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
洛陽。
案上的軍報已經堆了三摞。
最上面一封來自橫海,再往下是成德、魏博一帶。河東的單獨放在另一邊。還有幾封從關內送來的文書,其中一封壓著鳳翔道的封記。
馮道坐在案後。
案角放著一碗羹,還有兩樣早食。送進來的時候尚有熱氣,這會兒已經溫涼。
「橫海觀察使王景的軍報。」
楊邠從最上面抽出一封。
「德州、棣州已經失了。」
「契丹兵還在攻滄州。」
「杜漢徽所領北面行營右軍已經東援橫海,王景仍請朝廷增兵。」
他說到這裡,又往下看。
「還請准就地增募鄉兵。」
「糧也要。」
王章抬起頭。
「又要援兵,又要自己募,還要糧?」
他把軍報接過去。
先看前面,又翻到後面。
「前月河北已經加撥過一次。」
楊邠道:
「他說不夠。」
「誰都說不夠。」
王章把軍報放下。
「成德不夠,河東不夠,橫海也不夠。」
「右軍往橫海去,一路也得吃糧。」
「王景若再募一批人,後面照樣要養。」
楊邠道:
「滄州若守不住,那些錢糧也未必還是我們的。」
王章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算。」
「城要守,兵也得吃飯。」
楊邠沒跟他爭。
他把另外幾份軍報攤開。
「安國還要顧本鎮。」
「成德正面受敵。」
「河陽能調的也有限。」
王章道:
「那就是沒多少兵可挪。」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楊邠的手在一封軍報上停了片刻。
「京中……」
馮道抬起頭。
「京中的不動。」
楊邠沒有再往下說。
范質看了馮道一眼。
王章也沒問。
那封橫海軍報仍攤在案上。
過了一會兒,楊邠才道:
「那王景募兵的事呢?」
馮道沒有回答。
范質卻伸手把軍報拉近了一些。
「橫海十一年前,還是軍鎮。」
王章抬頭。
范質道:
「太祖後來把它拆了。」
「如今契丹一來,缺兵便自己募,缺糧便自己籌。」
他說到這裡。
「兵久則變生。」
楊邠道:
「滄州等不到兵久。」
「我沒說不給。」
范質道。
「只是今天放出去的東西,不能明日便當沒放過。」
楊邠皺眉。
「前線也不能拿著洛陽的尺子,一寸一寸等。」
「真到用兵的時候,哪一件都等朝廷回文,仗還打不打?」
王章把軍報壓在手下。
「兵可以談。」
「糧先得有出處。」
「橫海自己養,還是朝廷撥?」
「右軍到了以後,又從哪一處取?」
楊邠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滄州。」
「我知道。」
王章道。
「正因為要守,才不能送過去一群沒飯吃的人。」
楊邠沒再接。
馮道伸手,把橫海、成德的幾封軍報往一處並了並。
最底下露出半張魏州送來的文書。
楊邠把那封抽出來。
王章先問:
「帳呢?」
楊邠看了他一眼。
「還沒理清。」
「杜重威留下來的舊軍、州縣、倉糧原本就攪在一起。哪些是軍中支用,哪些是州縣所出,哪些又是這些年臨時添上去的,冊子都不是一處。」
王章眉頭皺了起來。
「那就更不能接著混。」
范質接過那份文書。
魏州局面已經穩了下來。
杜重威死後,舊軍陸續重新點驗、分置,各處倉廩也開始重新清點。
可要把多年積下來的東西真正拆明白,顯然還早。
范質看了一陣。
「杜重威死了。」
「天雄還在。」
楊邠道:
「你要廢天雄?」
「尾大之患,不在杜重威一人。」
楊邠沒有反駁。
人死了。
兵還在。
倉還在。
州縣也還在。
王章把旁邊一冊舊帳拉到自己面前。
「你們怎麼改,我不管。」
「舊帳另理。」
「不能換個名號,原來的帳便接著往下記。」
楊邠道:
「先說該由誰管。」
「州縣另遣人去。」
范質道。
「軍務仍由高太尉處置,地方另擇專官。」
楊邠問:
「遣誰?」
