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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遇

2026-09-16 09:03:35 作者: 佚名

  興平元年的春天,寒意比往年更重。譙縣北郊的官道之上,夏侯惇勒住戰馬。他奉曹操軍令,奔赴東郡探查呂布殘部動向,行軍半途,卻聽聞前方村落有流民作亂。身為領兵武將,遇上這種事,他本就不能置之不理。可等他帶著親兵趕至現場才看清,所謂作亂,不過是一名女子領著數十個餓到步履虛浮的流民,在路邊支起一口破鍋,熬煮樹皮粥果腹。

  女子背對著眾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她正蹲在地上,給一名發熱的孩童更換濕布,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周遭雜亂的喘息聲。

  「切莫餵他冷水,井水寒氣太重,燒開放溫再餵。孩子這熱不是風寒外感,是飢餓引發的虛火,拿冷水激身,只會耗光本就不多的元氣。」

  夏侯惇眉頭微蹙。鄉野之間,竟有女子談吐條理分明。

  他翻身下馬,甲冑碰撞,發出細碎冷硬的金屬摩擦聲。

  流民見到官軍,瞬間面色慘白,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唯獨那女子聞聲轉頭,目光越過滿地匍匐的人群,直直對上了夏侯惇。

  一雙眸子異常平靜。

  沒有驚懼,沒有刻意逢迎,也不見亂世百姓身上常見的麻木惶然。她就這般淡淡看了他一眼,緩緩起身,拍掉膝頭沾染的泥土,微微欠身行禮。

  「將軍。」

  夏侯惇心中生出幾分訝異。他年少習武,十四歲便敢為師長出頭殺人,見過無數婦人,大多見了官兵無不惶恐。眼前這人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氣度卻從容鎮定,仿佛站在面前的,只是尋常過路之人。

  「你不懼我?」夏侯惇開口問道。

  「將軍是官軍,還是流寇?」

  「好大的膽子。」身旁親兵神色一變,夏侯惇卻並未動怒。

  女子語氣平穩:「若是官軍,食朝廷俸祿,當護黎民百姓,我又何懼?若是流寇,懼怕也難逃一死,怕又有何用。」

  周圍親兵手按刀柄,神色緊張。夏侯惇反倒笑了。此時他左眼尚未負傷,雙目清亮,滿是年輕將官的銳氣,又帶著幾分質樸憨直。

  「說得有理。」

  他大步上前,瞥了一眼鍋內渾濁的樹皮粥,視線落回女子身上,眉頭輕輕皺起:「你一介女子,帶著這麼多流民,靠樹皮果腹,又能撐得了幾日?」

  「撐一日,便活一日。」

  

  「那明日呢?」

  「明日之事,留給明日再想。只是今日不生火煮粥,今日便要死人。將軍若真想施以援手,可以派人去上游查看,河道被泥沙淤堵大半,水流阻滯,附近田地根本無水灌溉。若是疏通水渠,哪怕只開出一道淺溝,尚且能趕上今年春耕。」

  夏侯惇猛地一怔。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河灣處一道垮塌的土埂,實實在在堵死了半條河道。他本就是譙縣本地人,對這一方土地熟稔無比,卻這麼多年,從未留意過這處淤塞。更讓他震驚的是,眼前女子不光一眼看穿癥結,說得條條是道。

  「你通曉水利?」

  「略懂皮毛。曾受一位雲遊儒師傳授。」

  「你的師長?」

  「早年先生路過故土,見我孤苦,帶我遊學數載。後來先生病逝,我只得輾轉回鄉。父母早已亡故,家中田產盡失,不過識得幾個字,多學了些亂世保命的雜學而已。」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數年顛沛流離,不過是拂過衣袖的一陣風。可夏侯惇聽得出來,寥寥數語背後,是一個女子在亂世之中苦苦掙扎的歲月。

  他沉默片刻,轉頭對副將下令:「調人手,去上游掘開淤口,再撥三十士卒,幫她清理疏通水渠。」



  「誤不了一日功夫。」夏侯惇語氣果決,沒有商量餘地。

  女子抬眼看向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如同寒冰之下暗流微動,轉瞬即逝。

  「多謝將軍。」

  「不必謝我。」夏侯惇抓了抓頭,笑得憨厚,「你說得沒錯,食朝廷俸祿,便當護佑百姓,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聽到這句話,女子神色微頓,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頷首。

  這便是二人的初見。

  夏侯惇本可以在一旁等候完工,不知為何,卻解下甲冑,捲起褲腿,縱身踏入冰冷泥濘的河溝。初春河水刺骨,他卻幹得勁頭十足,滿身泥漿,全無將軍的威儀。


  女子起初只在岸邊靜靜觀望,之後尋來燒開的水,丟入幾味野采的草木,倒出一碗,遞到他面前。

  「野茶,味道苦澀,可驅身上寒氣。」

  夏侯惇接過,一飲而盡。苦味直衝舌尖,可咽下之後,喉間泛起淡淡回甘。

  「這是什麼?」

  「桑葉,再加一味金銀花,路邊隨手採摘。」

  「你會的東西當真不少。」夏侯惇由衷感慨。

  「不過都是亂世活命的本事。」

  水渠疏通完成,河水奔涌而出,漫過乾裂的田地。流民歡呼出聲,紛紛跪地向夏侯惇叩拜。夏侯惇連忙擺手,神色窘迫:「不要謝我,該謝的是她。」

  他轉頭指向女子,卻見她已經悄然退到人群外圍,蹲在田埂邊,靜靜望著流淌過來的河水。落日餘暉落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側臉安靜,如同早春破土而出的野草,不爭不搶,卻自有勃勃生機。

