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竹簡上的印

  趙猛收到白武竹簡的時候，正在望胡堡城頭擦刀。

  竹簡是從南面來的，用細麻繩扎著，繩結的打法他認得——活扣，末端被咬斷了一截。和他腰間那根斷箭上繫著的麻繩，是同一種打法。他解開繩結，展開竹簡。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很穩，像是寫的人手腕沒有一絲顫抖：「斷箭上的痕，是白起刻的。我找到了。」

  趙猛把竹簡放在膝上，沒有立刻收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根斷箭。箭杆上那道刀痕還在，被他的體溫焐了幾個月，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指腹沿著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把竹簡折好收進懷裡，朝城下走去。

  他沒有去找白武。他去了西牆。西牆根下那道舊門還在，封泥已經被他和白起一起撬開過，後來又重新用新土和舊灰封了回去。他蹲在舊門前面，用手掌貼著門板邊緣那道被反覆摸索過的痕跡。那道痕跡比他自己的掌印小一圈，像是那個反覆摸這道門的人，手比他小。他蹲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用鏟子把封泥重新撬開。

  門後那條窄道還在，通道地面上的舊磚還在，磚縫中的干沙還在。他側身進入，貓著腰走到盡頭。那道被撬開的磚牆缺口還在，缺口邊緣的磚斷口還是他上次離開時的樣子。他側身鑽過去，落在低矮的地窖里。地窖地面上的木架還在，散落的東西還在。他蹲下，用手掃開灰塵，露出底下那柄短劍的劍鞘。他上次沒有拿它。這一次他把劍鞘拿起來，在手裡掂了一下。空的。劍已經被取走了。他翻過劍鞘，底部刻著一行字：「若走此路，帶劍。」

  他握著劍鞘，蹲在地窖里，過了很久才站起來。他把劍鞘收進懷裡，側身鑽出缺口，沿著窄道走回舊門前。他沒有重新封門。他把門虛掩著，走出來，站在西牆根下。

  當天夜裡，趙猛坐在城頭，把劍鞘和斷箭並排放在膝上。兩件東西的邊緣在同一條線上對齊。劍鞘底部的刻字和斷箭上的刀痕，在同一個角度上收束。他伸手把兩件東西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劍鞘系在腰間，和那根斷箭並排掛著。劍鞘的底部和斷箭的箭杆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聲響。他站在城頭，面朝北，沒有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