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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周恆

2026-09-16 09:16:13 作者: 臨安赤壁子

  七天後,江州府的人到了。

  來的是一個法曹參軍,叫周恆,四十來歲,白面短須,眉眼周正,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塊冷石頭。他帶了五六個差役,個個腰挎朴刀,面色嚴肅。

  到南康軍的第一天,他沒有直接去軍衙,而是先去了王員外家。

  福伯打聽來的消息——王員外親自在門口迎接,把周恆迎進府里,擺了一桌接風宴,吃了大約兩個時辰。周恆出來的時候,臉色沒什麼變化,但王員外送到門口,笑容滿面,看起來很親熱。

  「公子,「福伯壓低聲音,「這個周恆,跟王員外肯定有勾結!你看他,剛來就去王員外家,一待就是兩個時辰……「

  「不一定。「潛說友搖了搖頭,「王員外在南康軍經營多年,手眼通天,江州府來的人,他當然要先巴結。但巴結不等於勾結。周恆是什麼樣的人,還要再看。「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帳簿。

  那是福伯昨天晚上整理出來的——練兵的開支帳。三十三個民壯,每人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米按市價兩貫一石算,每月六斗米約一貫二,錢十五貫,合計十六貫二。全年一百九十四貫四百文。加上打造朴刀、做短褐、訓練消耗,全年大約二百七十貫。

  這筆錢,從公使錢「剿匪備戰「科目里出一百五十貫,職田租子裡出六十貫,剩下的六十貫,從他自己的俸祿里擠。

  他承務郎,從八品,料錢十二貫,職錢八貫,每月二十貫,一年二百四十貫。去掉福伯等幾個僕人的工錢、往老家寄的錢、日常開銷,一年能存下的也就六七十貫。擠出六十貫練兵,等於把存的錢全搭進去了。

  緊巴巴的。

  但他不在乎。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那咱們怎麼辦?「福伯問。

  「等。「潛說友把帳簿合上,「等他來軍衙。他要查什麼,給他查什麼。不要躲,不要藏,越躲越藏,越顯得有鬼。「

  「是!「

  第二天上午,周恆來了軍衙。

  他脫了蓑衣,抖了抖水——昨天晚上下了一場雨,今天早上還陰著。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臉上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表情,見了潛說友,拱了拱手。

  潛說友穿著緋色的官袍站在門口迎客。

  從八品承務郎,按規矩該穿綠。但他是知南康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事,職務要緊,朝廷特旨借緋——可以穿五品以上的緋色官服。這是一種待遇,也是一種體面。

  周恆的目光在潛說友的緋色官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臉上沒什麼表情。

  「潛知軍。「他說,「下官奉江州府之命,來核查鄉紳舉報之事。叨擾了。「

  「周判官客氣了。「潛說友也拱了拱手,「既然奉命核查,潛某自當配合。裡面請。「

  兩人進了值房,分賓主坐下。福伯上了茶,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周恆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又放下了。他從袖子裡掏出文牒,放在桌上,推到潛說友面前。

  「潛知軍,有人舉報你私招流民、編練武裝、名為剿匪、實為蓄謀。下官想先看看——民壯的名冊在哪裡?糧餉從哪裡出?訓練的內容是什麼?「

  「名冊在這裡。「潛說友把桌上的名冊推過去,「三十三人,都是淮北逃來的流民,姓名、年齡、籍貫,寫得清楚。糧餉從公使錢'剿匪備戰'科目下支取一百五十貫,職田租子補六十貫,不足部分由下官俸祿補足,帳目在這裡——「他又推過去一疊紙,「每一筆都有記錄,有江州府的備案公文,有提刑司的抄送。訓練內容是列隊、刀法、跑步,章程在這裡。「

  周恆拿起名冊,翻了翻。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看,像是在找什麼。然後是帳目,然後是章程,然後是那份蓋著江州府大印的備案公文。

  看到帳目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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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潛知軍,「他抬起頭,「你以承務郎從八品知南康軍州事,料錢十二貫、職錢八貫,全年俸祿不過二百四十貫。這練兵的錢,你從俸祿里補六十貫——那你自己的日常開銷呢?「

