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五月十五,魏州元城。
贊皇這幾日陸續送回來的軍報,都擺在高行周案上。
最上面一封是今晨剛到的。
城已經拿下。
該報的戰果早已經報過了,高行周這次看得更慢些,目光一直往後。
前軍仍駐贊皇。
沒有繼續往北。
傷亡重新核過一遍,各部也在重整。缺人的地方不少,有些只是少了士卒,有些連隊正、都頭都空了位置。
高行周看到其中一處,停下來。
「這一指揮怎麼缺了這麼多軍官?」
宋彥筠接過看了一眼。
「攻城的時候傷得重。」
「兵還能湊?」
「能。」
「誰帶?」
宋彥筠沒有馬上答。
高行周把軍報放下。
「梁延嗣呢?」
「還沒到。」
「高懷德怎麼說?」
「先整前軍,等梁延嗣靠上來。」
高行周嗯了一聲。
贊皇拿下以後,高懷德沒有急著再往前壓。
至少這一點,不用他從元城再發一道令過去。
他拿起旁邊另一份冊子。
「城外那一部還能不能抽?」
宋彥筠道:「能抽一個都。」
「抽了以後呢?」
「北邊那幾處就更薄了。」
高行周抬頭。
宋彥筠繼續道:「眼下契丹還在真定、靈壽一帶。贊皇是拿下了,人並沒有退。」
高行周沉默片刻。
「先別動。」
宋彥筠應了一聲。
前軍要補。
元城這裡卻也不是滿地都是閒兵。
真從現有各部往外抽,抽一處,便要在另一處留下缺口。
高行周正要再看下一份軍報,外面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一名軍吏快步進來。
「太尉,洛陽急遞。」
高行周抬頭。
「拿來。」
封好的文書很快送到案前。
他拆開以後,從頭往下看。
天雄軍撤罷。
復魏博道。
以高行周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北面行營改為河北行營,以高行周為都部署。
看到這裡,他只是停了一下,繼續往後。
各軍原額補缺,仍循舊例。
若要另增軍額,另行上奏。
州縣若要招聚鄉兵,也須另報。
錢糧所需,另由三司核給。
高懷德仍領前軍。
高行周把最後一頁看完,又翻回前面看了一遍。
宋彥筠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高行周把詔書放到案上。
方才那封贊皇軍報還攤在旁邊。
一邊是前軍空出來的位置。
一邊是剛剛送到元城的新令。
高行周抬起頭。
「魏博現在能點多少兵?」
宋彥筠看了一眼案上的詔書。
「要先查各處現有兵馬。」
高行周道:「不用全查。」
他指了指贊皇送來的軍報。
「先看河北行營缺多少。」
前軍的缺額前幾日已經陸續報到元城。
原額戰損,本來就可依舊例補。
真正麻煩的,是從哪裡補。
如今魏博恢復,高行周又兼領河北行營,案上這兩本原本分開的冊子,終於可以擺到一處看了。
缺多少,先照原額補多少。
再往上添,是另一回事。
不多時,幾份此前匯總的軍報和本鎮兵籍一併送來。
高行周沒有從頭翻。
先看前軍。
「這一指揮缺兩個隊?」
「是。」
「軍官呢?」
「一個隊正陣亡,一個重傷。另有一都下面缺人最多。」
高行周往下看。
「能整隊補麼?」
「城南有兩隊原本待調,上下也齊。」
「先記上。」
軍吏提筆。
下一處缺得更散,幾個隊合起來少了百餘人。
宋彥筠翻到城西一部。
「這裡能抽。」
高行周看了一眼剩額。
「太薄。」
宋彥筠又往後翻。
這次挑出來的一都差遣較輕,都頭、隊正也都在。
「這一處呢?」
「就它。」
軍吏又記下一筆。
高行周把冊子往前推了推。
「先把前軍原有的缺額補起來。」
做到一半,宋彥筠指著其中一處。
「這一都若調進去,軍籍怎麼記?」
那一都是完整補入前軍某指揮,填的正是原有空額。
高行周道:「轉。」
「正式轉入河北行營前軍?」
「對。」
「既然補的是原額,軍籍一併轉過去。」
「正式轉籍的,先把人問清。願轉的記進去,不願轉的仍留本鎮,缺數再從別處補。」
宋彥筠點頭,又翻到下一處。
