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薛府,露庭。
薛訥身穿絳色公服,領著幾位弟弟侍立在正廳外的露庭。
露庭已經擺好一張黑漆木的舉案。
此次傳達賜婚旨意的中書省通事舍人韋泰真手持制書,揚聲:「有制。」
薛訥率眾人拜倒。
韋泰真洪亮的聲音隨即在露庭響起:
「朕聞勛臣締好,所以敦邦家之睦;華夷合姻,所以固藩衛之心。薛訥乃平陽郡公仁貴之子,稟將門之姿,素懷忠勇,恪恭有度。契苾何力,鐵勒耆帥,委質本朝,歷效勳績,其女契苾瑤,稟訓閨闈,嫻於禮度。」
「今賜婚薛訥,以契苾何力之女契苾瑤配之,庶使兩族相和,永竭乃誠,布告內外,咸使聞知。」
宣讀完畢,薛訥起身上前,雙手接過制書,恭敬放置在已經備好的舉案上。
「辛苦舍人,家中已備好酒食,還請舍人入廳稍歇。」
薛訥見韋泰真不過而立之年就官至從六品上的中書通事舍人,可謂前途遠大,不由起了結交之心,笑著上前招呼。
韋泰真因為容貌端整、聲如洪鐘,擅長宣詔而得李治高看。
他知曉薛府雖然遇到些麻煩,但眼前的薛訥不僅尋來孫真人救了太子,更是被超遷為太子左內率府的副率,如今聖人親自賜婚,可謂前途遠大,見薛訥十分熱情,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
「多謝薛副率好意,只是我還需回中書省復命,就不叨擾府上了。」
薛訥也知道如韋泰真這樣的清貴文官,素來謹慎自持,見對方好意解釋,便也沒再堅持,只是笑著頷首。
韋泰真沉吟片刻,壓低聲音提醒道:
「我前來傳旨前,聽大理寺官員言及平陽郡公已經被押解回京,如今正關押大理寺獄,薛副率或可尋機去獄中看望。」
薛訥聞言一驚,他早就盼著薛仁貴早日抵達長安,還特意遣府中僕人去長安城外守著,但如今看來顯然是僕人錯過了薛仁貴抵京。
「多謝舍人提醒!」
薛訥收斂思緒,拱手感激道。
韋泰真笑著頷首,也不多留,轉身便離開了薛府。
待韋泰真離開,薛訥環視一圈發現幾位弟弟都看著自己,神情一掃這幾日的陰鬱,臉上難得有了些笑意。
薛訥見狀不由心中鬆快,暗想:「如今府上倒是的確需要件喜事提振一番眾人的精神。」
隨即薛訥想到剛才韋泰真所言薛仁貴已經關押在了大理寺獄,無論是與薛仁貴商量一下之後的應對還是給他送些衣物吃食,薛訥覺得都需要立刻去一趟大理寺。
「二郎,你過來一下。」
薛訥既然有所決定,便不再遲疑,向薛慎惑招了招手。
待薛慎惑走近,薛訥壓低聲音:
「剛才中書通事舍人提及阿爺已經在大理寺獄了,我準備去看一看他,你去後院與阿娘說一聲,讓她準備些衣物與吃食,我先將賜婚的制書拿到家廟中供奉起來,等我返回,你便將準備好的東西交給我。」
薛慎惑聽聞薛仁貴已經抵達長安,心中既喜且憂,聽了兄長的囑託,連忙頷首:
「阿兄,你放心,我馬上去辦。」
薛訥看著薛慎惑腳步匆匆經閣門進入後院,不由舒了口氣,心中十分慶幸,這府中還有個人能與他一起分擔振興薛府的重擔。
薛訥愣神感慨了片刻,便收斂多餘的思緒,拿起舉案上的制書,直奔薛府最北面的家廟而去。
.........
