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內苑・毬場亭子殿。
今日這場唐蕃馬球外交賽比起那日薛訥與李敬業的兩人較量可謂天壤之別。
首先觀賽人數便不可同日而語。
亭子殿建立在夯土高台(殿基)之上,高出球場地面 2‑3米,居高臨下能俯瞰全場。
正中御座區,李治與武則天兩聖並坐,南向正對球場,視野開闊。
兩側設坐榻,乃是供李顯等幾位皇子公主與宰相國公重臣落座。
作為此番吐蕃正副使者的論仲琮與悉多於便在此列。
自亭子殿台基東西兩端,延伸出東西兩道長廊,向南延伸,沿球場北半部左右排布,廊下設坐席,專供其他官員與貴族子弟觀賽。
「副使,朕聽聞你乃祿東贊第四子。」李治想起昨日裴行儉提及吐蕃國內贊普與噶爾家族不睦,不由挑眉詢問,「當年祿東贊入唐替松贊干布求娶文成公主,朕是見過他的,其人是個人傑。如今你又替芒松芒贊求娶大唐公主,不知這芒松芒贊比他祖父松贊干布如何?」
悉多于思忖片刻,起身作揖:「若論勇武果決,當今贊普自然不及其祖。但,贊普勤於理政,國中無人敢蒙蔽欺上,亦可謂明主。」
「明主?」李治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似笑非笑道,「朕聽聞吐蕃大相從無世襲之理,然,祿東贊死後,執掌大相的乃是你長兄,這是何理?」
悉多於聞言眉頭皺起,他知曉這是大唐天子在藉機探查吐蕃內情。
按理,他應該妥善應對,但一想到國內諸如韋氏、沒盧氏、娘氏等舊貴族一直對他們父子把持吐蕃大相之位心懷不滿,成年後的贊普也開始尋求收回權柄,悉多於心中便一陣煩躁:
「吐蕃非大唐番屬,國內用人自然無需大唐天子過問,外臣已經在河隴與西域見識過唐軍,不知今日這場馬球賽能否打破外臣對唐軍的固有印象。」
「哼!」李治收回看向悉多於的目光,淡淡道,「我大唐地大物博,人傑地靈,今日卿便拭目以待吧!」
悉多於聞言目光一亮,笑對道:「外臣見聖人底氣十足,倒是勾起了外臣的興趣,還請聖人允許外臣下場與大唐的諸位人傑較量一番。」
李治頷首應允。
.........
當薛訥出了帳棚,騎馬與李賢等六人行至球場中央時,瞧著北面觀賽席上烏泱泱的人頭,聽著各處的嘈雜聲,一時有些恍惚。
他仿佛沒有穿越,自己依舊沉浸在那年世界盃的喧囂中。
「咚咚!」
隨著鼓聲傳來,亭子殿觀賽區的吵鬧聲漸漸減弱。
裁令吏(主裁判)開始宣讀賽事規制。
此番外交賽依舊採用單球門賽制,凡是將鞠(馬球)擊入板牆下網囊,即得一籌,而先拿到約定籌數者勝。
薛訥騎在馬上聽著裁令吏宣讀規制的同時,目光卻被吐蕃馬球隊吸引。
薛訥這一隊共七人,全員穿紫繡袍,而吐蕃那一隊滿員十人,全員穿緋繡袍,衣袍顏色迥異,很好區分敵友。
按當下賽制,比賽並不要求人員嚴格對等,出於陣型與戰術考量,唐人一般是求精不求量。
比如,此次薛訥等人制定的戰術便是七人分層梯守陣。
以李賢居中統帥調度;以賀蘭敏之游離策應;薛訥主攻得分;契苾明與程伯獻分屬左右兩翼,沿邊線縱向遊走纏敵;以李思敬與豆盧欽爽守後衛,專司卡位封堵與搶斷輸送。
除了戰術考量外,以少勝多方顯大國風範,因此以往馬球比賽中,唐朝出賽的馬球手人數都要少於外番。
