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樊東

2026-09-16 08:05:21 作者: 佚名

  樊東領了二十兩安家費,離點將台遠遠的給趙大帥磕了個頭,然後看到對方點頭回禮,於是起身又鞠了一躬,最後離開了軍營。

  他家離軍營也就十幾里地,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到家了,這時也就剛午飯時間。

  樊母正在灶房裡忙活做飯,看到兒子回家,一拍大腿:「哎呀,娃啊,你咋回來了?」然後手都不顧的洗一下,上前就是一頓摸索。

  樊東道:「娘,我沒有事,別摸了。」

  母子二人站在一起,樊東已經高出半個腦袋了,樊母攬著兒子的胳膊,頭歪在兒子肩膀上:「唉,兒子長大了,嫌棄我了。」

  樊東道:「我沒有嫌棄你娘。」

  正說著話,屋裡的人都出來了,小妹先跑了出來抓著樊東褲子「三哥三哥」的叫個不停。

  另外幾個人,一人一句問過去,頓時嘁嘁喳喳吵成一片。

  樊父道:「別吵了,進屋說話。」

  一群人進了屋,床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抬頭看了一下,然後又躺下了:「東兒回來了。」

  樊東道:「是的爺,我回來了。」

  樊東的妹妹一蹦一跳:「三哥,三哥,你給我帶東西沒有,你在軍營好不好玩?哥,哥。。。」

  樊東手摸著妹妹頭,還沒回話,就被樊父打斷了:「你一邊去,別吵了。你咋回來了?軍營里出什麼事了?」

  一家人都看向了樊東。

  樊家是蘇州當地的一戶普通農民家庭,算上樊東自己,現在家共有七口人,除了干不動農活的爺爺,家裡有父母兩人,一個大哥,一個四弟,一個小五妹,家有十畝薄田,每年產糧二十石,交了稅剩下十石糧食,七口人吃十石糧食,生活談不上好,也就餓不死罷了,每天吃飯都是糠菜占一半,吊著一口氣。

  而且爺爺干不動了,平白又多了半個人的消耗。

  一月前的一天,本來樊東在村里玩,與青梅竹馬的女孩兒只說了幾句話,就被女孩的父親看見,並用棍子打了出去。

  於是他一氣之下就去當了小刀會的兵,本來樊東才16歲,是不夠資格進新軍的,小刀會規定的是18-20歲青壯年的良家子,結果一個義軍首領恰巧經辦尋找趙二狗朋友的任務,認識他,就破格錄用了。

  樊家開始一聽兒子加入了反賊,頓時哭天喊地,樊家老二是四個兒子裡最有出息的,不僅生的最結實,性格也最討人喜歡,結果被綠營招走了,卻沒多久就死在軍隊裡。

  還有就是,我大清兩百年的恐怖統治,別說造反了,連見義勇為都沒人敢做,士紳施粥行善都要猶豫再三。

  

  按照大清的逃人法,你想當個好人,看見乞丐可憐一下,很好,你救的恰巧是某個滿洲大爺的奴隸,所以你全家抄斬,你的鄰居全家流放寧古塔。

  我大清就是這樣殘忍懲罰有善心的百姓的。

  所以攻下蘇州後,趙二狗第一件事就是廢除了逃人法,並頒布了見義勇為獎,官府鼓勵好人好事,自然就有人願意去做,光是這一個月,蘇州府公開表彰的見義勇為事例就有幾十起,很是改善了民間的風氣。

  歷史上,逃人法一直到1912年,民國新律頒布,才徹底消亡。

  不過當樊東第一個月軍餉到帳,4兩2錢銀子拿到樊家,一家人吃了像過年一樣的豐盛飯菜以後,一切的一切都不在乎了,全家上下都鼓勵他忠心義軍,好好當兵,並詢問他大哥能不能當兵。