  潛說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微微一愣,然後笑了笑:「周判官連這個都查?「

  「職責所在。「周恆面無表情,「下官只是好奇,一個從八品的知軍,俸祿有限,還要自掏腰包練兵,圖什麼。「


  「圖活命。「潛說友說,「二十天前,下官在堤壩上被水匪襲擊,差點丟了性命。周判官應該聽說了吧?「

  周恆點了點頭。

  「水匪有幾十號人,個個拿刀,悍不畏死。「潛說友說,「南康軍的禁軍,爛得差不多了;廂軍,更是一群叫花子。下官不自己練幾個民壯,下次水匪再來,下官連個擋刀的人都沒有。周判官,換作是你,你怎麼做?「

  周恆沉默了。

  他沒法反駁。水匪襲擊朝廷命官是事實,南康軍備廢弛也是事實。潛說友練民壯自保,合情合理。

  而且,帳目做得很清楚——公使錢一百五十貫,有出處,有科目,有備案;職田六十貫,是知軍合法收入;俸祿補六十貫,雖然緊,但也說得過去。每一筆都有記錄,每一筆都合法合規。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自掏腰包練兵,圖什麼?

  潛說友說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轉——「圖活命。「

  周恆放下帳目,又拿起章程看了看,然後放下了。

  「潛知軍的手續,做得很全。「他的語氣還是不冷不熱,「名冊清楚,帳目清楚,公文也有備案。「

  潛說友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泡的,有點燙,他吹了吹,慢慢喝。

  「但是——「周恆話鋒一轉,「下官有幾個疑問,想請潛知軍解答。「

  來了。

  潛說友放下茶杯:「周判官請講。「

  「第一,「周恆豎起一根手指,「南康軍歷代知軍確實練過民壯,但歷來都是招募本地青壯,從未有過招募外地流民的先例。潛知軍為何捨近求遠?流民之中魚龍混雜,萬一混進逃兵、盜賊,誰來負責?「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訓練章程里有'列隊、聽號令、進退有度'等內容。這些是軍陣之法,不是普通民壯的訓練內容。潛知軍為何要用軍陣之法訓練民壯?「

  「第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潛知軍練民壯,為何在城外流民棚子裡訓練,而不是在軍衙校場?為何要瞞著軍衙里的人?「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

  潛說友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三個問題,不是周恆自己想出來的。周恆一個江州府的法曹參軍,剛來南康軍兩天,不可能知道這麼多細節——招的是流民、用了軍陣之法、在城外訓練。這些事,只有軍衙內部的人才知道。

  劉三。

  又是劉三。

  內鬼的危害,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你在前面做事,他在後面給你捅刀子,把你的每一步都告訴敵人,然後敵人拿著這些信息來對付你。



  「第一個問題——為何招募流民?「他的聲音很平,「周判官有所不知,南康軍的本地青壯,大多在王員外的田莊裡做佃戶。我去招募,沒人敢來——王員外放了話,說'誰要是去投潛知軍的民壯,就是跟我王某人過不去'。周判官可以去查,問問本地的村正,有沒有這回事。我招不到本地人,只能招流民。流民雖然魚龍混雜,但我挑得嚴——三十三人,一個個查過底細,沒有逃兵,沒有盜賊,都是老實莊稼人。「

  周恆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沒想到潛說友會直接把王員外扯進來。

  「第二個問題——為何用軍陣之法?「潛說友繼續說,「周判官,鄱陽湖水匪猖獗,二十天前才在堤壩上襲擊了朝廷命官——我本人就在堤壩上被水匪襲擊,差點丟了性命。這件事,周判官應該聽說了吧?「

  周恆點了點頭。水匪襲擊朝廷命官,這是大事,江州府都驚動了。

  「水匪有幾十號人,個個拿刀,悍不畏死。「潛說友說,「我練民壯是為了剿匪,不是擺樣子。普通民壯的練法——打打拳、跑跑步,對付不了水匪。我必須用軍陣之法,讓他們學會聽號令、進退有度,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才能剿得了水匪。周判官,換作是你,你怎麼選?練一群花架子,還是練一支能打仗的隊伍?「

