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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對面的人

2026-09-16 08:21:38 作者: 佚名

  白武站在干河床邊緣,等一個人。河床底部鋪著一層暗色的碎石,已經被凍硬了,踩上去紋絲不動。風從北面灌下來,他站在河床邊緣那塊被磨光了的舊石板上。石板表面有一道橫向的凹槽——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一根繩索長期摩擦後留下的壓痕。他站在那兒,看著北面的方向。沒有等太久。約一盞茶的功夫後,北面的曠野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在移動,很慢,保持著一個恆定的速度,像是在用腳步丈量某段他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近了。那個人穿著一件舊衣,身形偏瘦,在距離白武大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下。兩個人隔著干河床站著,中間隔著那道被凍硬的河床,沒有跨過。那人先開口。聲音不高:「你找到那枚骨片了。「白武說:「找到了。「「木樁旁邊還有別的嗎?「「幾塊燒過的石頭。灰燼是冷的。「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火熄了之後,他沒在那裡等。「

  白武看著那人,看著他站在風裡的姿勢。重心在左腳,右手垂著,像是習慣用左手做事。白武開口問了一句話:「你等了多久?「那人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從袖口露出一截,中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道繭。白武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在同一位置,也有一道繭。兩個人隔著干河床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風從兩隻手的指縫間同時穿過,像同一根線穿過了兩隻針眼。過了一會兒,那人說:「十六年前有人問過同一個問題。「「誰?「「一個已經走了的人。「那人頓了一下,「他走的時候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走到河床對面,手裡握著那枚骨片——就告訴他,剩下那段路,有人替他走完了。「白武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懷裡,取出那枚骨片,托在掌心裡。風從北面灌過來,吹過骨片表面那道未完成的弧線。那人看著他掌心裡的骨片,看了很久。風在兩個人之間持續地吹,把干河床表面的細沙捲起來又放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看著那道干河床把兩個人隔開的部分。那道河床在午後的光線下像一道舊線,沒有斷裂,沒有塌陷。他抬起腳,向前邁了一步——跨過那干河床,在白武對面的地面上站定。白武把骨片遞過去。那人接住了。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下站著,中間隔著一枚骨片的距離。風繼續吹,把干河床上的細沙捲起來,在空中散成一道極薄的霧。過了一會兒,那人把那枚骨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道未完成的刻痕。然後用指甲在那道斷口上颳了一下,刮掉了極小的一粒灰。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剩下那段路,我替他走。「他把骨片還回白武手裡,收回手,轉身,朝北面走去。沒有回頭。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他的步伐漸漸變快。從走變成快走,從快走變成小跑,最後變成了一種穩定的跑步節奏。

  白武站在干河床邊緣,看著那道身影越跑越遠,越變越小,直到消失在午後的光暈與空曠的荒野盡頭之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骨片還在,上面那道未完成的刻痕邊緣,有一絲極細的新痕——比舊痕淺,像是剛剛被人用指甲颳了一下。他用拇指壓了一下那道新痕的邊緣,感受了一下它的深度和方向,然後把它收進懷裡。風還在吹。干河床上那道被凍硬的碎石層正在午後的光照下慢慢解凍。幾粒細沙從河床表面被風捲起,沿著河床的方向向前滾動,一直滾到干河床的盡頭也沒有停下。白武站了一會兒,蹲下,用手掌貼著自己站過的那塊石板。表面還保留著一點那人站過的餘溫。他合攏手指,把掌心貼在石板上放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你走的那段路,叫什麼?「

  遠處沒有回答。只有風從北面灌過來,吹過他身後的干河床,把剛剛被踩過的碎石縫隙填平。他的馬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了一陣風。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第三次停的時候,他聽見北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很遠的山坡上順著風向傳下來的。他分辨了一會兒,那兩個字被風拉得很長,邊緣模糊,但間距均勻。像一枚舊釘已經被拔出了大半,正在空中懸停著,等著下一道力把它完全抽出來。白武沒有回頭。他策馬走了。馬蹄聲在曠野上持續了很久,直到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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