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向東碼完字,等了沒多久,手機屏幕又滅了。
不過在這之前,竟然真有讀者評論了!
[都穿越了,還想著當野人?身體既然強化了,那不得直接莽到村子裡?江向東這是中登成苟真變狗了?]
江向東看完汗顏。
苟道流這麼不討喜了?
活動了一番手腳,雖然餓,但渾身筋骨確實沒脫力的感覺。
穿越後的這具身子,確實不一樣了。
貌似,真有些謹慎過頭了。
既然如此,那——
行——吧——!
不就是莽嗎?
安排!
眼看天快黑透,也不耽擱,跑下山坡便向著村子……村子上游的溪谷奔去。
莽?
也不意味著非要魯莽直衝。
先做點準備也未嘗不可。
天色雖然暗淡,但他視力似乎好了很多,一路循著溪谷,直奔白日撞見拾柴老者的位置,那背簍還在原地。
再往山溝深處行數十步,一棵碗口粗枯樹橫倒在地。
——
溪口村有十三戶人家。
皆是五等戶。
張老根家在村尾,燈早吹了,土坯房裡還嗡嗡響。
「你個老殺才!十幾文錢置的背簍,說撇就撇了?」
「你這婆娘知道個屁!不撇,那妖人追上來怎地辦?」
「就會撇!當年去討賊,你撇了刀仗往山里鑽,這會子又撇背簍!咋不把你自己撇了?」
「閉嘴!當時不鑽,你早守活寡了!」
「你還有臉說!」
「……」
屋裡爭執還未停歇。
院外土狗猛地脖頸繃直,爆發出一陣急促狂吠。
張老根兩口子同時住了嘴。
狗叫得不對。
緊接著,村東頭也有狗叫了起來,然後是村中間那家,一家接一家,汪汪的狗叫聲此起彼伏,把夜撕得稀碎。
張老根渾身汗毛倒豎,跳下炕一把摸過立在屋裡的柴刀,腳步踉蹌撲到柴門邊,把臉貼在門縫往外張望。
他婆娘也慌了,手忙腳亂將小孫兒往草鋪裡面按,一隻手按肩頭,另一隻手抓過破舊麻布被角擋在身前,呼吸都放得極輕。
「莫出聲!」
張老根低聲呵斥。
門縫外,夜色之下,一道模糊黑影從溪谷方向大步沖了出來,後面跟著滾滾煙塵。
像是什麼山精野怪奔襲而來。
張老根嗓子發緊,一時間發不出聲來。
「梆!梆!」
巡邏的劉二郎敲響了木梆,沉悶的梆聲,讓剛睡下沒多久的村子,突然驚醒。
——
江向東肩背綁了許多枯枝,鋪散開,高高豎起,比京劇里武生那身大靠行頭誇張得多。
朦朧月色下,乍一看,確實像個怪物!
他肩頭扛著一根大腿粗的枯樹幹,樹幹末端枝條繁多,在泥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響,揚起一路塵土。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背簍,裡面枯柴塞得滿滿當當。
白天看得清楚,這村裡的人可是有獵弓,萬一有人放箭,可以抱著它當個盾牌擋一下。
只希望這些人能被嚇住,別出來得太早...
腳下發力,速度又快上一分。
村里人戶不多,他不往別處繞,徑直穿過村口那片打麥場,認準了村尾這一處土屋,直撲過來。
路過的三戶人家,裡面的動靜在他經過時驟然停息。
真嚇住了!?
江向東有些慶幸。
隨著嘩啦聲響停下,人也停在了張老根家柴門外,濺起的塵土沒停下,衝到了柴門處,又向兩旁散開。
柴門之內,張老根隔著門縫,看著外面的黑影,後背唰地一層冷汗,腿肚子都轉筋,手裡的柴刀差點掉地上。
沖我家來的!?
江向東靜立片刻,四下里竟然靜悄悄的,只有狗還在瘋叫,根本沒人衝出來把他怎麼樣。
果然,只要禍事不臨頭,又有幾人敢冒險出頭?
