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趙猛的劍鞘

  趙猛把劍鞘從腰間解下來的時候，發現鞘口內側多了一道刻痕。

  劍鞘是他在西牆地窖里發現的，空鞘，劍已經被取走了。他把劍鞘系在腰間之後，一直沒有仔細看過它。那天夜裡，他坐在城頭的牆根下，把劍鞘解下來，橫放在膝上。月光照在鞘面上，把鞘口的舊痕照得發亮。他翻到鞘口內側，手指觸到了一道新的刻痕。刻痕很淺，像是用刀尖劃的，位置在鞘口內側偏左的地方。他把劍鞘舉到月光下，看清了那道刻痕——一道弧線，末端有一個圓點，圓點旁邊有一道向上挑的短痕。和他腰間斷箭上的刀痕，和他舊甲左肩上的刻痕，方向完全一致。

  他把劍鞘翻過來，底部刻著那行字：「若走此路，帶劍。」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取出那根斷箭，把斷箭的箭杆貼著劍鞘的底部，對齊。斷箭上的刀痕和劍鞘底部的刻字，在同一個角度上收束。他把斷箭和劍鞘並排放在膝上，兩件東西的邊緣在同一條線上對齊。



  當天夜裡，趙猛沒有回屋。他穿著舊甲，坐在城頭的牆根下，把劍鞘橫放在膝上，手裡握著那根斷箭。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照在甲片上，照在劍鞘上，照在斷箭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劍鞘鞘口內側那道刻痕，指腹沿著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看著北面的曠野。風從北面持續地灌過來，吹動甲片邊緣的舊繩，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坐在那兒，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疤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和劍鞘鞘口內側那道刻痕的弧度，在同一個角度上收束。他把斷箭插回腰間，把劍鞘掛好，站起來，走到城頭邊緣，面朝北。曠野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被風壓平的枯草，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他站在那兒，穿著舊甲，腰間掛著劍鞘和斷箭，像那個人還站在他身後，穿著同一件甲。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劍鞘從腰間解下來，翻到鞘口內側。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沿著鞘口內側那道舊刻痕的走向，又劃了一道。新痕疊在舊痕上面，方向完全一致，深度比舊痕稍淺。刻完之後他把小刀收好，把劍鞘重新系回腰間。他退後一步，重新站在城頭邊緣，面朝北。

  當天夜裡，趙猛坐在城頭的牆根下，把舊甲脫下來，翻到左肩甲片內側。那行小字還在：「此甲隨白起出塞。歸時甲在，人不在。」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在那行小字的下面，又刻了一行。刻完之後他把舊甲翻過來，重新穿上。刻的字和原來的字方向一致，像是同一個人寫的。他站起來，走到城頭邊緣，面朝北。月光照在舊甲上，把新刻的字照得發亮。他站在那兒，穿甲，佩鞘，掛箭，站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