義寧坊,大理寺。
按照唐律:未結案的重犯,家屬探視必須向獄丞遞牒申請,官府核驗、登記之後才被允許入大理寺獄探望。
薛訥騎馬來到大理寺後便先按規定去辦理了相應的手續,這才在獄吏的引導下抵達了關押薛仁貴的囚室。
「阿爺,你可還好?」
薛訥看著囚室內只穿件舊的青布單衣,且依舊戴枷跌坐在草蓆上的薛仁貴不由紅了眼角,顫聲喊道。
薛仁貴聽得動靜,這才看向牢門,見是自己的長子來看他,眼中的驚喜一閃即逝,從草蓆上站起來,走向牢門:
「我還好,你不用擔心,戰場上的血腥與殘酷我都熬過來了,監獄的環境雖然差了些,但我能適應。」
薛仁貴說完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獄吏,唇瓣開合數次,最後依舊無言。
薛訥會意,解下腰間錦繡鞶囊,倒出數枚銀豆,遞給一旁的獄吏,笑道:
「勞煩行個方便,讓我父子說些體己話。」
獄吏看著銀豆不由眼睛一亮,趕緊笑著伸出手快速地接過:
「貴人放心,你們儘管聊,我去給你們守著。」
薛訥見獄吏接過銀豆後果真走遠,留出空間讓他們父子詳談,不由滿意地點頭,隨即看向薛仁貴:
「阿爺是有什麼要交代我的嗎?」
薛仁貴見獄吏離開也放鬆了下來,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關心道:
「家中可還好!」
「家中都好,只是阿娘與弟弟們都擔心阿爺。」
薛訥點頭應道。
薛仁貴聞言不由失笑搖頭,他雖然這樣問,可心中何嘗不知曉,他戰敗被押解回長安,家中豈能不受影響。
薛訥瞧著薛仁貴神情,知曉對方誤以為自己是安慰對方,不由將自己尋來孫思邈救醒太子,之後面見李治,自己升了官,還得到賜婚的事情一一道來。
薛仁貴聽聞,臉上難言驚訝之色。
他原以為,薛訥剛入仕,此前也沒經歷多少事情,此番家中生變,薛訥能安定家中就很不錯了,實在沒想到,薛訥竟然一直在想辦法救他。
薛仁貴瞧著薛訥從容堅定的神情,一臉欣慰:
「你能如此,我便放心了。」
薛訥瞧著薛仁貴聽聞自己的努力後,依舊神情有些蕭索,不由關心道:
「阿爺還是認為此番朝廷會嚴懲你?」
薛仁貴只是搖頭不語。
「我見過聖人,據我觀察,聖人心中還是顧念阿爺你以往為國所立的功勳,聖人給我賜婚,顯然是希望涼國公襄助阿爺。」薛訥皺眉提醒,「如今阿爺入了長安,關於大非川之戰的追責,聖人定會參考政事堂幾位宰相的意見,只要我們接下來能多爭取一些人的支持,便是不能讓阿爺無罪釋放,最起碼保住爵位以圖日後東山再起也是好的。」
薛仁貴聞言既欣慰又苦惱,一臉的疲憊與愧疚:
「此戰縱使是由郭待封不遵我令引起的,但我身為一軍統帥不能約束下屬,豈能言無過,更重要的是,我帶著五萬我大唐兒郎西征,一戰損失大半,能返回長安的不足萬人,其他人都埋骨高原,我對不住他們。」
薛訥瞧著薛仁貴愧疚自責的樣子,一時心情複雜難言。
他終於發現從他進入大理寺獄開始,眼中的薛仁貴與原主記憶的阿爺,這兩者之間的不同了。
在原主的記憶中,他的阿爺,是「三箭定天山」的無雙勇將;是一戰連下四十餘城,唐伐高句麗戰場上最耀眼的將領。
可如今囚室中的薛仁貴被愧疚與自責所包圍,他的銳氣已失,或許在薛仁貴心中他都認為自己是有罪的。
「阿爺,往事不可追,我知道你是憐惜那些埋骨高原的將士,可你也得振作起來。」薛訥收斂思緒,勸解道,「想必你比大唐的其他人更加清楚,西南高原上崛起的吐蕃將是我大唐的勁敵,便是為了那些沒能回到家鄉的大唐將士你也得保重有用之身,以待來日在戰場上讓那些吐蕃人付出代價。」
薛仁貴瞧著越說越激動的薛訥不由笑著點了點頭,思忖片刻後認真叮囑道:
「接下來關於大非川之戰,朝堂必然有一番爭論,對於我,你能救則救,若事不可為,千萬不要勉強,你前途大好,替阿爺照顧好家中便好。」
薛訥雖然不認同薛仁貴所言,但為了避免對方擔心,還是認真頷首。
「你還年輕,對於朝堂的政爭不清楚,既然聖人賜婚,你便是涼國公的女婿,涼國公雖然出身鐵勒王族,是個番將,但他從貞觀年間投唐,久經考驗,深得太宗與當今聖人信重,你離開大理寺後,需找機會儘快拜見涼國公,聽他吩咐,不要擅自行動。」
薛仁貴再度提醒了薛訥一番。
薛訥原便有此意,此時見薛仁貴也如此認為,不由趕緊頷首。
「這裡不是你該久待的地方,速速離開吧!」
薛仁貴提醒完後便催促薛訥離開。
「這是阿娘準備的衣物吃食,阿爺記得照顧好自己。」
薛訥見狀趕緊將帶來的東西遞給薛仁貴。
待薛仁貴接過東西後,薛訥便也不再遲疑,轉身尋到獄吏出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