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離長沙不過300多里，如果走路就要很久，但是湘勇是坐船順流而下。
趙二狗道：「師爺說了，衡州城是曾家以前的祖籍。曾夫人歐陽氏也是衡州城人，其家族是衡州城的望族。」
湖北佬問：「什麼是望族？」
趙二狗罵道：「望族就是望族，你個棒槌。」
離開長沙，趙二狗帶了湖北佬，其實他想帶走河南湖北綠營的全部66人，畢竟相處那麼久了，訓練也有效果了，而且估計他們後面的下場會很慘。
但是被曾國藩拒絕了，說的是這些人不夠忠誠。
私下裡，趙師爺說了，湘勇要保持純潔度，不收外地人。
不光是他，包括塔齊布的親兵，死傷過半，夠忠誠了吧，可是也不被允許加入湘勇，甚至他的兩個親兄弟，都不被允許加入湘勇。
包括楊載福，周鳳山都是如此。
能帶一個湖北佬，已經是曾國藩開恩又開恩了，整個湘勇，僅此一個。
————
曾國藩和駱秉章經過談判，算是和平分手，所以湖南省衙行文給衡州。
接到巡撫的札文，衡州城照例開城門迎接。
衡州知府是陸傳應，知府是從四品，比曾國藩低了五個級別。
再加上曾國藩凶名傳遍湖南，尤其是前些天的兵變，雖然被湖南省衙全推給副將清德了，但是本地官員都知道怎麼回事。
陸傳應戰戰兢兢地出來迎接，沒想到曾國藩張嘴就是「陸兄」，姿態擺得非常低。
經過簡短商議，陸知府就決定把小西門演武場給了曾國藩，當作團練大臣的署衙，而且提出，看上哪裡只管開口。
到了地方，湖北佬都驚了：「天爺，這麼大地方，說給就給了啊！原來這就叫望族啊。」
真實的軍營和常人印象中完全不一樣，就拿趙二狗的11營來講，雖然計劃中只有五百人，但是規劃的軍營，占地就有一公頃，也就是15畝地，軍營之間也有空隙，而且空隙比軍營本身還大。
而且還都是平地。
當然這是廢話，軍營肯定不能建在斜坡上，不然夜裡睡覺掉床了。
但是湖南這種人口稠密的地方，只要是平地，基本都會有人，種點東西啥的，蓋幾間房子，住幾戶人，現在直接劃給了曾國藩，要知道湘勇將會有二十個營！也就是說，幾百畝的平地直接給了曾國藩。
趙二狗道：「那是，排場吧，這裡當年是吳三桂稱帝時修建的，肯定很大啊，能駐紮幾萬兵馬呢。」
湖北佬：「吳三桂？那個狗漢奸？」
趙二狗看他一眼：「你不要亂說話，會死人的。」
湖北佬：「他就是狗漢奸啊。千總你知道得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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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狗嗯嗯兩聲，然後還是沒臉搶功勞，解釋道：「都是師爺說的。」
。。。
曾國藩看了也很滿意，署衙挨著閱兵台，校場也足夠大，能夠容下幾萬人檢閱，四周也寬敞，方便以後擴充兵馬。
把一千多湘勇安定下來，湘勇內部開始討論名分問題。
就是說，大家到底屬於哪個衙門，這件事讓湘勇內部都很撓頭。
討論了幾天，曾國藩親筆寫下了：欽命團練大臣曾，統轄湖南湘軍總營務局。
感覺一塊匾都寫不下這麼多字。
剛寫好，曾國藩就覺得不妥，然後又商量了幾天，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改了回去：湖南審案局。
很好，又改回閻王殿了。
。。。
衡州知府回到衙門，召集下屬，商量贊助湘勇的事，結果得到了一致通過，畢竟衡州是曾國藩的大本營，他的妻子也是衡州望族，當地官府一大半的官員都是他的親朋好友。
衡州知府本來還擔心曾國藩來者不善，現在發現自己才是來者。
經過內部討論，衡州府衙從府庫里取出十萬兩白銀，算是暫借給曾國藩的。
借的，要還的。
聽到這個數目的時候，別說湖北佬了，趙二狗都驚了。
「原來這就叫望族啊！」
按照綠營一個步兵月俸1兩5錢銀子，年俸18兩計算，夠五千步兵發一年的軍餉。