「中書擇人。」
「我問的不是名字。」
楊邠看著他。
「朝廷當然能給他官。」
「可他到了元城,那些將校肯不肯立刻聽他的?」
范質沒有作聲。
楊邠把魏州軍報往後翻了一頁。
「天雄軍已經分置了兩個多月,可現在北面還在用兵。」
「高行周人在魏州,各部認他的令。」
「這個時候另放一個人過去,州縣的事或許能理,碰到軍中呢?」
范質道:
「高行周能壓軍,不等於天雄地方也該一併交給他。」
「我也沒說要一併交。」
楊邠道。
「可眼下要把兩邊立刻切得乾乾淨淨,也做不到。」
范質看了他一陣。
沒有繼續爭。
王章忽然道:
「高行周可以先管。」
范質轉頭。
王章還在看那本帳。
「但這些不能一起給他。」
他手指落在帳冊上。
「天雄的軍糧、倉儲、州縣支用,三司另理。」
「誰去魏州,都不能把這堆帳一併接過去。」
楊邠道:
「這個沒人跟你爭。」
王章嗯了一聲。
馮道一直沒開口。
直到這時,他才伸手壓住魏州那份文書。
「那天雄這個名號,也不必再留。」
「廢天雄軍。」
「復魏博舊稱。」
「置魏博道。」
楊邠問:
「不再置節度使?」
「不置。」
馮道道。
「高行周先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范質立刻抬起眼。
「權知?」
馮道看著他。
「權知。」
范質沒有再問。
王章把帳冊推到一旁。
「舊帳三司另理。」
「另理。」
馮道道。
楊邠想了一陣。
又從案上抽出幾份軍報,攤到一處。
「高行周若還坐鎮魏州,眼下這幾路兵也得有人總起來。」
「高懷德所領前軍在成德方向,杜漢徽所領右軍東援橫海,高行周本人仍在魏州總領諸路。」
「再這麼哪裡告急,便臨時往哪裡填一支兵,遲早顧不過來。」
馮道道:
「你要改行營?」
「改。」
楊邠道。
「北面行營改河北行營。」
「河北諸軍凡對契丹用兵,調兵、增援、進退,由行營統一節制。」
范質問:
「管到哪裡?」
「河北諸軍。」
「橫海?」
「涉軍務,自然歸行營節制。」
「成德也一樣。」
王章卻把方才那封橫海軍報翻了回來。
「王景還在請募鄉兵。」
楊邠看向他。
王章點了點軍報。
「行營若自己准了,人募出來以後,三司按誰報的數撥糧?」
楊邠沒有馬上答。
范質道:
「人募出來,總要吃糧。」
「若行營還能因軍情直接叫沿途州縣開倉——」
他看向楊邠。
「那便不只是調兵了。」
楊邠皺了皺眉。
「真到了陣前,總不能什麼都等洛陽。」
王章把那封橫海軍報壓在手下。
「可兵從哪裡出,糧從哪裡來,總得有人認。」
楊邠取過一張空紙。
「總諸軍,總得給高行周一句能臨陣作主的話。」
馮道道:
「怎麼寫?」
「便宜從事。」
范質抬起頭。
「臨陣調兵、進退,可以。」
馮道伸手把紙拿過去。
看了一會兒。
「這四個字先留。」
「募兵、錢糧另列。」
他把紙放到旁邊。
「請陛下裁。」
楊邠還想說什麼。
馮道把河北幾份文書攏到一邊。
河東那一摞露了出來。
楊邠伸手拿過最上面一封。
「王暉守在雁門、繁峙一線。」
「梁延嗣已經東出河北。」
「侯益又被西北牽住。」
他把軍報放下。
「山西也得有人總兵。」
「河東、建雄都在劉崇手裡。」
「正是。」
楊邠道。
「所以另設山西行營。」
王章問:
「誰領?」
楊邠沒有停頓。
「郭威。」
范質原本伸向河東軍報的手停住。
沒把那封拿起來。
王章等了一會兒。
見他不開口,直接問:
「郭威如何,范公不是比我們更清楚?」
范質抬眼看他。
王章道:
「你二人不是有舊?」
楊邠沒接話。
馮道也只看著范質。
過了一會兒,范質道:
「郭威能領兵。」
說完便把目光移回河東軍報。
「宣武出多少?」
「以宣武本軍為根本。」
楊邠道。
「再把後續調入的各部編進去。」
「免得臨時從各處拼一支軍,到了山西還要重新認將、重新編伍。」
「宣武軍整,郭威也能統眾軍。」
范質問:
