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含涼殿。
《尚書戶部司謹奏,關中諸州乾旱饑荒事》:
咸亨元年春夏不雨,禾稼不收,米谷騰貴,百姓飢乏。准《戶令》《倉庫令》災荒賑恤之格,今擬處置如下.......
端坐御榻上的武則天快速掃過尚書省所上的賑災奏抄,修長的黛眉不由微微皺起。
自從顯慶五年【660年】李治風疾發作,視力受損,開始無力處理這些日常的政務後,武則天便開始協助處理這些三省的奏抄,一晃便是十年。
「還真是多事之秋!」
武則天的目光從奏抄最後「如蒙允從,請即頒下施行」上收回,不由嘆了口氣。
隨即提筆在奏抄的末尾寫下一個「聞」,然後將處理好的奏抄放置到另一邊,以便與沒處理的區分開來。
這便是她處理政務的日常。
說起來她是參政,但實際上他處理的多是這些奏抄。
這些奏抄乃是程式化的常規政務,不僅有事由,還帶尚書省的處理意見,經過了門下省的審核。
到她案前時,多數情況她也只需要畫一個「聞」,然後下發執行。
若遇到的事情超出律令,她對尚書省所奏持不同的意見,則需要將奏抄退回,然後由尚書省以奏狀的形式重新上書,而奏狀需要皇帝決策,她便需要拿給李治,讓李治決定。
簡而言之,如今的她雖然已經參與政務十年,但最高的決策權依舊在李治的手中,她不過替李治處理些日常的文書,以減輕李治的負擔而已。
「聖人的風疾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勢,他日後定會更加依賴於我,我絕不會止步於處理些文書。」武則天並非自怨自艾之人,她很開收斂因為處理這些枯燥文書而引起的不甘,再度拿起一份表來。
《請致仕表》:
臣敬宗言:臣聞懸車告老,著之前經;知止求退,存諸舊典。七十致仕,禮有恆規........
武則天很快將這份許敬宗的致仕表看完,神情十分的複雜,心中嘟囔:
「便是許敬宗都已經要年老致仕了。」
她將表放下,伸手輕撫自己的臉龐,暗自感慨:「是呀!我也四十有七了。」
她的思緒不由發散,回憶起,當年,她與李治,以許敬宗與李義府為爪牙先是成功廢除了王皇后,繼而以謀反罪剷除了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勢力。
一晃多年過去,李義府早就因罪被除名,流放巂州,最後死在流放之地,而現在就連許敬宗都要因年老致仕。
「我在外朝已經無人可用了。」武則天定了定神,收斂思緒,思忖著也是時候收攏些新人為她所用了。
待處理了《請致仕表》,案上的公文已經所剩不多,還不待武則天鬆口氣,便有內侍小心翼翼的手捧著一份中書門下奏狀恭敬的遞給武則天。
「聖人在幹什麼?」
「聖人在浴堂殿,不久前召見了孫真人」內侍恭敬回稟。
武則天微微頷首,從御榻上起身,拿著奏狀,吩咐左右:
「擺駕浴堂殿」
話罷,殿中宮人與內侍開始忙碌起來,簇擁著武則天徑直往浴堂殿而去。
.........
浴堂殿。
浴堂殿乃是寢—浴一體的便殿,殿內設有溫浴的湯室隔間。
李治沐浴完畢後離開湯室,轉過隔扇,便來到浴堂殿內的寢臥之處。
此時的他斜倚在臥榻之上,身子緩緩沉進軟墊,肩頭鬆弛下來,連日因為憂慮大非川戰敗而繃緊的身體,經熱水浸過之後盡數舒展。
宮人跪坐在榻邊,以干絹細細絞乾他濕漉漉的長髮,一縷縷拭去水氣,動作輕柔,不敢驚擾已經半闔著眼帘,呼吸均勻的李治。
「聖人。」
半睡半醒間,李治似乎聽到武則天在喊他,不由睜開雙眼,果然見武則天正坐在臥榻邊沿,不由輕笑一聲:
「媚娘,是你來了,朕還以為是在夢中了。」
「聖人又在說胡話了!」
武則天原是太宗皇帝的才人,李治將她從感業寺接回宮,兩人一共育有四子兩女,除了長女安定公主早夭外,如今膝下可謂兒女齊全,夫妻感情甚好,此時聽得李治的痴語不由輕笑出聲。
「孫真人對聖人的病可有說法?」
武則天轉移話題關心詢問。
李治聞言面上並無多少喜色,嘆道:
「孫真人雖然醫術了得,但朕這頭疾實在複雜難以根治,孫真人也只是讓朕好好調養。」
武則天聞言心中既憂且喜。
夫妻多年又孕育數位子女,她心中自然有李治,希望他的頭疾能好轉。
但十年參政已經讓她品嘗到權利的滋味,她知道只有李治的頭疾依舊如故,甚至加重,她才能掌握更多的權勢。
「聖人不要過於焦慮自身的頭疾,如今孫真人既然來了長安,憑藉他的醫術,縱使不能根治你的頭疾,想來減輕你的病痛還是能辦到的。」
武則天按下心中的陰暗心思,笑著寬慰。
「朕這幾日的確是感覺好多了。」李治笑著應了句,隨即肅然問道,「媚娘無事一般不會打擾朕休息,可是政事堂關於大非川一戰的處置有了定論?」
「聖人明燭萬里,我剛收到政事堂的奏狀。」武則天將手中的奏狀遞給李治。
李治趕緊接過,略過前面諸位宰相的發言,直接看向合議的內容,見對薛仁貴的處置僅僅是免官保留了爵位,不由輕呼了口氣,臉上有了笑意。
武則天見狀,自然知曉李治如此高興,乃是因為此前他最但心的乃是大非川戰敗後,他的威望大損,無法壓制朝堂上的各派系。
可如今,藉助對薛仁貴的輕罰,李治確認如今的朝堂還沒有脫離他的掌控,政事堂的宰相便是各有紛爭,但最終的合議還是如他所願。
既如此,李治便能暫時放下心來,謀求日後重振威望。
「此結果朕沒有意見,便讓中書省據此起草敕旨。」李治笑著將奏狀遞迴給武則天,吩咐道。
武則天知道他的權利來源於李治,她分潤的是李治的皇權,如今維持李治的威望對於她個人而言也是有益的,遂笑著應承下來。
...........
翌日,大理寺獄。
「阿爺,朝廷對大非川一戰的處置有結果了,你免官但保留了平陽郡公的爵位。」
薛訥得知朝廷對薛仁貴的處罰結果後,再一次來到了大理寺獄,在等著獄吏打開牢門的間隙,激動的給裡面的薛仁貴報喜。
薛仁貴這幾日在獄中除了自責於戰敗外,便是擔心因為自身的罪責牽連家中的妻兒。
如今聽得他僅僅是免官,還保留了爵位,不由鬆了口氣,臉上也難得有了些笑意。
待獄吏將牢門徹底打開,薛仁貴踱步出了囚室,走近薛訥,笑著拍了拍薛訥肩膀,一臉欣慰:
「我雖然不知具體情形,但想來如今能有如此好的結果,你這段時間定然是費盡心力的。」
薛訥感受著薛仁貴落在他肩頭上溫暖厚重的手,先是一愣,隨即看向薛仁貴一臉笑意的臉,心中不由一暖。
穿越至今,一直在為救薛仁貴,救薛家奔波,他也很累,可當下感受著薛仁貴的舐犢之情,薛訥方才有種踏實的感覺。
他作為一個穿越者,他不再是游離於這個時代,他在大唐有了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