或者夠趙二狗這個千總，年俸48兩，不吃不喝存上兩千年軍餉。
。。。
到了衡州，曾國藩就開始給親朋好友寫信，請他們出山幫忙，讓他們帶著訓練好的部隊來衡陽匯合。
很快李元度帶五百平江勇趕到。
一個月後，李續賓，曾國葆，金松齡帶新募湘鄉（曾國藩的老家）練勇兩千五百人。
江忠濟（江忠源弟弟），鄒壽璋從新寧，寶慶招募一千多人。
加上最初的一千多人，湘勇總數已經達到了五千五百人。
接著，郭嵩燾募集軍餉二十萬兩，押送到衡州。
原來這就是望族啊！！
。。。
10月，曾國藩下令組建水師，消息傳開，衡州城附近漁民蜂擁而至，十天時間聚集了上萬人，還有更遠的老百姓往這邊趕。
最後精挑細選出來五千人，剩下的都打發回家了。
衡州附近開始打造艦船：
一艘旗艦，
40艘快蟹，每艘42人。
50艘長龍，每艘26人，
150艘舢板，每艘10人。
然後，曾國藩協調衡州官府，請對方幫忙徵調民船，於是官府很快送來120艘民船，後改成帶炮的運輸船。
曾國藩計劃購買大炮470門，和新式洋炮320門。
然後發現船不夠用，於是衡州官府立刻第二次徵調120艘民船，當作運輸船。
最後水師將達到360艘戰船，120艘運輸船，五千人戰兵，分為十個水營。
什麼叫望族啊！！！
。。。
————
湘勇一共分成11個營。
一營營官，塔齊布。
二營營官，羅澤南。
三營營官，王錱。
。。。
十一營營官，趙二狗。
曾國藩召集眾人，商議訓練士卒，經過討論，決定以《練兵實紀》和《紀效新書》作為根本，對湘勇進行整編。
趙二狗沒看過兵書，因此還被眾人言語戲謔，有人拿兵法里的話語考他。
他當然不會，除了孫子兵法第一句他記得，別的早忘得乾淨。
但是心裡吐槽，幾百年前的東西還在用，好意思笑話我？要不了幾年就被英國鬼子打爆，別說英國鬼子，連法國鬼子，羅剎鬼子，甚至阿三都能把你們打爆。
羅澤南在上面介紹著湘勇編制：
營官親帥親兵隊。
一隊劈山炮，什長1人，正勇10人，伙勇1人。共12人，兩門劈山炮。
二隊刀矛，什長1人，正勇10人，伙勇1人。共12人，刀矛12桿。
三隊劈山炮。
四隊刀矛。
五隊小槍，什長1人，正勇10人，伙勇1人。共12人，小槍11桿。
六隊刀矛。
一共72人。
前哨：
一隊抬槍，什長1人，正勇12人，伙勇1人。共14人，抬槍3桿。
二隊刀矛（同親兵）
三隊小槍（同親兵）
四隊刀矛
五隊抬槍
六隊刀矛
七隊小槍
八隊刀矛
一共108人。
後哨：
左哨：
右哨：
每營共計505人。
一共有47個軍官和416個戰兵，外加42個後勤兵。
每月軍餉，正勇4.2兩，伙勇（後勤兵）3.3兩，什長4.8兩，哨官9-12兩（含辦公費），營官50兩（外加辦公費200兩）。
每個月的軍餉是2390兩2錢白銀，加上火藥、子彈、馬匹、運輸等費用單營月度開支約2892兩。
趙二狗掐指一算，看明白了，一個營的隊伍，有整整一半的小隊是火器。
要麼劈山炮，要麼抬槍，要麼鳥槍。
至於剩餘的一半冷兵器，也不是上前肉搏的，完全就是保護火器的。
你說有用吧？
確實有用。
反正太平軍火器少，只要頂住對方的衝擊，後排輸出就行了。
也算是按照現實情況，對清庭軍隊進行了整編。
但是遇上西方帝國主義軍隊呢？
都不提米尼槍了，哪怕是拿破崙戰爭時候的排隊槍斃你都拼不過，前排肉搏兵打光以後，對面敵人上刺刀衝鋒，湘勇肯定崩。
再說了，可能輪不到刺刀衝鋒，對面兩排齊射，湘勇的第一排倒下一半，刀矛手就會潰退。
肉搏兵潰退，火槍兵也會潰逃。
說到底還是肉搏能力差。
這個問題怎麼看都無解。。。
但是呢，趙二狗也沒辦法改變。
湘勇都是編好了，然後空降一個營官就行了。
實際上有沒有營官都一樣，哨官一樣指揮，哨官死了也沒事，還有哨長。
哨官這些骨幹都是秀才出身，什長，正勇和伙勇都是他們的家丁和佃戶，組織力度還是遠在綠營之上的。
趙二狗夾著剛收到的兩本兵書，來到校場，接收自己的營。
看著五百歪瓜裂棗，軍容比起最早的一千湘勇，可是差了不是一點半點，這就是當今中國最強戰鬥力的官軍啊！
