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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二十一枚半兩錢

2026-09-16 08:19:32 作者: 佚名

  李大死了。消息傳到白武手上的時候,北風正在刮。白武正在案前校對行軍圖,親兵推門進來,沒有說話,把一小片帛書放在案角。白武看了一眼帛書上的字:「李大。今晨卒。未及言。「他看完,把帛書擱在案角,沒有動。繼續看行軍圖。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放下筆,站起來。推門走進院子裡。風從北面灌進來,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嘩嘩響。他站在樹下,沒有穿外袍,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馬廄,解開韁繩,翻身上馬。朝南街方向策馬而去。

  李大的攤子還在。一張舊木板搭的台面,檯面上的爐灶已經涼了,灰燼被風吹散了大半,邊緣還留著幾顆沒賣完的雜糧餅,硬得像石頭。攤子旁邊蹲著一個老婦人,正在用一塊舊布擦台面。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應該被記住的東西。白武勒住馬,停在攤子前面,沒有下馬。老婦人抬起頭看見他,沒有驚訝,像是已經知道他會來。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你是那位將軍吧?「白武沒有否認。老婦人放下手裡的布,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罐。陶罐,和他在第三烽挖出的那隻形制不同,顏色更深。「這是他留下的。「她把陶罐放在檯面上,推過來,「他說如果你來了,把這個給你。「白武下馬,走到攤前,拿起那隻陶罐。罐口封著舊布,布面上壓著一枚半兩錢。他拿起那枚錢翻轉過來——背面刻了一道橫線。和箭杆上那道刀痕的走向一致。他握著那枚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陶罐的舊布打開,往裡面看了一眼。裡面是空的。只有一枚半兩錢落在罐底,邊緣被磨得很薄,和他上次收到的那二十一枚一模一樣。他把那枚錢和陶罐一起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老婦人低下頭,聲音更低:「他說,他在北境的時候,有個人教他認過一道痕。那人說,以後看見這道痕就繞著走,不要碰。他一直記著。「白武的手停在胸口那隻陶罐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兩個字:「謝謝。「他翻身上馬,撥轉馬頭,走了。馬蹄聲在南街上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老婦人站在攤子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彎腰把檯面上最後幾顆餅收進一隻布袋裡,系好,掛在胳膊上,走了。攤子空了。

  白武出城之後,在那道干河床邊緣勒住馬。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動他懷中的陶罐貼著他的胸口,像是多了一顆心臟在跳。他沒有下馬,在河床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策馬沿著河床向西走了一段,在分叉口勒住馬,停在那裡。那道分叉口的兩側各有一段舊路,一條向左偏,一條向右偏,他選了右邊那條路,沿著河床繼續走。馬蹄落在乾裂的河床上,每一步都在新土上留下一個完整的蹄印。蹄印整齊,間距均勻,沿著河床一路向北延伸,像一枚被壓進地里的舊釘,在凍土上留下一串始終如一的痕跡。他走到約三里處,勒馬停住。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路邊一叢乾枯的灌木上。然後他蹲在河床邊,用刀尖在乾涸的河床底部挖了一個淺坑。坑不大,只夠放那隻陶罐。他把陶罐放進去,蓋好土,用手掌壓實。然後在土面上放了一枚半兩錢——不是李大的,是他自己的。錢面朝上,壓在新土上,像一枚蓋下去的印章。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那枚錢的邊緣,它在土面上轉了一下,又停住了。正面朝上。白武看了它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解開韁繩,翻身上馬,繼續朝北面走去。馬蹄繼續落在干河床上,每一步的間距都沒有變。陶罐留在身後那叢乾枯的灌木旁邊,覆著新土,壓著一枚半兩錢。那枚錢在風裡安靜地停著,像一枚正在被風緩慢磨薄的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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