  一個月4.2兩銀子,能買420斤(596克)糧食,而他們家集體出動,一年也就生產2400斤糧食,還有一半要交稅。

  一個月賺了全家一年三分之一的口糧。

  蘇州府的重金養軍政策,直接把樊家老小砸跪了,所以造反就造反吧,最好老大和老四都去當兵,甚至樊父和樊爺爺也去當兵才好。

  當時樊東說:不行,大哥25了,軍隊裡不要。

  結果家裡人還不信,夫妻兩個親自跑去軍營詢問,被告知超過二十的不要,最後才作罷。

  本來午飯是沒做樊東的,但是樊母把飯勻了一下,給每個人盛了一碗,飯盛的很有技巧,看起來尖尖的一碗,實際上按瓷實了一平碗都沒有。

  樊東一邊吃飯,一邊拿手指捅妹妹腰窩,逗得妹妹哈哈大笑。

  樊父對著女兒拍桌子訓斥道:「吃飯,別鬧了,沒教養,出去丟人的玩意。」


  妹妹頓時撇著嘴,差點哭出來。

  樊東也不再逗妹妹了,只是給妹妹添了些飯做安慰。

  樊母邊吃邊問道:「對了,娃兒,你還沒說,為啥回來了呢?」

  樊東突然想起來,然後放下碗筷,從懷裡拿出兩個十兩的銀元寶,輕輕放在桌子上:「我們的大帥回來了,發的安家費,放假一天。」

  一家子人頓時停了手,眼睛直勾勾看著桌子上的元寶。

  床上的爺爺正靠著牆,慢悠悠吃飯呢,突然抬頭道:「啊,啥?下雨了?要下一天?收糧食沒有?」

  。。。

  下午一家人窩在屋裡,樊父母兩人低聲商量,樊東坐在椅子上抱著妹妹逗玩,聽著妹妹說的悄悄話。

  終於樊母走了過來:「娃啊,我和你爹商量,你大哥年歲大了,到現在還是打光棍,想著借你些錢,給他討個媳婦,你看成不成?」

  樊東正坐摟著妹妹,聲音平靜地說道:「全憑爹娘安排。」

  樊母彎下身子,和兒子平視,雙手捧著樊東的臉,眼淚頓時涌了出來:「娃啊,你真是,好孩子啊,娘對不起你。」

  說罷摟著樊東哭泣,妹妹不知道情況,看母親哭,也跟著哭。

  大哥也蹭了過來,拱手鞠了一躬:「三弟,大哥謝謝你了。」

  樊東輕輕搖了下頭,也不言語。

  。。。

  一家人商量著給老大尋哪一家姑娘,商量了半天還沒出結果的時候,有人來敲了門。

  打開一看,卻是同村的媒婆。

  媒婆大嗓門喊道:「哇也,樊大哥,弟妹啊,我恭喜你們了,我來給你們說親來了。」

  樊母趕緊搬來一把椅子,安排媒人坐下,然後倒水,還抓了一把菱角過來。

  「三姐,你給我家哪個娃說親來?」

  媒婆吃著菱角,笑道:「你家東哥啊。」

  一家人看向樊東,他卻是搖頭:「我不結婚。」

  樊母一拍腿:「嘖!這孩子,亂說話!男人怎麼不結婚?」

  樊東堅定地搖搖頭:「我不結婚!我要娶秀兒。」

  媒婆一愣,然後捂嘴大笑:「哇也,我來對了,我就是把秀兒介紹給東哥啊。」

  一家人頓時大喜。

  媒婆一揮手,再一拍腿:「秀兒她爹說了,二十兩,就訂婚。」

  一家人吸了一口氣,然後相互看了一下,這媒婆絕對是聽說老二發了安家費,卡著線要的錢啊。

  話說鄉下姑娘,二十兩不算少,畢竟這會兒沿海省份的中國女人被拐賣到美國,美國人算上路費,然後賣出去的成交價也就二十大洋(美元),即13兩多。

  這時的美元不是美金,它對照的就是墨西哥銀元,1792年《鑄幣法》,1美元= 371.25格令純銀=24.06克,一美元就是一銀元。

  一直到1934年《黃金儲備法》,羅斯福把美元定為固定35美元/盎司,這時才是美金,而且這時也僅僅是國內定價,國際定價在1944年布雷頓森林體系,而全面運行要到1958年了。