各位哨官進行自我介紹，沒出意外，全是曾國藩的老家，湘鄉的秀才。
指著一個什長問道：「你呢？」
那什長看了一眼哨長，說道：「我是羅老爺家的家丁。」
好傢夥。
「你呢？」
另一個什長答道：「我是李老爺家的大管家的二兒子。」
。。。
趙二狗換了個正勇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那個正勇左看右看，等了半天才明白問的自己，趕緊答道：「回大人，我是曾家的佃戶。」
「家裡幾畝田？」
那正勇一臉懵逼：「田？家裡沒田，租老爺家的田。」
幹得漂亮！
問了一圈下來，所有人的成分都十分純潔，軍官就是湖南地主階級，士兵就是背靠地主階級生活的人。
「你們自行訓練吧。」
打發了眾人，趙二狗看了下部隊頁面：
士兵：2/277
綠營步兵1。
而五百湘勇，同樣是以軍團形式加入的，一次扣了兩點。
以前那66個綠營兵扣的太少，每五天提示扣1點聲望，也不知道有小數點還是怎麼回事，只見提示就是不見減少，這次五百湘勇終於提示扣除2點聲望，而聲望顯示扣了1點。
這五百湘勇他可以看到人數，看到狀態，看到他們的經驗，看到他們訓練吃了加成，但是戰鬥加成完全不顯示，而升級和換裝備更沒法操作。
這也不是我的部隊啊！
湖北佬在一邊問道：「咋了？二狗？」
趙二狗道：「沒大沒小，叫將軍。」
湖北佬點頭：「是，將軍，咋了？」
「不痛快。戰法太保守，不夠痛快。」
「趙千總！」遠處遠遠傳來趙烈文的聲音。
趙二狗和湖北佬一起打招呼：「師爺。」
「修身，你剛才走的急。軍營起代號，各營營官都已上報，就差你了。我幫你起了一個，你字修身，11營就叫修字營，你看如何？不滿意可以去找大人說。」
「修字營就很好，謝謝師爺。」
「行，那我就先走了。」
「師爺。」
「嗯？」被叫住以後，趙烈文有些疑惑：「什麼事？」
趙二狗斟酌良久，問出了很久以來的疑惑：「師爺，你見多識廣，我想問下，湖南有多少人，有多少田地，每畝能收多少糧食？」
趙烈文笑了：「修身你想當文官麼？不過我確實知道：湖南有戶400萬餘，口2000萬，耕田4000萬畝，至於糧食，每畝有一石，二石，甚至三四石的，平均產量在二石米。」
「打出的米？」
「是的，打出的米，如果是稻，大概在3石5斗。」
稻子打出米，大米大概是一半多點，清朝大概是一百斤稻子打出55斤大米。
多收了三五斗里有一句：稻子三塊，秈米五塊。
每人2畝地，2畝×2石×150斤=600斤，每人六百斤大米，一家才3000斤大米，也還行吧。（清朝一石折現在146斤）
湖北佬大讚：「厲害厲害，不愧是魚米之鄉。比我們湖北還要高。我聽說河南都不用石，要用斗計算，一畝地七八斗麥。是不是，千總？」
趙二狗沒理他，心中默默計算，道：「嗯，四百萬戶，四千萬畝地，每家十畝地，湖南不愧是魚米之鄉。」
趙烈文忍不住哈哈大笑：「修身誤會了。家有十畝地，那是中產之家，其人不過兩成，而十之六七佃耕，戶均田不及五畝。」
什麼？
65%的人家是佃戶，家產不足五畝地，20%家庭是中產，只有十畝地？
那也就是說，哪怕按最保守計算，剩下15%的家庭，就占了42.5%的耕地。
可能還不止，畢竟剛才問了軍中士兵，佃戶出身的，家裡要麼一畝兩畝，有的甚至根本就是赤貧戶。
趙二狗默算了下，又問道：「那富戶占地多少呢？」
趙烈文看了他一眼：「富戶占田約六成，官田約半成。」
！！！
原來是15%的地主家庭占了60%的地，20%的中產家庭占了20%的地，而65%的貧農占了15%的地，官府占了5%的地。
「稅賦呢？」
「稅賦五成左右。」
用趙烈文的話講，朝廷的田賦，也就是正稅，實際上很低，按照規定是二十稅一。
如果一畝地能出二石米，算一石米1兩2錢銀子，那就是一畝地收成了2兩4錢銀子，只用交一錢二分銀子的田賦就行了。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糧食運輸會損耗，例如從上海運到天津，官員上報損耗46%，而這個損耗會提前向上海農民徵收。