  周恆沉默了。

  他沒法反駁。水匪襲擊朝廷命官是事實,潛說友練民壯剿匪是正當防衛,用軍陣之法也合理。

  「第三個問題——為何在城外訓練,為何瞞著軍衙的人?「潛說友的聲音冷了下來,「周判官,我在堤壩上被水匪襲擊,水匪怎麼知道我在堤壩北端?誰泄的密?我到現在還沒查出來。軍衙里有內鬼,我不敢在軍衙里訓練,不敢讓軍衙的人知道——我怕消息再泄出去,水匪再來一次。周判官,換作是你,你怎麼做?把命交給一個可能有內鬼的軍衙,還是小心為上,在城外訓練?「


  三個問題,全部答完。

  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呼的。

  周恆看著潛說友,半天沒說話。

  他來之前,王員外跟他說過,潛說友就是個書生,沒什麼背景,一嚇就慌。他本來以為,這三個問題足夠把潛說友問住,至少讓他亂了陣腳,露出破綻。

  但潛說友不僅沒慌,還把三個問題全部頂了回來,每一個都有理有據,讓人無法反駁。

  更要命的是——潛說友把王員外扯進來了。

  「王員外放話威脅百姓「、「軍衙里有內鬼「——這兩件事,如果查起來,王員外也脫不了干係。他周恆是來查潛說友的,不是來查王員外的。但如果潛說友把水攪渾,把王員外也拖進來,這件事就複雜了——複雜到他一個小小的法曹參軍,處理不了。

  周恆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澀得很。

  「潛知軍的解釋,下官記下了。「他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舉報之事事關重大,下官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下官還要去流民棚子裡看看,問問那些流民,還要查查軍衙里的人。請潛知軍配合。「

  「應該的。「潛說友點了點頭,「周判官要查什麼,儘管查。潛某身正不怕影子斜。「

  周恆拱了拱手,帶著差役走了。

  福伯從後堂轉出來,一臉後怕:「公子,剛才好險……這個周判官,問得好毒啊。還有,他怎麼知道你是承務郎從八品?連俸祿多少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是法曹參軍,查官員的品級和俸祿,是分內之事。「潛說友搖了搖頭,「這三個問題,不是他想出來的,是王員外教他的。王員外對咱們的情況了如指掌——招的是流民、在城外訓練、用了軍陣之法——這些都是劉三傳出去的。「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劉三……真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先別管他。「潛說友說,「周恆去流民棚子問話,你去盯著,不要讓流民們亂說話。另外——去查查,周恆和王員外之間,有沒有什麼牽扯。周恆為什麼接這個案子?他弟弟周恆之在星子縣做縣丞,跟王員外有沒有往來?「

  「是!「福伯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潛說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天還是陰的,風很大,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

  他知道,周恆這一關,他暫時頂住了。但他也知道,王員外不會善罷甘休——這次誣告不成,下次會用更陰的手段。而且,周恆雖然暫時被頂住了,但如果王員外在背後做手腳,周恆可能還會找別的茬。

  他不能被動挨打。

  他要主動出擊。

  但在出擊之前,他需要弄清楚——周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清官,還是貪官?是被王員外裹挾的,還是跟王員外一夥的?

  這決定了他下一步的策略。

  周恆在流民棚子裡問了一下午。

  他一個一個問,問得很細——姓名、年齡、籍貫、為什麼來南康軍、潛知軍給了多少錢、訓練了什麼、潛知軍有沒有說過什麼「出格「的話。

  流民們的回答很一致——潛知軍是好人,給飯吃,給錢花,訓練是為了剿匪,沒說過出格的話。

  周恆問了三十多個人,答案都差不多。他有些失望,但也沒辦法——這些流民看起來確實是老實人,不像是被人教過的。

  然後他去了軍衙,問了軍衙里的人。

  張遠說:「潛知軍練民壯的事,我是知道的。南康軍歷代知軍都練過,這是慣例。潛知軍招的是流民,那是因為本地青壯都在王員外的田莊裡做事,招不到人。「

  張遠說話很圓滑,既不得罪潛說友,也不得罪王員外——提到王員外的時候,他故意頓了一下,把話咽回去了,但意思已經到了。

  陳默說:「潛知軍練民壯的事,我不太清楚。我最近一直在處理公文,沒怎麼關注。「

  陳默的臉色很差,說話的時候眼神閃爍,像是在隱瞞什麼。但周恆問了幾句,也問不出什麼,只好作罷。

  劉三說:「潛知軍練民壯的事,我是最近才聽說的。具體情況不清楚。「

  劉三的回答很乾脆,沒有任何破綻。但周恆注意到,劉三回答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緊張。