  但是二十兩彩禮錢也不算非常多,在和平年代,這種事情都是看品質,還有雙方家長的心情意願,還有雙方的議價能力,二十兩按照市價能買16石7斗糧食,差不多是樊家一年半的純收入。

  如果是以前,樊家鐵定拿不出來,一輩子都湊不齊這麼多銀子。但是現在樊東入了小刀會的新軍,實際也就他五個月的軍餉,更別說剛發了安家費。

  但是剛許了大哥十兩銀子,一家人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媒婆看了一圈,問道:「咋了?秀兒多好啊,二十兩不多。她爹說了,嫁到你們家,是死是活他再不過問。」

  樊東嚴肅道:「我不會欺負秀兒的。」

  媒婆道:「對對對,你肯定喜歡死秀兒了。我就是學學嘴,秀兒他爹,那人你們知道的,說話沒個把門的,他也是面冷心熱的人,意思就是如此,嫁過來,就是你們樊家的人。」

  樊母只能如實說來,把安家費的事情說了:「就是這樣,有十兩許了老大了,三姐你幫忙說說,先欠著。」

  媒婆面露難色:「呦,這欠彩禮錢,這可說不出口,而且秀兒她爹是個啃死悶勁的人,難說啊。」


  一家人面面相覷。

  媒婆道:「老大要結婚,回頭我操心給說,先把老三的婚事定下來,他一個月四兩多銀子呢。」

  老大不樂意了:「憑啥我推遲一下?我都多大了?再說了,老三打仗呢,萬一死了。。。」

  一屋子人包括媒人一起拍大腿:「哎!」

  老大也發現自己口不擇言,於是趕緊找補:「對對,老三死了有撫恤金。」

  一屋子人又一起拍大腿:「嘖!」

  樊父最後定了話:「先給老三婚事定了!跟秀兒家搭親戚,咱老樊家高攀了。老大等個把月,東兒發了軍餉就給你哥帶回來。」

  樊東點頭:「嗯。」

  老大再不願意,也只能不說話了。

  而爺爺躺在床上,這次卻是聽得真切,顫抖著舉起手道:「秀兒好啊,秀兒好!」

  媒婆大笑:「哎呦,我早就說了,東哥不是普通人,你們老樊家也不是普通家庭。東哥當了趙大帥的兵,咱村子這還是頭一個,真是全村子都光榮。」

  樊母順著話說:「是啊三姐,東兒的婚事就拜託你了。」

  媒婆卻是繼續說個不停。

  樊父看了一會,最後走到床邊,從爺爺的枕頭下摸出兩錢銀子,放到桌子上,拱手:「妹妹,我家娃兒的婚事就拜託你了。」

  媒婆閃電般從桌上奪過銀子,然後拍胸脯道:「樊大哥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老大的婚事我也操心著,保准讓你們家滿意。」

  媒婆起身邊走邊說,樊一家人起身送人。

  不過半個時辰,媒婆又趕了過來,喝了一口水就道:「哎呦,今天可跑死我了,真是費盡口水啊,才算說成這事。秀兒她爹說了,二十兩,別的什麼東西都不要,錢到,今晚就訂婚。成不成!」

  。。。

  晚上樊家除了爺爺實在爬不起來,全家六口集體趕去秀兒家,秀兒的父親冷著一張臉,坐在主座上也不起身接待,一副越想越氣的樣子。

  秀兒的母親滿臉堆笑接待眾人進來。

  媒婆站在中間,笑道:「今天大喜日子啊,我也算是有福了,說成一對金童玉女。今天有郭家的郭大爺做見證,東哥和秀兒訂婚。」

  其實樊家本來還有些忐忑,怕女方昧了彩禮錢,但是看到村裡的郭大爺擔保,頓時放心了下來。

  郭大爺見大家看自己,於是顫巍巍起身:「我是個老傢伙,七十多了,力不能提,肩不能扛,廢物一個,但是我總算活的時間長,看人看事還算準,大家願意聽我說,我就說幾句心裡話。老樊家雖然是新遷來的,也不是大富大貴之家,但是人老實,這用官話講就是良家,東兒就是良家子弟,我聽趙大帥招兵,提的要求就是選拔咱們蘇州的良家子弟,不然怎麼輪得上東兒?這是咱們全村的榮耀。還有你,你不要垮個臉,東兒配得上秀兒,他是個好孩子,憑他的軍餉,秀兒也不會受苦。」

