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契丹游騎距離方陣兩百步時,薛訥方才看清他們的形貌。
這伙游騎人數在七十左右,皆髡髮(頭頂剃光,兩側留髮),除了為首的一人身穿簡陋的皮甲,手持木骨朵外,其餘游騎都無甲,只穿單層厚皮袍,持弓,腰配短鐵刀(直刃,類似早期環首小刀)。
因為契丹早已歸附大唐,與唐軍打的交道也多,所以他們見到唐軍已經結陣,便拆成三四股小隊,每股十幾騎,拉開橫向距離,四散開來,以此避免被唐軍的弓弩集中針對。
待契丹游騎行至百五十步的距離,薛訥不疾不徐地下令:「弩上弦,準備射擊!」
豆盧欽爽得令指揮後陣的弩手托平擘張弩開始射擊。
《唐六典》記載唐軍弩凡七種:擘張弩、角弓弩、木單弩、大木單弩、竹竿弩、大竹竿弩、伏遠弩。
此時唐步兵標配單兵弩就是擘張弩(臂張弩),雙手拉開,不用腳蹬,步兵專用,適合山地行軍、結陣遠射。
「嗖嗖!」
帶著鐵鏃的弩箭如雨般的拋射而去,直落到沖在最前面的一小股契丹游騎頭上,薛訥很快便看到有數騎應聲中箭墜落馬下。
薛訥眼見如此倒是絲毫不感到奇怪,這些契丹游騎寒酸得連皮甲都無,用身體去扛唐弩那也是活靶子而已。
唐弩有著射程遠,力量足的優點,但也有射速慢的短板,一輪射擊之後,必須重新雙手擘開弓弦、裝箭,遠不如角弓快速連發。
有鑑於此,唐軍弩手一般會分兩批交替射擊。
豆盧欽爽將那一隊弩手分成兩番,一番射畢立刻低頭,雙手攥住弩弓兩端,向後發力擘開,重新上弦、裝填短弩箭,另一番已經上好弦,接續放矢,矢雨連綿不絕。
契丹游騎剛迎頭遭受一波弩箭攻擊,還沒等他們緩口氣,另一波弩箭便隨之而來。
契丹游騎無奈咬牙硬抗的同時,也憑藉著他們精湛的騎術,不斷地改變位置,試圖消耗唐軍的弩箭。
於是,再度減員十餘人後,契丹游騎方才與唐軍拉近到六十步的距離。
而此時後陣的弩箭數量也消耗了不少,為了防止有漏網的契丹游騎迂迴至後陣攻擊方陣,後陣需要留有餘力,故薛訥下令弩手停下攻擊。
「弓手預備!」薛訥看向程伯獻,淡淡吩咐。
程伯獻眼見豆盧欽望指揮的後陣已經有所斬獲,自然不想落於人後,打起精神,開始組織兩翼的弓手準備射擊。
《唐六典》記載唐軍弓分四類:長弓、角弓、稍弓、格弓。
唐軍步兵專用的是桑柘木單體長弓。
唐軍弓手左手托桑柘長弓,右手自背上胡祿之中抽出箭,扣弦引滿。
「放!」
隨著一聲令下,一陣箭雨齊出,鐵鏃呼嘯,直撲契丹游騎而去。
此時唐弓射速遠高於擘張弩的優勢便發揮出來了,比起擘張弩的交替而射,兩翼唐弓手可以連續拉放,不用像弩那樣雙手重新擘開上弦。
一輪射罷,不待敵騎喘息,弓手再度不停抽箭,輪番迭射,矢不絕如縷。
契丹游騎自然也擅射,但他們的角弓射程不及唐弓,只能在更遠距離零星回射,箭矢大多釘在唐軍旁牌之上。
當沖在最前的契丹游騎紛紛墜馬後,餘下散開的契丹游騎立刻補上,冒著箭雨直衝唐軍方陣。
當敵騎逼近二十步時,薛訥知道考驗他們定力的時候到了,便下令弓手收弓入囊,拔出橫刀,退至盾槊兵身後。
契丹游騎發現唐軍陣型嚴密後,選擇了正面佯攻、主力迂迴側翼的戰術。
一小股契丹游騎,似乎不要命般地呼喊、放箭直衝方陣最前面的盾槊隊(戰鋒)。
唐盾即彭排。
《唐六典》:彭排之制有六:膝排、團排、漆排、木排、聯木排、皮排。
此時前陣的盾手所持的便是漆皮步兵旁排(長五邊形大盾),其形制為長五邊形,上略窄、下稍寬,盾脊中部隆起,能完全遮蔽站立士兵的全身。
「立盾!」
薛訥一聲令下,前陣戰鋒隊的盾手把盾下端杵地,斜杖支在盾背,盾直接自立,如此不用全程用胳膊死扛,長時間結陣省力,這樣是盾槊陣能長時間維持盾牆的關鍵。
契丹游騎的箭雨飛來,箭矢噗噗扎進唐盾的黑漆牛皮表層,盾手不躲不閃,只緊盯對面騎手,便是盾面被箭矢扎滿,也不輕易撤盾換盾,依舊保持陣型完整。
「穩住!」
眼見依舊有一兩個僥倖存活下來的契丹游騎直衝盾牆,這時候便考驗盾手的心理承受能力,畢竟馬蹄陣陣,如此快的前沖之力也挺嚇人的。
「槊手前刺!」
薛訥見盾手在契丹游騎的衝擊下穩住了陣型,不由鬆了口氣。
步槊即木槍。
《唐六典》:槍之制有四:漆槍(騎兵短槊/馬槍)、木槍(步兵長槊)、白干槍(羽林)、朴頭槍(金吾儀仗)。
步槊全長一丈二尺,杆尾裝鐵鐏(鐵尾錐),可以杵在地面支撐,長時間持握省力。
穿透力強,無側開長刃,主要用來刺馬、刺人。
隨著薛訥一聲令下,處於盾手身後半步的槊手平槊向前,數十支槊尖同時平齊,形成一片刺擊牆,直指契丹游騎的馬首,戰馬畏懼密集長尖,不敢硬沖。
若是契丹游騎的戰馬沒有止步,衝撞到盾前,槊手整齊劃一的前刺,優先刺馬胸、馬眼,待馬倒地,契丹游騎墜馬落在盾前,便有槊手棄槊,拔出腰間橫刀,上前補刀殺死這些墜馬的契丹游騎。
隨著契丹游騎正面佯攻受挫,迂迴側翼的契丹游騎則持續來回騎射,專門瞄準方陣邊緣的唐兵,持續製造輕傷、驚嚇。
薛訥雖然是初次指揮戰役,心中也有些沒底氣,但面上依舊裝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從容指揮著兩翼與後陣的唐軍穩住了陣型。
隨著時間的推移,七十餘人的契丹游騎已經損失大半,而唐軍的陣型依舊沒有動搖。
為首的契丹小頭目見狀,鳴金收兵準備後撤。
薛訥豈能容許對方襲擊自己後如此從容後撤,他先示意身側的李思敬開始準備,一旦契丹游騎敗逃便驅使唐騎追擊殺敵。
而他自己也取出隨身攜帶的唐弓,張弓如滿月,對準了正在呼喊著契丹游騎後退的小頭目。
「嗖!」
箭矢橫空而去,正在組織撤退的小頭目應聲而倒,墜下馬來,隨即被後面撤退的契丹游騎踏過,一時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駕!」
李思敬瞧著薛訥一箭射死了契丹的小頭目使得其餘契丹游騎徹底大亂,心中十分敬佩,領著一隊的唐騎便直衝散亂的契丹游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