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半兩錢

  白武在咸陽南街又見到了那個老卒。李大。

  左袖空著的那個人。這一次他站在攤子後面，面前擺著剛出爐的雜糧餅，熱氣往上冒。白武策馬經過的時候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他放了一枚半兩錢在攤子角上，聲音不高：「來一塊。「

  李大抬起頭，認出了他。他沒有拿那枚錢，先拿了餅，用油紙包好遞過來。白武接餅的時候，李大看見了他右手握韁繩的姿勢——中指上那道白繭被晨光照得發亮。

  「將軍，「李大把餅遞給他的同時，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白武手裡，「這是俺自己攢的，不多。「

  白武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小布包。不重，摸起來像銅錢。他捏了一下，大概二十來枚。他沒有說「不用「，把布包收進懷裡。然後策馬走了兩步，停住，沒有回頭。

  「李大，你攢了多久？「

  「三年。「李大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戍邊的時候攢的。回來之後沒捨得花。「

  白武沒有接話。他策馬走遠了，馬蹄聲被晨光一層層地吞沒。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他勒住馬，在路邊停下來，低頭打開那隻布包。裡面是二十一枚半兩錢。每一枚的邊緣都被磨得很薄——不是被風沙磨的，是被手指反覆摩挲過的。他取出一枚，翻轉過來，背面有一道極淺的刻痕。用刀尖劃的，很輕，像怕劃深了會把這枚錢劃穿。

  他把那枚錢捏在指間，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去，把布包系好，貼著胸口放好。塞進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布包表面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趕路。

  校場。一千兩百名騎兵正在操練。白武站在場邊沒有進去。他在看那些人手裡的刀。刀被反覆磨過的痕跡已經不像第一眼那麼多了——新的磨痕覆蓋了舊的，每一次磨刀都在刀面上留下更深的印記。他看著那些新的磨痕，沒有說話。操練結束之後，士卒們陸續散去。最後一個人離開的時候天快黑了，校場上只剩塵土還在慢慢落定。

  白武走到校場邊緣，從懷裡取出那隻布包，擱在牆根下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留下任何話。第二天清晨，那塊石頭上的布包不見了。那天中午，一千兩百人每個人的乾糧袋裡多了幾枚半兩錢。有人數過，每人恰好分到一枚半。那半枚是被鑿斷的，斷口鋒利，像是被人用刀背敲開的。

  沒有人追問那半枚錢是從哪來的。所有人都收好了。有人把那半枚錢貼著手心握了一會兒才放進去，像是它在手心裡留下的溫度能讓金屬邊緣變得不那麼鋒利。有人把它放在乾糧袋最底層，被餅壓著，像是怕它掉了。也有人什麼都沒想，直接塞了進去。

  當天傍晚，白武在軍帳中寫一封信。信不長，只有幾句話：「李大。你的錢到了。北境的人還活著。「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沒有封口，把它交給門外的親兵：「送到李大手上。「親兵去了。

  白武坐在帳中，蠟燭燒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北面的夜空很乾淨，星子密集。他站在那裡望著北方，站了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後他低頭，從自己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枚被他從布包里單獨取出來的半兩錢。錢背面的刻痕在星光下看不清楚，但他不需要看，指尖已經記住了那道線的位置。

  他把那枚錢放回懷裡，然後放下帳簾。帳內重新暗下來。他沒有點新蠟燭，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

  咸陽城北，王綰府。王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從北境送來的密報。上面寫著：「一年之約之後，武安君每日在校場操練騎兵。人已過千。每人分到一枚半錢。「

  王綰看完密報，擱在案上。他沒有燒它——把它折好放進案角那隻舊木匣里，壓在最下面。他伸手摸了一下木匣邊緣，指腹沿著那道被反覆開啟磨出的舊痕走了一圈。然後他打開窗，向外看了一眼。

  窗台上的裂紋又延伸了一指，磚縫底下的潮氣正在變干。今晚沒有白氣冒上來了。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窗合上。「一枚半錢。「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在稱這個數字的重量，「夠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間那道墨痕在月光下泛著暗青色，和那枚半兩錢上的刻痕一樣，都是二十年前滲進去的。他攥了一下拳，墨痕陷進掌心的褶皺里又鬆開，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舊傷。

  他坐了很久。案上那隻舊木匣沒有打開。但他伸出手，隔著木匣蓋子，在那些紙的上方停著，指尖懸在木面上方，像是正在隔空讀那些字疊在一起時形成的厚度。那道厚度已經夠一本薄冊子那麼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