也是拿東西刻的。」
他說,「我以前覺得,對面的人跟咱們不一樣。不是一路人,所以打起來不用多想。
但那個名字刻在頭盔上的時候,跟刻在咱們頭盔上的,是一樣的。」
林峰沒有說話。
「不說這個了。」
劉建軍把視線收回來,「天亮之前要打。你先躺一會兒,到點我叫你。」
林峰靠著草袋躺下去。
後背貼著戰壕壁,膝蓋微微蜷著,左膝的傷口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疼。
他閉上眼,但沒有睡著。他的耳朵在聽——
聽趙大勇和其他人低聲布置任務的動靜,聽張鐵柱清點彈藥的金屬碰撞聲,聽那個老兵卷電線的沙沙聲響。
頭頂的夜空正在緩慢地旋轉。
他沒有數星星,他等著那聲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