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闖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風，把桌上攤著的名冊吹飛了幾張。他也不管，直接抓過茶壺往嘴裡倒，倒了半天倒不出水，才發現茶壺空了，罵了一句，把茶壺往桌上一墩。
「大人，來了。「他喘著粗氣，臉上蹭了道灰，「周虎那狗日的，動手了。「
潛說友把吹飛的名冊撿起來，壓在鎮紙下面，沒急著問。他給王二倒了杯水，推過去。
「先喝。多少人？「
「四五十號，都帶刀。「王二端起水一口灌了，抹了抹嘴，「我的人在湖邊蘆葦盪蹲了三天，今天下午看見船了——三條大的，兩條小的，都藏在蘆葦深處。船上的人在磨刀，還搬了幾壇酒，看樣子是夜裡來。「
「目標？「
「這我哪知道。「王二撓了撓頭，「我的人不敢靠太近，聽不清他們說啥。不過船停的地方離流民棚子近，往西北划船一炷香就到。「
潛說友沒說話，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盯著看。
流民棚子在城西北角，東邊是官道，道旁有片小樹林；南邊一道土坡，土坡後頭是軍衙的田；西邊是蘆葦盪邊緣，有條半人深的排水溝；北邊是大片蘆葦盪，直通湖邊。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他們打流民棚子。「
王二湊過來看：「為啥？軍衙不是更……「
「軍衙有牆有門，他們不敢明著打。「潛說友說，「流民棚子在城外，沒遮沒擋，幾十間茅草棚一推就倒。而且民壯白天在那兒練，晚上也住那兒。他們夜襲，一是搞民壯，二是碰碰運氣看我在不在。「
「那咱們撤？「王二急了，「把人都拉進軍衙？「
「不撤。「潛說友搖頭，「撤了就白等了。「
他轉過身，看著王二。
「你帶十五個人，埋伏在東邊小樹林。等他們全摸進棚子了，我吹號角，你先往棚子裡扔兩個震天雷，炸了再沖。「
「震天雷？「王二愣了，「咱有那玩意兒？「
潛說友從柜子里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面十幾個黑鐵疙瘩，拳頭大，插著引線。
「讓軍衙鐵匠改的。「他拿起一個掂了掂，「前世我在臨安見過軍器監造的震天雷，知道毛病——鐵殼薄，炸了碎成大片，殺傷人不夠；火藥配得糙，硝石少，炸不響。我讓鐵匠把殼加厚兩分，火藥多加硝石，引線改用麻繩泡硝水，燃得慢。「
他頓了頓。
「試了三回，頭兩回都啞了，第三回才成。比普通的厲害些，但也厲害不到哪兒去——主要是造混亂，不是靠它殺人。你帶五個，剩下的我帶著。扔的時候看準引線，別炸著自己人。「
王二拿起一個翻來覆去看，嘖嘖兩聲：「大人你連這都懂。「
「我不懂造。「潛說友把震天雷收起來，「我就是見過，知道哪兒不對，該往哪兒改。具體怎麼弄是鐵匠的事。「
他繼續部署。
「我帶十個人在南邊土坡後頭。震天雷一響，我從南邊壓上去，把他們往北趕。「
「剩下八個在西邊排水溝，不放人，放火。等他們進了棚子，在西邊蘆葦盪點火，往棚子方向引。火一起，他們就慌，慌了就亂跑，亂跑就撞咱們刀口上。「
王二聽著，忽然問：「那北邊呢？北邊是蘆葦盪，他們來的路，也是跑的路。咱不在北邊埋人？「
「不埋。「潛說友說，「北邊地形複雜，他們熟咱不熟，埋人搞不好反被咬一口。而且——圍師必闕。四面都堵死了，他們就得跟咱拼命，拼命的人不好打。留北邊給他們跑，他們心裡就想著跑，不想著拼。等他們跑了咱在後面追，追著砍，比正面硬剛省事。「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還有，蘆葦盪通往湖邊的小路上，提前埋幾根絆馬索，三五根就行，藏草里看不見。他們跑的時候前頭幾個准得絆倒，後頭收不住腳也跟著摔，咱再追上去砍。「
王二咂嘴：「大人你這腦子……「
「兵書上寫的。「潛說友說，「《孫子》里說'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我以前看書的時候覺得是廢話，現在用上了才知道不是。「
他又交代了幾句，讓陳默帶十幾個禁軍在軍衙城牆上點燈敲鼓造聲勢，不用下來打，就讓水匪以為軍衙有大批人。禁軍每人賞五百文。
「那些禁軍能聽？「王二撇嘴，「爛得跟叫花子似的。「
「不用他們打，敲鼓點燈喊口號，壯聲勢就行。「潛說友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五百文夠他們敲一宿了。「
王二應了，轉身要走，潛說友又叫住他。
「流民棚子裡的人，傍晚之前全轉走——老人孩子進軍衙附近的空房子，青壯撤到南邊林子裡。棚子外頭照平常一樣，該冒煙冒煙，該掛衣服掛衣服，別讓他們看出空了。「
「明白。「
王二走了，門哐當一聲響。
福伯從後堂轉出來，臉發白：「公子，你真要親自去？你是文官，又不會武……「
「我不去誰指揮。「潛說友說，「王二能沖，指揮不了全局。陳默沒打過仗。只能我去。「
「可是……「
「放心。「潛說友拍了拍他肩膀，「我在南邊土坡後頭，離得遠，身邊還有十個人。真有危險我先跑。我這條命金貴著呢。「
福伯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嘆口氣去準備了。
潛說友站在地圖前，又看了一會兒。
他心裡沒底。
真的沒底。
三十三個民壯，練了一個月，沒見過血，沒殺過人。對面四五十個水匪，在鄱陽湖殺人越貨多少年了，刀上都沾著血。就算有伏擊，有震天雷，有火攻，這仗能不能贏，他真不知道。