這一部人數不多,只是準備隨同一批甲械北送。到了贊皇以後是否繼續留下,還沒有定。
「這個呢?」
「不轉。」
「只隨行?」
「先隨行。」
「軍籍仍留本鎮?」
「留。」
軍吏把兩處分別記開。
宋彥筠看了一陣。
「這樣一來,第一批去贊皇的人不會太多。」
「本來也不能太多。」
高行周起身走到牆邊。
河北輿圖掛在那裡。
贊皇已經落在己方手裡。
再往東北,真定、靈壽一帶仍有契丹兵活動。
東邊的右軍也已經調走。
宋彥筠站到他身後。
「若再從魏州多抽兩支,前軍補得更快。」
高行周看著輿圖。
「先把現有缺額填起來。」
「本鎮不能掏空。」
宋彥筠點頭。
高行周又問:
「軍官缺的呢?」
「有幾處能從本鎮調。」
「別全挑最能打的。」
宋彥筠笑了一下。
「怕把魏博自己的骨頭抽走?」
「總得給這裡留人。」
高行周道,「河北行營不是只管前軍一處。」
到了下午,第一批補入的人已經大致定下。
有整都、整隊成組調入的。
也有少量軍官單獨調往前軍。
另有一支人馬隨同甲械北上,暫不改籍。
軍吏把最後幾份文書理好。
「這些今日就發?」
「今日發。」
高行周道,「能先走的明早走。」
「往贊皇?」
「補前軍的去贊皇。」
宋彥筠問:「要不要給高懷德另發一道令?」
高行周想了想。
「發。」
「缺額已經開始補,讓他先把前軍收好。」
「下一步呢?」
高行周抬頭看了他一眼。
「人還沒補到,急什麼。」
宋彥筠沒再問。
高行周把最後一份調兵文書推給軍吏。
「去辦。」
「是。」
軍吏抱著文書出了門。
院中很快又有人牽馬出去。
五月十六日一早,昨夜發下去的調令已經到了各部。
高行周進軍府時,第一批回報也送了過來。
宋彥筠把文書遞給他。
「昨日定下的幾個都、隊都已經接令。」
「人齊了?」
「還有一處少幾個人,今早能到。」
「軍官呢?」
「都在。」
高行周點頭。
「能走的先走。」
宋彥筠又遞過贊皇今晨送到的軍報。
高懷德仍在城中整頓前軍。
各部又重新點過一遍,缺額比先前報得更清楚。城中守備也重新安排過,沒有繼續出兵。
高行周看完。
「梁延嗣還沒到?」
「還沒有。已經近了。」
「不要催。」
高行周把軍報放下。
「人已經往那裡補,梁延嗣也在靠。」
「贊皇先穩住。」
宋彥筠看向輿圖。
「真定那邊?」
「繼續盯。」
「右軍昨日還有報,仍在往東。」
高行周走到圖前看了一會兒。
贊皇在西北。
再往東北,便是真定、靈壽一帶。
東邊還有右軍。
幾路兵眼下各有各的事情。
宋彥筠道:「前軍補上以後,總要再動。」
「到時候再說。」
高行周道。
「先看梁延嗣什麼時候到,再看契丹怎麼動。」
外面很快有人進來。
「太尉,往贊皇的人已經在城外候著了。」
「讓他們走。」
那人應聲退下。
不久,元城北面的城門開了。
先出去的是幾隊軍士。
有人原本就同屬一都,彼此熟悉。
也有人昨日才收到調令,今日便帶著甲械換了去處。
幾名軍官騎馬走在前後,不時回頭點人。
後面跟著幾輛車。
車上裝著從庫中提出的甲、弓弩和其他軍械。
車輪碾過城門下的土路,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
城門邊的軍吏拿著文書,一隊一隊核過去。
「這一都,補河北行營前軍。」
領頭的都頭應了一聲。
下一隊也是。
輪到隨同甲械北上的那一部時,軍吏多看了一眼文書。
「你們軍籍不改。」
帶隊軍官道:「知道。」
「到了贊皇,暫聽前軍差遣。」
「是。」
軍吏在文書上劃了一筆。
「走吧。」
隊伍出了城,逐漸合到北去的路上。
高行周沒有出城相送。
他仍在軍府里看別處送來的軍報。
宋彥筠從外面回來時,只說了一句:
「往贊皇的人走了。」
高行周抬了下頭。
「知道了。」
然後繼續往下看。
元城以北,那幾隊軍士已經走出了一段路。
贊皇還在更北面。
他們今日到不了。
前面的隊伍沒有停,只沿著驛路繼續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