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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江上風波(二)

2026-09-16 07:46:18 作者: 佚名

  蘇州。同里鎮外的一條小河邊。

  蘇瑾坐在老宅二樓的窗台邊,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電報。電報是從上海發來的,收件人是她父親蘇伯衡的名字,但內容只有三行字——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像是被什麼人匆匆寫就又匆匆拍發。

  「令婿平安,近日返,勿念。」

  電報紙是那種很薄的、微微泛黃的紙,捏在手裡能透過紙背看到對面的光線。電報的字體是鉛印的,但「令婿」兩個字旁邊有一個極淺的鉛筆印記,像是有人發報前在底稿上做了個記號又擦掉了。

  她認不出那個鉛筆的筆跡。但那三個字——「令婿平安」——像一根針一樣戳進了她的心臟。她從上海離開的時候,沈懷安站在門檻裡面,她站在門檻外面,他說的那句話是「等可以說的那一天,我親口告訴你」。她走了之後他沒有給她發電報,沒有寫信,沒有電話。她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送她去火車站——她走的那天傍晚,他還在機關上班。

  但這封電報來了,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她拿著電報走下樓。樓下堂屋裡,父親蘇伯衡正坐在竹椅上用一根細鐵釺裝訂一本舊書。他七十歲了,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弓著背,手上的動作很慢,但很穩。

  「小瑾,誰來的信?」

  「一封電報,上海發來的。」

  蘇伯衡放下鐵釺,摘下老花鏡,抬起頭來。他是一個很瘦的老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仍然清亮。「上海?他來的?」

  蘇瑾把電報遞給他。蘇伯衡接過看了看,沉默了半晌。他認識沈懷安七年了——當初是他在蘇州的茶館裡把女兒介紹給那個年輕記者的。那時候沈懷安穿一件灰色長衫,說話慢條斯理,對古籍的版本如數家珍。蘇伯衡喜歡這個年輕人,覺得他有學問、懂規矩、是個靠得住的人。

  後來沈懷安去了上海,做了翻譯,成了街坊鄰居嘴裡「給日本人做事」的人。蘇伯衡沒有再提過他的名字。他給女兒寫過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話:「與沈氏絕婚,勿再往來。」那封信蘇瑾一直帶在身邊,折好了壓在箱底。

  此刻他手裡捏著那封電報,看了很久。然後把電報折好還給蘇瑾,什麼也沒說,重新拿起了鐵釺和舊書。但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很長時間,沒有翻動。

  蘇瑾站在堂屋裡。早晨的光從敞開的大門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條長長的金色通路。她在那條光里站了一會兒,聽到後院裡小棠跟鄰居家小孩追跑的笑聲,清脆又短促,像一串撒在地上的玻璃珠子。

  她走到門口,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著,正面是深綠,反面是淺綠,一層一層地翻著,像數不完的紙頁。她站在樹下,把那封電報又展開來看了一遍。

  「令婿平安,近日返,勿念。」

  她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回屋裡。今天還有衣服要洗,午飯的菜還沒買,小棠的褲子膝蓋上破了一個洞要補。日子要過,不管那個人回不回來、什麼時候回來,日子都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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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上樓梯的時候,在黑暗的轉角處停了一小會兒。她的手按在樓梯扶手上,指腹觸到了木頭上被無數隻手磨出來的光滑凹槽。她垂下頭,額頭抵住了扶手橫欄。

  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站了一小會兒。

  然後她直起身,繼續上樓了。

  烏篷船在蘇州附近的一條小河汊里靠了岸。

  駝背老漢用竹篙插進岸邊的泥里,把船固定住。他指了指岸上一條長滿了野草的小路,又指了指正前方的方向:「走兩里地,有個茶亭。茶亭里坐著一個穿藏青褂子的女人,她會告訴你下一段路的安排。「

