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回：王綰的帳冊

  王綰第三次走進廢倉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卷舊帛書，邊緣被反覆翻看過，已經起了毛邊。

  他沒有走進廢倉中央，停在門內側的陰影里，把帛書卷放在地上，用腳撥了一下，讓它滾到光能夠照到的位置。然後他退後一步，站在暗處。

  廢倉的地面上鋪著一層暗色的舊灰，被門縫中透入的風吹出細密的波紋，帛書卷滾過去的時候，在灰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軌跡。王綰看著那道軌跡，沒有動。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廢倉深處有人動了。腳步聲從暗處接近，在帛書卷前面停住，蹲下，拿起帛書卷，展開。那人看了很長時間，比王綰預期的更長，像是那捲帛書上的內容對他來說很重要，需要反覆確認才能放下。然後那人把帛書卷卷好，放回原處，沒有拿走，站起來，退回了暗處。

  王綰沒有走近，也沒有去拿回那捲帛書。他轉身走了，鐵門在他身後合攏。

  第二天，那捲帛書卷還在地上。但翻到了另一頁。像是被人翻看過，又放回了原位。王綰再次走進廢倉，拿起帛書卷，看了那頁的內容——是他昨夜放進去時沒有展開的部分。上面畫著一幅簡圖，幾條線交錯，最粗的那條線末端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沒有標註。他看了片刻，把帛書卷卷好，放回原處，走了。

  第三天，帛書卷不見了。地面上多了一道新的痕跡——一道用腳後跟碾出的淺痕，方向和廢倉出口一致，像是有人跪在地上看完帛書之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王綰蹲下，用手摸了一下那道碾痕的邊緣。碾痕很淺，但邊緣的土被壓實了，像是一個人蹲了太久、膝蓋發麻之後站起來時留下的。他站起來，沿著那道碾痕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住。

  他回到了府中。書房窗台上的裂紋沒有變，但門檻內側第一塊青磚的接縫處，那道濕痕正在緩慢地擴展。他蹲下，用手摸了一下那道濕痕，指尖觸到了溫度——和上次比沒有升高，沒有降低，像是被什麼東西保持在一個恆定的水平上。

  他站起來，走到案前坐下，打開那捲舊帛書，翻到廢倉中被人看過的那一頁，對著窗台上的光重新看了一遍。邊緣有一條被指甲壓過的線痕，很淺，但方向明確。他沿著那道線痕走了一遍，然後把帛書卷合上，放回書架最上層那層不常用的木匣里。

  窗台上的裂紋在那個夜裡又延伸了半指，像一道正在緩慢翻開的舊線。

  當天夜裡，王綰坐在書房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縫中漏進來，落在案面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案角那隻舊木匣，蓋子上的掌印比之前更深了一線。他打開木匣，把裡面九張紙取出來，按順序排好。從第一張「他出發了」到最後一張「退」，九張紙的邊緣已經被反覆翻看磨得起了毛邊。他把第九張紙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之前寫上去的：「第九張寫什麼？寫『守』還是寫『破』？」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放回去，合上木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那道墨痕在月光下泛著暗青色。墨痕的邊緣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描過。他用右手的拇指沿著墨痕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感覺到墨痕的觸感比周圍的皮膚更光滑，像是被反覆摩擦後形成了固定的質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北面的天空那道暗藍色的光還在，比前幾天更暗了一些。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道光，過了很久才合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