  秀兒的爹也只能點頭:「郭叔說的是。」

  然後樊父拿出二十兩彩禮錢,女方收下,當場兩家就此給孩子們訂了婚。

  然後秀兒的家裡開始張羅晚飯,秀兒家雖然也不富裕,但是確實比樊家好了許多,很輕鬆就張羅了兩家的飯食。

  飯桌上,秀兒的母親不住的問:「東兒,你在軍營都幹啥。」

  樊東覺得這頓飯比軍營里的訓練還累,繃著身子道:「第一個月主要是跟著連長訓練,刀槍劍盾,騎馬射箭,什麼都有,還有一半人都是玩火器的,聽連長說,是學曾剃頭的湘軍,一半近戰,一半火器。後面半個月加練營一級隊列。」

  「曾剃頭是誰?」

  「我也不知道,是個達子的大官吧。」

  「剃頭?這名字就嚇人。」

  「你是個啥兵?」

  「我是鳥槍兵。」

  一群人讚嘆:「鳥槍兵,厲害厲害。」

  媒婆邊吃邊問:「連長是什麼?你們連長叫啥?」

  樊東道:「新軍有十營,每營有775人,營長就是頭,每營有四個連,每連180人。我們是三營,營長叫楊星郎,是花縣天地會的高手,我的連長叫朱合生,以前還是達子的舉人。」

  媒婆道:「對啦,東哥,我聽說軍隊裡老兵欺負人,你沒事吧?」


  樊東一陣恍惚,搖了搖頭:「我沒事。」

  一頓飯吃到天黑,眾人留給樊東小兩口一個空間。

  樊東道:「我,我明天就要回軍營了。」

  秀兒背著手,仰著頭,看著他,然後看到樊東的光頭,自己卻忍不住笑。

  樊東所屬的新軍,是小刀會重金豢養的軍隊,別的地方,衙役,駐防軍,甚至是投降的官員,包括老百姓,義軍都不強制要求割辮,但是新軍里必須納投名狀,第一件事就是剃髮,剃光頭,和趙二狗一樣的光頭。

  新軍為了今天的校場檢閱,昨天晚上又集體剃了光頭,樊東這會就光著頭。

  樊東看著笑靨如花的秀兒,忍不住伸手摸向她的臉。

  秀兒大驚:「你幹嘛?我咬你啊!」

  樊東頓時感覺所受的一切艱難困苦都如飛煙般逝去,笑道:「你咬吧,我讓你咬,這輩子都讓你咬。」

  不知何時,兩個人靠在了一起,秀兒小聲道:「你快點來娶我,我就等你一歇歇時間,我不和你開玩笑。」

  樊東點頭:「嗯。」

  。。。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大概才四點鐘時間,樊東就爬了起來。

  樊母已經起來一會了,從灶台里摸出兩個烤紅薯,包了起來:「我起來晚了,也不知道給你帶什麼,拿兩個紅薯路上吃吧。」

  樊東道:「娘,我一個時辰趕到軍營,正好吃早飯,軍營管飯的。」

  樊母不管,只往衣服兜里塞:「拿著拿著,萬一路上餓了呢,這個點去哪裡買吃的?」

  樊東離了家,一路深一腳淺一腳,摸黑趕到了軍營,已經是六點多了。

  營門口的守衛看見他:「小東子,這麼早啊。」

  樊東應道:「是的,起早趕過來了,哥。」

  守衛擺擺手,放人進去。

  樊東進了班宿舍,只有班長在。

  那人正坐在床上發呆,看到樊東,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嘴角露出一絲笑:「喲,小東子,回來這麼早。」

  樊東見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也不裝了:「我不怕你,我是連長收進來的,你有本事就趕我出軍營。」

  那班長笑道:「兄弟,說什麼呢,我們是戰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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