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回 舊道上的人

  霍去病沿著舊道繼續向北走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背對著他，身形偏瘦，穿著一件舊衣。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一端削尖了，橫放在膝上。他聽到馬蹄聲，沒有回頭。霍去病勒住馬，在距離他約十步的地方停下。兩個人一坐一立，中間隔著十步的距離。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動那人肩上的舊衣。舊衣的肩線處積著一層薄灰，像是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

  「你走到哪了？」那人問，聲音不高。

  霍去病沒有回答。他翻身下馬，走到那人身側，蹲下。那人沒有看他，看著北面的曠野。他的手裡握著那根木棍，拇指沿著木棍的表面緩慢移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霍去病注意到那人的手。拇指壓在木棍的正面，其餘四指扣住背面，像是習慣用左手做事。但那人右手的手背有一道舊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麼銳器划過。疤痕的邊緣光滑，像是被反覆摸過。

  「你從九原來。」那人說。

  「是。」



  霍去病沒有說話。

  那人說：「你把他那把劍放回他手裡了。」

  霍去病看著那人的手。那隻手握木棍的姿勢和他握刀的姿勢不同。那人握木棍的時候，拇指壓在木棍的正面，其餘四指扣住背面，像是在確認木棍的方向。霍去病注意到那人的手指關節處有一層薄繭，位置和他自己手指上的繭不同——那人的繭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像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

  「你從烽燧來。」霍去病說。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烽燧底下的路，我走過。走完了。」

  霍去病站起來，翻身上馬。他沒有再問。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第二關節處那道繭在月光下泛著白。他用拇指壓了一下那道繭，壓得很輕。然後他鬆開手，把韁繩拉緊了一些。

  那人也沒有再說話。霍去病策馬走了，馬蹄聲在舊道上持續了一會兒，然後被風吞沒。那人坐在石頭上，沒有動。他握著木棍，拇指沿著木棍的表面緩慢移動，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

  霍去病走出大約二里地之後，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人還坐在石頭上，背對著他，身形在暮色中越來越小。他撥轉馬頭，繼續走。走出大約一里地，他停下來，翻身下馬。路邊的地面上有一道被壓過的痕跡，痕跡的形狀和那人坐過的石頭的輪廓一致。他蹲下，用手掌貼著那道壓痕的邊緣，感受了一下土壤的密度——比周圍更緊實。他站起來，沿著那道壓痕的方向繼續往前走。走出大約一里地，壓痕在一塊石頭前面終止了。石頭表面被人磨過，平整光滑，邊緣有一道被磨損的弧線。他蹲在石頭旁邊，把石頭翻過來。石頭底部有一道刻痕，和他在舊牧營遺址找到的木牌背面的刻痕方向一致。他把石頭放回原處，繼續走。

  走出大約二里地，他停下來。路邊的地面上有一道被翻動過的痕跡，翻土的顏色比周圍淺。他蹲下，用手撥開填土，露出底下一件東西——一小片舊麻布。展開麻布，裡面包著一樣東西——一枚骨片。很薄，邊緣被磨得幾乎透明。骨片表面沒有刻痕，但背面有一道橫向的舊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壓過。他握著那枚骨片，蹲在路邊，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才站起來。沒有把骨片放回去，收進了懷裡。

  他翻身上馬，繼續朝北走。走出大約一里地之後，他勒住馬，停在一處略高的坡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第二關節處那道繭在月光下泛著白。他用拇指壓了一下那道繭，壓得很輕。然後他鬆開手，把韁繩拉緊了一些。他撥轉馬頭，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