而對於吐蕃來說,馬球賽上,論起排兵布陣壓根就玩不過唐人,故,吐蕃人便尋思著一力壓十會,一隊十人滿編,而他們的戰術也很簡單直接,那便是「進攻、進攻、再進攻。」
吐蕃人十人兩組輪換,永遠保持滿狀態強攻,試圖通過人海輪轉消耗對手體力來耗死唐人的馬球手。
薛訥將這些天了解的馬球戰術在腦海中回憶了一遍。
正好,裁令吏也宣讀完了賽事規制,鼓聲再度響起。
隨著三通鼓畢,裁令吏揚旗喝令開賽。
朱紅空心木鞠落於場地正中,薛訥與悉多於同時騎馬奔襲而出直奔木鞠。
兩人手中的鞠杖數次相擊,一時僵持不下。
眼見悉多於沒有一擊得手,他身後跟隨的四騎連忙驅馬上前,餘下五騎則原地遊走輪轉,蓄勢待發。
「果不其然,吐蕃依舊採用的是雙五人輪轉、人海圍堵、持續猛攻的戰術。」薛訥一邊和悉多於爭先,一邊在心中不由嘀咕了一句。
眼見薛訥有被合圍的趨勢,左右翼的契苾明與程伯獻不敢耽擱,連忙驅馬上前與吐蕃番騎纏鬥在一起。
李賢居中不動,令賀蘭敏之遊走接應,李思敬與豆盧欽爽依舊固守後衛不動,死死盯著那五個正在蓄勢的吐蕃番騎。
賀蘭敏之快速地掃視全場,心中毒計暗生,他驅馬遊走,表面上是在尋找介入的時機,實則在等吐蕃突破防線,直奔李賢而去。
隨著時間推移,吐蕃人數上的優勢開始凸顯,最終悉多於從薛訥手中搶得木鞠,直奔李賢而去。
一直蓄勢待發的番騎連忙繞過纏鬥的唐與吐蕃球手,緊隨悉多於準備做二次衝鋒。
李思敬與豆盧欽爽見狀趕緊驅馬前壓,準備接應李賢。
李賢見狀不由眯了眯眼,他知曉這是對方企圖從他這裡撕破一個口子,若他擋不住悉多於的進攻,那餘下的五個吐蕃番騎便會立刻跟進,一波衝破唐陣,最終奪籌獲勝。
李賢自然不懼,毫不遲疑,策馬揚杖,身姿前傾,欲直面悉多於。
不料,李賢剛提速的那一刻,此前一直遊走的賀蘭敏之,故意控馬卡在李賢前路側方,以合規的姿態遮擋了李賢衝刺的路線。
若是旁人見了只當是隊友間配合生疏、賽場上賀蘭敏之走位失誤,但薛訥一直對賀蘭敏之保持警惕,時常留意賀蘭敏之的舉動,他自然知曉賀蘭敏之是故意的。
賀蘭敏之看似要從悉多於手中奪球,實則死死拖住了李賢的馬速,讓李賢無法全力衝刺搶球。
薛訥擔心李賢受傷,趕緊驅馬追了上去。
薛訥便見到賀蘭敏之與悉多於交手不過一回合,便裝作力不能擋,騎馬直退,即將與李賢相撞。
薛訥提速,控馬急轉,側身精準切入二人之間。
他看破賀蘭敏之借規則徇私、陰損構陷的算計,當即出手,手中鞠杖精準磕向賀蘭敏之的杖身。
只聽「嘭」的一聲脆響,兩股力道相撞。
賀蘭敏之一直關注李賢,沒有留意到薛訥,猝不及防之下被薛訥擊中鞠杖,腕骨發麻,杖身驟然歪斜,原本穩控的馬勢徹底失衡。
隨著一聲驚呼,賀蘭敏之從馬背上翻墜而下,重重摔落在球場之上。
場上馬蹄紛亂,幸得薛訥提前控馬避讓,沒有發生踩踏,卻也足夠讓賀蘭敏之狼狽不堪。
薛訥沒有理會落馬的賀蘭敏之,因為悉多於已經與李思敬與豆盧欽爽纏鬥在了一起。
薛訥抵達球門前,胯下戰馬驟然收蹄穩身,待悉多於杖尖即將觸球的剎那,薛訥手腕輕旋,球杖精準斜切而入,以杖側輕輕磕掃,一聲清脆的杖刃相擊聲傳開,他巧妙卸去悉多於橫掃的剛勁,硬生生讓即將飛入門洞的木鞠偏離了方向。
鞠最終還是回到了薛訥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