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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燭影,斧聲

2026-09-16 09:20:30 作者: 佚名

  趙匡胤眉頭微蹙,看了自家二弟一眼。

  他久經戰陣,知兵懂兵,自然明白戰爭並不是大家想像中那麼簡單,僅憑一腔熱血、一時意氣,是打不了國戰的。

  戰爭,打的就是錢糧,拼的就是人命。

  「兵者兇器,大戰勞民傷財。連年征戰,民間早已疲敝不堪,府庫也經不起連年耗損。」

  「現在江南初定,百廢待興,當固本培元、與民休息,先安內,再開疆,此才是穩國的長久之計。」

  「臣弟不敢苟同。」趙光義的語氣略微加重,依舊維持著君臣禮數,卻不再一味順從退讓,「一味求穩,則錯失良機。」

  他正當壯年,與穩妥為主的趙匡胤不同,正是心氣昂揚、銳意進取的年紀,一心想著「一戰定燕雲」,立下不世之功。

  與赫赫武功的兄長相比,軍功,正是他的短板。他希望向天下萬民證明,自己這個儲君並不比官家差多少。

  「陛下一統中原,威震海內。如今軍心可用、國力蒸蒸日上,河東立足未穩,正是北伐的最佳時機。」

  「若一味固守休養,待契丹人養精蓄銳、河東根深蒂固,日後再想北伐、肅清北疆,恐難如登天。」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這是兄弟兩個第一次在重大的戰略上發生巨大分歧。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映在殿壁之上,一高一低,一坐一立。原本和睦的兄弟君臣,此刻竟隱隱透出對峙之勢。

  兩人的聲調越來越高,站在殿外的王繼恩縮了縮脖子,悄悄往外面挪了兩步。

  他是宮裡的老人,侍奉了趙匡胤近二十年,從龍潛之時便隨侍左右,最清楚官家的性情。平日裡豁達容人,極少動怒,可一旦動了真怒,那就是雷霆之威,無人敢攖其鋒。

  只是今夜的晉王有點反常。往日裡事事順從、從不抗辯,此時卻句句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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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是他們天家兄弟的家事、私事,他一介內臣,哪敢擅自推門進殿勸阻?

  殿內,趙匡胤臉色一沉:「朕坐鎮天下十多年,征戰四方、底定中原,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朕打仗?」

  他的聲調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自稱也從「我」變成了「朕」。

  「你久居汴梁,掌京畿民政,打理朝堂庶務那才是你的本分。邊關沙場寒暑、行軍布陣利弊,你未見全貌,何敢輕言興兵、妄議國戰?」

  被皇帝兄長一言揭短,趙光義的身軀微微一僵,隨即再度躬身,只是腰背依舊挺直,並未徹底服軟:

  「臣弟雖不擅刀兵之事,卻通曉朝野人心、天下大勢。如今我朝大局已定,正是銳意進取、開疆復土之時,陛下不該一味固守求穩,坐失良機。」

  「大局?」趙匡胤冷冷一笑,「你眼裡的大局,是大宋江山社稷的大局,還是你趙光義一人的大局?」

  話音落下,殿中立刻沉靜。

  殿門外,王繼恩身軀一僵,下意識又往外挪了兩步,徹底隱入廊柱的陰影之中。

  他侍奉天子半生,如何聽不出這話里的深意。官家早已跳出國策之爭,直指晉王心底的私慾,是官家對儲君的敲打。

  自古權力這東西最是動人心、鐵血無情。

  父親擔心兒子奪權、兒子又急於上位,即使英明神武如漢武帝、唐太宗也廢了自己親生長子的太子儲位。

  天家之事,還是少聽為妙。

  趙光義的額頭悄然滲出一層細汗,連忙伏身叩拜,姿態放得極低:「臣弟愚昧,眼界狹隘,妄議軍國國策,罪該萬死。」

  他快速認錯,收斂了所有鋒芒。他從十幾歲就追隨這位兄長南征北戰,太清楚兄長的秉性脈搏。

  ......