沉吟一會,乾脆拋開枯樹幹,使其重重頓在泥地里,發出沉沉悶響。再把身後枯枝一根根抽出來扔一邊,沒一會,便只抱著背簍在身前。
柴門內,張老根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清楚了,門外正是白日山里撞見的那個妖人,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是……是白日那個!」
他聲音發顫,回頭瞪著安撫好小孫兒跟出來的婆娘:「都怨你個烏鴉嘴!說甚來甚!」
「啊?」
婆娘臉都白了,嘴巴張開卻吐不出個屁來。
「老根!怎地了!甚麼東西!」
外面有了動靜,是巡邏的劉二郞,木梆沒了,一手攥著把鋤把和柴刀拼接的朴刀,一手拿著火把,從隔著幾戶人家外的牆角處露出頭來。
看出江向東是個人後,才一邊高聲詢問,一邊一步一步小心往這邊挪過來。
在他身後,有個老漢跟著,拎著根扁擔,身後還跟著個大小子,手裡是根削尖的白蠟杆。再往後,又有兩三家的男人陸續趕來,有的披了件短褐,有的乾脆光著膀子,各自抄著傢伙。
人越聚越多,三四支火把噼啪燃燒,把江向東身披樹葉、短髮異貌的模樣照得清清楚楚。
眾人看清他的樣子,都倒抽一口冷氣,腳步齊齊頓了一頓。
「這……這是個甚?」
「看著像人……咋頭髮這麼短?」
「莫不是剃了頭的賊配軍逃了出來?」
「重午才過,惡月裡頭……該不會是山祟變的?」
嗡嗡的低聲議論四下散開。
人群後頭,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擠到前頭,是村裡的保長,姓周。
他手裡攥著把朴刀,往跟前一站,其他人自動讓開條路。周保正抬眼上下打量了江向東一通,又扭頭看了看柴門:「老根,這誰?」
柴門裡沒動靜。
「老根!」周保正又喊了一聲。
「哎……哎!」張老根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發著顫,「周……周保長,這就是俺白日在山裡撞見的那個……那個妖人……」
「妖人個屁。」周保長啐了一口,轉回頭盯住江向東。
「你,什麼人?從哪來的?深夜闖村,想幹甚麼?」
江向東懷裡依舊死死箍著那隻荊條背簍,簍沿的枯柴戳出一截,擋住身前大半位置。
莽是莽進來了,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他抬眼掃過圍上來一張張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錯的面孔。
「我遭了劫。」江向東聲音儘量放沉,故意帶上幾分疲憊沙啞:「路上遇上一夥強人,行囊盡數被搶,衣裳也被奪了,只得抓些樹葉遮身,一路躲在山裡面苟活。白日山溝之內撞見這位老丈,我本想上前問路,老丈卻受驚跑了。我拾得他丟下的背簍,撿了些枯柴,特地送回來。」
這套說辭,是方才路上倉促在腦子裡拼湊出來的。
可這話一出,周圍村民並未相信。
「遭劫的?哪來的行旅會跑到這深山溪谷?」
「看他模樣古怪,莫不是配軍逃出來的?」
「重午剛過,惡月之中,說不定是什麼山祟幻化人形?」
周保長面色不變,往前又踏了一步,朴刀斜斜提著:「既然遭劫,你自該去縣裡巡檢司報官,為何深夜闖到我們村落,直奔老根家?」
江向東心頭預案很多。
「山中路徑不熟,天色又晚。四下皆是荒嶺,我只見過這一位鄉人。除了尋他,我無處可投。」
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只求討一口水喝。歸還背簍,柴薪便算作酬謝,不敢白拿鄉里的東西。」
他把背簍往前託了托,示意簍內滿滿的枯柴。
依舊沒鬆開,還擋在胸前。
人群又騷動一陣。
有人神色鬆動,有人依舊滿心戒備,手裡獵弓緊繃絲毫沒有放鬆。
「誰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有人高聲呵斥:「今夜若是放你進他門,半夜你發難,他一家老小性命難保!」
柴門裡面,張老根乾澀發抖的嗓音終於又傳了出來:「你……你把背簍放到門外地上。柴也一併放下。放下之後,你往後退一丈,不許再靠前。」
江向東心頭一沉。
背簍放下,就少了一層防護。不過眼下眾目睽睽,滿村的器械對著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再說了,這些人剛才還被嚇得不敢圍上來,想來沒幾個有膽,沒什麼好怕的。
不再猶豫,將背簍擱在籬笆院門外,便向後退出去一丈有餘。
看見他依言後退,緊張的氣氛稍稍鬆了一絲,有人把拉滿的獵弓鬆了松,卻沒放下。
張老根在門內遲疑許久,不敢親自開門。
他低聲吩咐自家婆娘:「拿一瓢水,從門縫遞出去。遞完立刻關門,萬萬不可放他進來。」
「那……那吃的呢?」婆娘壓低聲音。
「給個屁!」
張老根咬牙:「水都未必該給!先給點水,打發走再說!」
屋內窸窸窣窣一陣響動。
柴門拉開一道窄窄的縫隙,一隻粗糙的婦人手伸出來,木瓢盛著渾濁的山泉水,擱在門外地面。手飛快縮回去,柴門哐的一聲重新閂死。
「水在此。你喝了水,速速離去!」張老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恐懼。
江向東低頭看向地上那一瓢水。
喝了水就走?
不把肚子填飽,不弄一身行頭,那他費這麼大勁莽到村裡有何必要?
火把搖曳,周圍村民的目光緊緊釘在他身上。
他沒有彎腰去撿那瓢水,抬眼望向緊閉柴門,聲音再度響起,比剛才更低了些:
「老丈,夜裡有野獸遊蕩。我若離去,未必熬得過今夜。」
他頓了頓,喉頭滾了滾,說得慘一些。
「我不要住進你屋內。看在這些柴禾的份上,只求允我在你家院牆外側,檐下角落挨過這一晚。明日天光一亮,我便自行離去,絕不攪擾家中老小。」
話音落下,村中人瞬間炸開。
「不行!」
「村里不留陌生人!」
「這年月,賊配軍、逃戶、山賊,什麼腌臢東西沒有?放他留在檐下,誰知半夜會不會摸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