  沈懷安從船上跳上岸。老漢在身後把船撐走了,烏篷船沿著原路折返,綠色的燈籠在船頭一搖一搖地晃著,越來越小,最後被蘆葦叢遮沒了。

  沈懷安走上那條小路,路兩側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經開始抽穗了,青白色的穗尖在風裡細細地抖著。田埂上開著一些紫色和黃色的小野花,有一種很輕很淡的香味,被風吹散了又聚攏。

  兩里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的盡頭確實有一個茶亭——竹木搭的簡陋亭子,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四根立柱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亭子裡放著一張小方桌、幾條長凳,桌上一把白瓷茶壺倒扣在粗瓷茶盤裡。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穿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黑布褲子,一雙黑布鞋。女人年紀看不出來,四十歲上下,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松松的髻,側臉對著他來的方向。她面前放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紮好的干艾草,像是趕集時賣草藥的鄉下女人。


  沈懷安走進亭子,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草帽摘下來放在桌上——帽檐朝左,正對著女人的方向。

  女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她的動作很自然,目光移開之前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伸手把桌上那隻倒扣的茶壺翻過來,從籃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打開,倒出一撮深褐色的茶葉進壺裡。

  「先生,喝茶嗎?」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蘇州一帶的口音,「新到的碧螺春,不貴,兩角錢一壺。」

  「好,給我來一壺。」

  女人把茶壺續上了熱水,茶香在熱水注入的瞬間蒸騰起來,碧螺春特有的那種清冽的豆香在亭子裡散開,跟田野里稻花的氣味混在一起。

  她把壺放回桌上,從竹籃底部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用手推過來——夾在遞茶杯的動作里。

  「換船在明天早上。鎮上的貨運碼頭,一條往上海方向去的運煤船。船老大姓王,他的右耳少了一截。你跟他說你是他表弟從蘇州來的,他就會讓你上船。」女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來慢慢地喝著,像在跟一個普通的茶客閒聊。

  「明天早上幾點?」

  「天亮前後,具體時間看霧。霧大就等,霧散就走。」女人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她把竹籃挎上手臂,「茶錢兩角。先生慢用。」

  她走出茶亭,沿著來路的那條田埂走了。藏青色的背影在稻田中間慢慢地縮小,拐過一個彎就不見了。

  沈懷安坐在茶亭里,把那壺茶喝完。碧螺春的味道是苦的,回甘很薄,像是泡了太多遍的舊茶。但他還是把壺裡最後一杯喝乾了,然後把空茶杯放回桌面,把草帽重新戴上。

  他朝著女人指的方向——鎮上的貨運碼頭——走去。他沒有馬上就去碼頭,而是在鎮子外圍轉了兩圈,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在傍晚時分拐進了碼頭旁邊一條小巷裡的客棧。

  客棧很破,一間通鋪大屋睡七八個人,牆角堆著麻袋和繩子。他在靠窗的位置占了一個角落,把草帽蓋在臉上躺下來。屋裡的其他人都是些跑單幫的挑夫和小商販,沒人有興致打量一個戴破草帽的瘦高個兒。

  夜深之後,客棧里的鼾聲響成一片。沈懷安在草帽下面睜著眼,聽著窗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明天天亮之前上煤船,從蘇州到上海,水路大約要走兩天。再加上今天從鎮江到蘇州的一段,整個行程比他原計劃的多了一天。

  但他手裡那份情報還在。鋼筆里的紙條安然無恙,貼著胸口的位置。他翻了個身,把身體蜷縮起來,用外套裹住了上半身。草帽的邊緣壓低了,遮住了外面的月光。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想的是:蘇瑾那邊應該已經收到電報了。那句「勿念」是他要求林墨軒加上的——他當時說「別讓她擔心」,林墨軒沉默了一下,然後在電報稿上加上了那兩個他要求加的字。

  他會回去的。等他回去了,他就坐在家裡那張方桌旁邊,把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吃完,然後告訴她所有的事。

  窗外,月亮正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貨運碼頭的煤堆上。那些黑黢黢的煤塊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暗淡的、像是濕墨一樣的反光。

  明天,煤船就要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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