「劉崇呢?」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
楊邠道。
「山西行營不奪他的本鎮。」
「但涉及山西整體用兵,援軍進退、跨鎮策應,聽由行營節制。」
范質問:
「河東兵也在其中?」
「跨鎮用兵,自然在。」
「軍令先到劉崇?」
楊邠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郭威越過劉崇,直接號令河東諸將?」
「我是在問這道令怎麼落下去。」
范質道。
楊邠沒有立刻回答。
范質又道:
「若劉崇說雁門兵緊,不能再出呢?」
楊邠道:
「那便把軍情報行營。」
「由行營定進退。」
「他若仍不肯?」
這一次沒人馬上接。
王章把手邊的帳冊合上。
「還不止肯不肯。」
「河東出兵,糧從哪裡走?」
「若仍由河東自給,劉崇自然要算本鎮還剩多少。」
「若由行營另給,那山西行營的錢糧又從哪裡來?」
楊邠道:
「所以朝廷才要定章程。」
王章道:
「章程里便不能只有『調兵』兩個字。」
楊邠沒反駁。
范質重新低頭看那份河東軍報。
「本鎮既仍歸劉崇,行營真要調河東兵,軍令怎麼落下去,便得另寫。」
楊邠道:
「可以。」
范質又道:
「也不能把河東諸將一概當宣武本軍號令。」
楊邠看著他。
「軍情緊時,若每一道軍令都先繞一層,郭威這個行營都部署也就只剩名字。」
「所以要把話說清楚。」
范質道。
楊邠道:
「河北的時候,你也是這句話。」
「到了山西,也還是這句話。」
范質道。
兩人都沒再說。
王章把河北、山西兩邊的文書看了一遍。
「這麼辦,兩邊都得另撥錢糧。」
這一次沒人嫌他煩。
馮道坐直了些。
伸手把河北那一摞文書重新取回來。
「叫書吏進來。」
候在外面的書吏很快入內。
馮道先把河北幾份文書交過去。
「照剛才所議,先擬。」
書吏應下。
馮道道:
「廢天雄軍,復魏博舊稱,置魏博道。」
「高行周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舊天雄帳籍、倉儲、州縣支用,三司另理。」
書吏一一記下。
馮道又道:
「北面行營改河北行營。」
「以高行周為河北行營都部署。」
「河北諸軍對契丹用兵,調兵、增援、進退,由行營節制。」
書吏寫到這裡,停住。
「便宜從事……」
楊邠道:
「寫。」
范質道:
「且慢。」
那支筆懸在紙上。
馮道看了一會兒。
「這四個字先留。」
「把募兵、錢糧另列在後。」
「請陛下裁。」
書吏應聲。
繼續往下寫。
河北寫罷。
再換山西。
「置山西行營。」
「以郭威為山西行營都部署。」
「以宣武軍為根本,諸部後續編入。」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
「山西諸軍對契丹用兵,進退、策應,由行營節制。」
書吏寫到這裡又停下來。
「河東兵馬如何聽調?」
范質道:
「單列。」
楊邠沒有反對。
馮道道:
「劉崇本鎮之權也寫明。」
「至於行營調河東兵,軍令如何下到本鎮。」
「同樣請陛下裁。」
書吏低頭繼續謄寫。
屋裡漸漸沒人再說話。
王章把剛才翻亂的帳冊重新摞好。
楊邠還在看河北那幾封軍報。
范質手邊壓著河東的文書。
馮道接過書吏謄出的第一版,從頭往下看。
案角那碗羹已經徹底涼了。
早食也只動過兩口。
河北那份送到手裡。
馮道看到「便宜從事」留出的空處,停了停,在旁邊落了一個小記。
山西那份隨後遞來。
他又看了一遍。
在河東兵馬那一行添了幾個字。
把筆放下。
「先送進去。」
書吏將兩份文書分別收好。
鳳翔那封帶著封記的軍報仍壓在案角另一邊。
從頭到尾,沒有人動。
案上最後只剩下兩份要呈進宮裡的文書。
一份河北。
一份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