如咸豐三年，也就是今年，湖南剛收的地丁稅，漕糧折銀，助餉銀，平水折耗，加起來大概占了農民收成的53%。
稅收情況繁雜，完全不是老百姓能理解的，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明白的，但是總的賦稅壓在百姓身上，大家卻是有切身體驗的。
後世學者經常從清實錄里尋找證據，但是，清實錄很多時候諱而不錄。
就像稅收里有個說法叫預征，就是打破稅收定例，提前徵收稅賦。
順治九年戶部尚書車克稱，陝西田賦預征，系沿自明末：「自故明崇禎年間秦中軍興浩繁，需餉甚殷，持籌者計無所出，遂議於通省地方預征三分，以濟燃眉。其初亦曰隅一行之，後遂相沿為例，以致延慶諸郡民窮為盜，地荒而丁絕，竟不可問焉！」
順治三年陝西巡撫雷興稱，清初已由明末預征三分增為預征五分：「因軍需不敷，不得已而繳征三年本色五分，接濟兵食。然舊貯已空，新苗未布，見在市價升米四分，升豆三分，較征折色四倍其值！」這時陝西一石米4兩銀子，已經超過明末了。
等到順治七年起，則已經達到了預征來年全部賦稅！
順治十二年，戶部尚書雷興上書，陳述預征的危害性，並提議以後不得預征，順治回批：依議。
然後順治十三年再次預征，此後一直到康熙年間，依舊不斷有預征情況出現。
除了預征，還有一個是加征，在順治朝主要指的遼餉和練餉。
清廷入主中原以後，順治元年七月，多爾袞曾對天下發布命令：「前朝厲民最甚者，莫如加派遼餉，以致民窮盜起，而復加剿餉，再為各邊抽練而復加練餉。惟此三餉，數倍正供，苦累小民，剔脂刮髓。遠者二十餘年，近者十餘年，天下嗷嗷……自順治元年為始，凡正額之外一切加派，如遼餉、剿餉、練餉及召買米豆，盡行蠲免，……如有官吏混征暗派者，查實糾參，必殺無赦！」
順治元年十月又以皇帝的名義再行頒詔。此後，二年三月、二年六月、四年正月等在克定陝西、南京、閩浙等地後又分別重申。
說的好聽，踏馬的比唱的都好聽！
但是，從順治四年開始，我大清又重新徵收遼餉，也不知道征遼餉去打誰！
一直到道光年，各地的文獻都有記載加征的存在，還不是按萬曆年的稅額收，而是按照崇禎年的最高額度收，因為清實錄不做記載，只能在官員奏章和地方縣誌里看到。
上海縣誌記載：康熙十五年，以軍需加征官宦田地，每畝三錢，每石三斗。
上海縣的正稅一般是每畝徵收折色銀子1錢3分左右，每石大米徵收本色米4斗，而額外的加征銀就超出原稅一倍以上。
。。。
據趙師爺所講，長沙某戶農民家有十畝地，正稅本是一兩二錢白銀，結果最後交了12兩白銀，整整十倍。
駱秉章也說：「湖南有田百畝，可收租谷百石。」
中產家庭，十畝地，哪怕是上田，每年才收穫20石大米，3000斤，還要交一半？五口人吃剩下的1500斤大米？
趙烈文道：「金陵上田十畝，一夫率家眾力耕，豐年獲稻30餘石，干暴減二十四，米之得12石余。」
也就是說金陵城的中產家庭有十畝上田，豐收年能收30石稻子，去了殼再曬乾，就剩12石，還不如湖南呢。
當然這也不是全部，這些只是官府收走的稅，大概占到農民收入的一半。
為了鎮壓太平軍，朝廷沒錢，就允許團練收厘金，這個也是從湖南開始的，開始是一厘，就是1%，後面加到了5%，甚至現在，湘勇里已經有人喊著要收10%。
官員們還會以捐輸，團練費強行攤派，向農民收稅。
當然這也不是全部。
還有鹽稅，按照正常講，農民會拿出一成的收入來買鹽。當然了，新中國的人沒經歷過缺鹽的生活，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拿出一成收入去買鹽，但是鹽稅也是我大清的重要稅收，稅額一度超過田稅。
還有斗捐，就是官府只收銀子的時候，那農民就需要賣糧換銀子，這個交易過程，官府收2%的交易稅。
還有牲畜稅，與斗捐一樣。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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