  深夜的街道空曠無人,漫天風雪籠罩了整座京城,馬蹄踏雪的噠噠聲急促而密集,打破了皇城的寂靜。

  風聲呼嘯而過,衣袂翻飛。

  趙璜端坐馬上,目光直視前方,心神飛馳,快速推演接下來即將面對的局面。

  遠處更夫的打更聲提醒他,此刻剛過二更,距離史書所載的「燭影斧聲」,應該尚有一線緩衝的時間。

  他從府邸出發,到萬歲殿宮門,全程三百六十餘步,快馬疾馳只需片刻。


  今夜大雪封城,街道上也少了往日巡檢的身影,趙璜得以縱馬馳騁,無人阻攔。

  可皇城九門落鎖、大內戒嚴,宮人內侍、宿衛禁軍悉數內外隔絕,門禁森嚴,最大的阻礙,必然是宮門外的值守禁軍。

  這些禁衛只認皇命軍令,可不認皇子身份。

  趙德昭早已成年,更是出閣開府多年,尋常時候,無旨不得私入大內,何況現在。

  他看似尊貴,實則無爵無職,只是個閒散皇子,根本沒有半分特權。

  硬闖,便是謀逆僭越,自尋死路。示弱求情,只會被直接攔下,坐等悲劇發生,於事無補。

  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有借勢壓人,用皇長子的身份、用未實證的口諭,搶占先機,不給對方檢驗遲疑的餘地。

  而自己要是晚一步入宮,殿內便是千古遺憾。

  思緒電光火石之間,前方巍峨的宮牆已然在望。

  ......

  萬歲殿內,趙光義雖已火速認錯,但趙匡胤仍然余怒未消。

  「光義,」趙匡胤的聲調陡然抬高,直呼兄弟的名字,語氣也冷了幾分,「朕讓你執掌開封府,是讓你穩守京畿、安撫京城民生。可你倒好,近年來手卻伸到了河北去調邊軍糧草、伸到樞密院去問布防、伸到殿前司去過問人事。」

  「朕雖然信守母后遺命、金匱之盟,可朕還沒死呢。」

  「你越界了!」

  這話就極重了,敲打之意已經毫不遮掩。

  「皇兄,」趙光義心頭一凜,連忙垂首低聲辯解,「臣弟不是越界。臣弟只是憂心北疆局勢,唯恐皇兄深耕南方之際,契丹已經養肥……」

  「那就讓他們養!」趙匡胤一掌拍在案上,碟盞酒器震得跳了起來,打斷了趙光義的話,「難道朕還怕了那些胡虜不成!」

  趙光義不敢再行爭辯。

  趙匡胤本就是武將出身,性情剛烈,征戰沙場數十年,自然不是個好脾氣。

  武人也沒有幾個有好脾氣的。



  可今夜喝了酒,酒意上涌,看到親弟竟然屢屢忤逆反駁頂撞,可能也有借酒發揮、乘機敲打之意,或許某點觸怒了他的痛處,多重因素之下,終於壓制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本就偏胖,又喝了不少烈酒,一震怒,氣血上涌,當即喘著粗氣坐回榻上,寬大的手掌撐在案面上,目光盯在弟弟臉上。

  趙光義垂著眼帘,退回了自己一側,重新坐下。

  兄弟兩個隔案相對,誰也不看誰,各自沉默。

  半晌,趙匡胤突然伸手,抄起了案側的鎮殿銅斧。

  「看你做的好事!」他大吼一聲,銅斧落在矮案邊緣,整個案面都顫了一下。

  趙光義聞聲抬起頭的時候,只見寒光一閃,銅斧砸落。

  趙匡胤吼完那一嗓子,臉色驟然煞白。他的嘴往一邊歪過去,右手抓著胸口的衣襟,整個人朝後仰倒。

  趙光義臉色劇變,連忙起身疾步上前伸手去扶,但趙匡胤已經歪在了榻上,口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左手抬了抬又垂了下去,只剩手指在不停抽動。

  銅斧從他鬆開的手裡滾落,砸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趙光義僵直榻前,低頭看著兄長。

  趙匡胤的嘴還在翕動,喉嚨里只擠出含混的破竹氣音。

  趙光義蹲下身,大聲呼叫:「皇兄?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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