甚至他已經做好了死人的準備——可能死一半，可能更多。
但沒辦法。要練兵就得見血，不見血的兵永遠是新兵。
他深吸一口氣，把地圖卷了。
走到牆邊摘下那把短朴刀——鐵匠特意打的，比普通朴刀短些輕些，適合他這種不會武的文官，不求殺人，只求自保。
掛在腰間試了試，還行，不重，拔出來也順手。
他往外走，去校場。
天快黑了，夕陽把軍衙影子拉得老長。
三十三個民壯已經集合好了，穿短褐，拿朴刀，站得還算齊。一個月訓練，從歪歪扭扭的流民變成這樣，不容易。
但潛說友知道這只是表面。站隊、喊號、練劈砍，都是花架子。真上了戰場見了血，這些新兵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王二在隊前分人，誰跟他去東邊，誰跟大人去南邊，誰去西邊。民壯們臉上表情各異，有緊張的，有興奮的，也有害怕的，但沒人退縮。
他沒立刻說話，先看了一圈。
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穿半舊青布長衫，腰間掛把短朴刀，看起來不像帶兵的，像個教書先生。
「都聽好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夠每個人聽見，「今晚有水匪來偷襲。四五十號人，都帶刀，都是亡命徒。「
隊伍里有人吸了口涼氣。
「我知道有人怕。「潛說友說，「說實話我也怕。我是文官，沒打過仗，沒殺過人。今晚是我頭一回上戰場。「
有人抬頭看他，眼神里有點意外。
「怕沒用。「潛說友說，「怕不能讓水匪走。怕只能讓你們死得更快。能讓水匪走的是刀，是血，是命。「
他頓了頓。
「你們裡頭有人是淮北逃過來的，家裡人死在蒙古人刀下。逃到江南以為能過好日子，結果地被占了，飯被颳了，老婆孩子跟著挨餓。你們來投民壯圖啥？不就圖口飯吃，圖條活路？「
「也有人是本地的，被王員外逼得沒地沒飯。看著王員外的人在城裡橫行，看著老婆孩子挨餓，你們心裡恨不恨？「
隊伍里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今晚這一仗，打贏了，水匪不敢再來，王員外也不敢隨便欺負你們。你們就能安穩吃飯安穩睡覺，老婆孩子不用挨餓。打輸了，你們又變回流民，又要餓肚子，又要被人欺負。「
他看著他們。
「你們選哪條路？「
隊伍靜了一會兒，有人小聲喊了句「打贏「。聲音不大，還有點抖。
然後有人跟著喊，第二聲，第三聲，最後三十三個人一起喊：「打贏！打贏！打贏！「
聲音不算齊，也不算響，有人喊的時候聲音還在顫，但每個人都在喊。
潛說友等他們喊完，擺了擺手。
「行了。各就各位。記住——沒我號角誰也不許動。聽號令，進退一致。誰擅自行動壞了事，軍法從事。「
「是！「
隊伍散了，各跟著頭領往埋伏的地方走。
潛說友帶十個人往南邊土坡去。
天徹底黑了。沒月亮，幾顆星星在雲縫裡閃。風大，吹得蘆葦盪嘩嘩響，像有人在裡頭說話。
潛說友趴在土坡後頭，盯著北邊的流民棚子。
棚子黑燈瞎火的，看著跟平常一樣——人早轉走了，空的。但從遠處看不出來，棚子門口還掛著幾件衣服，白天故意掛的。
他身邊十個民壯也趴著，一個個攥著刀，指節發白。有人手在抖，有人呼吸急，有人牙齒打顫——不是冷的，是緊張。
潛說友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他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時間慢慢熬。
旁邊有個民壯忍不住，湊過來小聲說：「大人，他們……會不會不來了？「聲音抖得厲害。
「會來。「潛說友聲音很輕，但穩，「王員外花了錢，周虎收了錢，不會不來。再等等。「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也在打鼓。萬一不來呢？萬一暴露了呢？萬一情報錯了呢？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主將，他慌了手下人更慌。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盯著北邊。
風更大了，蘆葦盪嘩嘩響，像千軍萬馬在裡頭跑。
又熬了不知多久。
忽然他看見蘆葦盪里有動靜。
不是風吹的。是船。
幾條黑影從蘆葦盪里慢慢劃出來，悄沒聲地往流民棚子方向移。船上站滿了人，穿黑衣，拿刀，星光下泛著冷光。
來了。
潛說友心跳一下子快了，咚咚咚像擂鼓。但手很穩，握住了腰間的號角。
他壓低聲音：「來了。都別動，等我號角。「
身邊民壯身子全繃緊了，連呼吸都放輕了。有人抖得更厲害了，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夜裡都能聽見。
水匪靠岸。
四五十號人從船上跳下來，貓著腰往棚子摸。走得很輕，幾乎沒聲音——慣犯，常幹這勾當。
領頭的是個高大漢子，拿把鬼頭刀，走最前頭。到棚子外停了停，側耳聽了聽，揮揮手，帶人摸進去。
黑壓壓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進棚子。
潛說友在黑暗裡數不清多少人，只看見一片黑影往裡灌。
他等了等，估摸著大部分都進去了。
把號角放到嘴邊。
深吸一口氣。
吹。
「嗚——「
號角聲在夜裡炸開，低沉悠長，震得旁邊樹葉簌簌掉。
幾乎同時，東邊小樹林裡兩聲巨響——
「轟！轟！「
震天雷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