  周恆是法曹參軍,審過不少案子,對人的微表情很敏感。他覺得劉三有問題,但沒有證據,也不好深究。

  查了一天,什麼也沒查出來。

  周恆回到驛館,坐在燈下,看著今天的問話記錄,眉頭緊鎖。

  他來南康軍之前,弟弟周恆之跟他說過,王員外是南康軍的首富,手眼通天,和江州府的幾位大人都有交情。這次的案子,只要他「好好查「,王員外不會虧待他——三百兩銀子已經送到了周恆之手裡,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周恆之跟他說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答應了。

  他在江州府幹了五年,一直是個小小的法曹參軍,從七品,升不上去。他需要錢,也需要機會。王員外給的三百兩銀子,夠他買一棟好房子,夠他給兒子娶媳婦。

  但他沒想到,潛說友這麼難搞。

  三個問題,全部被頂了回來。流民棚子裡問不出東西,軍衙里也問不出東西。張遠話裡有話,暗示王員外有問題;陳默神色閃爍,像是有隱情;劉三緊張得手都在抖——這些人,一個個都不簡單。

  更讓他意外的是,潛說友的帳目。

  他以為一個從八品的知軍,練民壯的錢肯定來路不正——要麼是貪的,要麼是搶的。但查了之後才發現,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合法合規。公使錢有出處有科目有備案,職田是合法收入,俸祿補的那部分雖然緊,但也說得過去。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承務郎,借緋,知南康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事——這樣一個人,自掏腰包練兵,圖什麼?

  潛說友說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轉——「圖活命。「

  周恆坐在燈下,想了很久。

  王員外說潛說友「私練民壯、圖謀不軌「,但查了一天,他沒查到任何「圖謀不軌「的證據。相反,他查到的是——潛說友的手續齊全,有公文,有備案,糧餉出處合法,練民壯是為了剿匪自保。而王員外,放話威脅百姓,不讓他們投民壯,還聯名舉報潛說友——這看起來,更像是王員外在搞事。

  周恆猶豫了。

  他是來幫王員外搞潛說友的,但如果潛說友是清白的,而王員外才是那個有問題的人,他該怎麼辦?

  繼續幫王員外?那他就是幫凶,萬一事情敗露,他的官就沒了,甚至可能坐牢。

  不幫王員外?那三百兩銀子怎麼辦?王員外會不會反咬一口?

  周恆坐在燈下,想了很久,沒想出個所以然。

  最後,他嘆了口氣,把問話記錄收起來,吹滅了燈。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周恆又查了一天。

  這一次,他沒有去流民棚子,也沒有去軍衙——他去了星子縣,找了幾個本地的鄉紳,問了問王員外和潛說友的情況。

  鄉紳們的回答很一致——王員外是南康軍的首富,手眼通天,和江州府的幾位大人都有交情,在南康軍說一不二,沒人敢得罪他。潛知軍是新來的,到任沒多久,人很正直,做了不少實事,但和王員外之間……似乎有些矛盾。

  周恆問是什麼矛盾,鄉紳們都搖頭不說——他們不敢說,怕得罪王員外。

  但周恆已經看出來了。

  這個案子,根本不是什麼「私練民壯、圖謀不軌「,而是王員外和潛說友之間的權力鬥爭。王員外想搞掉潛說友,因為潛說友擋了他的路。而潛說友練民壯,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剿匪。

  周恆忽然覺得,自己被王員外當槍使了。

  他回到驛館,收拾東西,準備回江州。

  他不能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要麼幫王員外做偽證,要麼把王員外拖下水,兩條路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最好的選擇,就是「查無實據「,然後回江州,把這個爛攤子交還給上面。

  至於那三百兩銀子……他回頭讓周恆之退回去就是了。

  但他沒想到,他剛收拾好東西,王員外就派人來請他了——說是「備了薄酒,為周判官餞行「。

  周恆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他不想和王員外撕破臉——畢竟王員外在江州府有人脈,撕破臉對他沒好處。他去吃一頓飯,說幾句場面話,然後回江州,兩不相欠。