  夏侯惇心口莫名一撞。力道不重,卻格外清晰。

  暮色降臨,夏侯惇準備啟程離開。他走到女子面前,猶豫許久,才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抬眸,顯然沒料到他會問及姓名,短暫沉默過後,緩緩開口。

  「我姓林,單名一個昭字。」

  「林昭。」夏侯惇低聲重複一遍,仿佛在掂量這兩個字,「好名字。」

  「謝將軍。」

  「不必一口一個將軍。」夏侯惇耳根微微發燙,有些侷促,「我夏侯惇,字元讓。你大可喚我元讓。」

  林昭沒有應聲,只是安靜看著他。

  等不到答覆,夏侯惇略顯尷尬,轉身正要上馬,身後傳來她輕柔的聲音,如同晚風拂過耳畔。

  「元讓將軍。」

  夏侯惇猛然回頭。

  夕陽籠罩下,她的嘴角似有淺淺笑意,又仿佛只是錯覺。

  「後會有期。」

  夏侯惇胸中一團熱意翻湧,說不清心中滋味。他翻身上馬,揮手作別,走出很遠,依舊忍不住頻頻回望。

  暮色沉沉,她的身影越來越渺小,像一粒落在田野間的種子。

  可夏侯惇心裡清楚,有什麼東西,已經就此生根發芽。

  他策馬疾馳,風聲呼嘯,蓋不住胸腔里急促的心跳。他心底篤定,自己定然還會再見到林昭。

  當夜軍帳之中,夏侯惇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帳外春雨淅淅瀝瀝,敲打篷布。閉上雙眼,腦海里浮現的,依舊是田埂邊女子的身影。亂世飄搖,他心中生出一絲惶惑:世道如此兇險,若是再見無期,說不定哪一日,她便會同無數流民一般,消失在這亂世之中,無處尋覓。

  一念及此,他做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決定。

  次日清晨,他令副將率領大部繼續趕赴東郡,自己只帶兩名親兵,調轉馬頭折返譙縣。

  他要弄清楚,林昭究竟是什麼來歷,往後又打算去往何方。

  他想把她留下來,哪怕尋盡藉口。

  等他再次尋到那片荒廢田地,林昭正手持樹枝,在泥地上勾畫,那是一副簡易地形圖,水源、田地、村落,一一標註清楚。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折返歸來的夏侯惇,眼中滿是意外。

  「元讓將軍?你不是已經領兵離開了?」

  「我去而復返。」夏侯惇說得理直氣壯,耳根卻紅到脖頸,「昨夜我仔細想過,你說的民生水利之策極有見地。我麾下有兵有糧,卻缺一個懂民政、能出謀劃策之人。」

  林昭靜靜看著他,沒有接話。

  「我想請你留下。絕非別的心思。」夏侯惇有些語無倫次,額頭冒出細汗,「我是想,請你幫我安置流民,修整水利。聘你做……做幫手,不是幕僚,就是……」

  林昭忽然笑了。

  笑容如春冰消融,好似寒枝之上綻開的第一朵春花。

  「將軍是打算讓我輔佐你治理地方?」

  「正是此意!」夏侯惇精神一振。

  「可我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夏侯惇梗起脖頸,「能看透河道弊病,還能護住一眾流民活下去,你比世間許多男兒都要強!」


  林昭望著他,眼底慢慢亮起微光。那是被人認可、被人尊重的動容。

  「好。」

  夏侯惇愣了一瞬,隨即大喜,整張臉都染上喜色。「你答應了?」

  「我答應。」林昭稍作停頓,補充條件,「但我有一個要求。」

  「只管說!莫說一件,百件我都應允!」

  「往後將軍為官,不得私吞官倉一粒米,不得兼併百姓一寸田。」

  夏侯惇幾乎不假思索,應聲答道:「理所應當!」

  林昭凝視著他,眼神深邃,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懷念舊事。良久,才輕輕點頭,心中一塊石頭仿佛終於落地。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夏侯惇心中狂喜,幾乎要失態。他說不清自己為何這般高興,只覺得天地萬物,霎時間都明亮起來。他翻身上馬,朝林昭伸出手。

  「走,隨我回去。」

  林昭伸手搭上他的手掌。那手掌寬大溫熱,布滿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繭。夏侯惇稍一用力,便將她拉上馬背。

  春風撲面,亂世的喧囂仿佛短暫遠去。

  夏侯惇策馬奔行,林昭安靜靠在他的身前,呼吸輕淺,如同收攏羽翼的飛鳥。

  夏侯惇心中感慨,自己活了二十餘年,仿佛從這一刻,人生才算真正有了奔頭。

  他只當自己覓得一塊世間珍寶,想要護她周全,不再讓亂世風雨將她摧殘。至於這份相遇將會掀起何等波瀾,會如何改寫他往後的人生,此刻的他,尚且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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