  但他沒想到,這頓飯,吃出了問題。

  王員外的宴席很豐盛,山珍海味,擺滿了一桌。


  但周恆沒什麼胃口。

  王員外坐在主位,滿臉堆笑,不停地給周恆夾菜、敬酒,說一些「周判官辛苦了「、「周判官明察秋毫「之類的場面話。

  周恆應付著,心裡在盤算怎麼開口說「查無實據「。

  酒過三巡,王員外忽然揮了揮手,讓伺候的下人都退下了。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推到周恆面前。

  「周判官,「王員外的笑容收了起來,語氣變得很嚴肅,「這是王某的一點心意——城南的一棟宅子,五百兩銀子。只要周判官在查案報告裡寫一句'潛說友私招流民、訓練逾制、有不臣之心',這宅子和銀子,就是周判官的了。「

  周恆看著那張紙,臉色變了。

  五百兩銀子,一棟宅子——這比之前的三百兩翻了一倍還多。王員外這是下了血本,非要搞掉潛說友不可。

  但周恆也知道,「有不臣之心「這四個字,是死罪。如果他寫了,潛說友就完了——罷官、下獄、甚至殺頭。

  而他,就成了王員外的幫凶。

  周恆的手在發抖。

  他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王員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裡在做激烈的鬥爭。

  五百兩銀子,一棟宅子——這夠他花一輩子了。他在江州府幹了五年,從七品的法曹參軍,攢下的銀子還不到一百兩。有了這五百兩和一棟宅子,他就可以辭官回鄉,買幾畝好田,給兒子娶個好媳婦,下半輩子不用再看上司的臉色,不用再為了幾兩銀子的俸祿奔波。

  但代價是寫一句話——「潛說友私招流民、訓練逾制、有不臣之心。「

  一句話,一條命。

  而且,他查了兩天,很清楚潛說友是清白的。一個從八品的小官,承務郎,借緋,自掏腰包練兵,為了活命,為了剿匪,沒有任何「不臣之心「。如果他寫了那句話,他就是在殺人。

  周恆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王員外看著他,笑容不變,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周恆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王員外,這……這恐怕不太好吧。潛知軍的案子,查了兩天,沒有查到什麼實據。而且,潛知軍只是個從八品的承務郎,俸祿有限,練兵的錢都是從公使錢和職田裡擠出來的,每一筆都有帳。如果我在報告裡寫'有不臣之心',上面要是複查起來,我……我擔待不起啊。「

  王員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周判官擔心什麼?「王員外說,「上面複查?江州府的幾位大人,都是王某的舊識。只要周判官的報告寫了,上面不會複查的。就算複查,王某也能擺平。周判官放心,這案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周恆還是猶豫。

  王員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周判官,你弟弟周恆之,在星子縣做縣丞,做得還不錯吧?星子縣是個好地方,油水足,事情少。不過——周判官也知道,星子縣是王某的地盤。周恆之在星子縣做得順不順心,全看王某一句話。「

  周恆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王員外用周恆之的前途威脅他。如果他不配合,王員外就會搞掉周恆之——在星子縣,王員外用一個小小的縣丞,易如反掌。

  周恆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很疼。

  他看著王員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忽然覺得很噁心。

  但他沒有辦法。

  他弟弟的前途,握在王員外手裡。他自己的前程,也可能因為這件事而毀掉。如果他不配合,王員外可能會反咬一口,說他收了銀子不辦事——那三百兩銀子,可是實打實送到了周恆之手裡。

  周恆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王員外,聲音很輕:「王員外,我……我考慮考慮。「

  王員外笑了:「好,周判官慢慢考慮。不過——王某的耐心有限,周判官最好快點。「

  周恆沒有說話,站起身,告辭走了。

  他走出王員外的宅子,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得大地一片銀白。他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覺得很壓抑。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王員外拖下水了。


  那三百兩銀子,是誘餌,也是把柄。王員外用銀子釣他上鉤,然後用他弟弟的前途威脅他,讓他不得不配合。

  他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幫王員外做偽證,搞掉潛說友;要麼不配合,被王員外反咬一口,自己和弟弟一起完蛋。

  兩條路,都是死路。

  周恆站在門口,想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往驛館走去。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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