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腓特烈一行人返回領地。
夕陽斜斜落下,壕溝的水面泛起淡紅色的光。
吊橋前,腓特烈翻身下馬,動作已經比之前利索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灰塵,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城門守衛,轉身吩咐布蘭登,
「布蘭登,明天一早派人給所有封臣傳話,四天後,前來參加父親葬禮,然後向我效忠。」
布蘭登一愣,「少爺,會不會太急了些?不用通知周邊幾位伯爵大人嗎?」
「通知他們需要多久?」
「近些的六七天,最遠的至少二十天。」
腓特烈沉吟片刻,「不等他們了,請那些還未離開的貴族一併參加即可。」
說罷,他越過城門向里走去。
得到消息的羅德匆匆趕來,纏著繃帶的左手還吊在胸前,「少爺,您回來了。」
腓特烈點點頭,「羅德,將之前的城堡帳冊再搬來,我要仔細核查。」
羅德答應一聲,「少爺,先用晚餐吧,不差這一會兒。」
「好。」
……
議事廳里,壁爐燒得正旺。
羅德帶著文書官和幾名核帳員將帳冊搬至桌上,「少爺,土地冊、勞役帳簿和莊園帳目都在這,您有什麼問題儘管吩咐。」
「都坐吧。」腓特烈隨手拿起一冊翻看起來,「把城堡、莊園、佃戶的情況都和我說一遍。」
羅德聞言一愣,「少爺,您指的是整個伯爵領?」
腓特烈點頭,「整個領地有多少人?多少土地?每年收多少稅?開支多少?」
羅德遲疑片刻,「人口……大概……兩三萬人。」
腓特烈皺眉,「大概?到底是兩萬還是三萬?」
「少爺,這……從來沒人數過。」羅德搓了搓那隻完好的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您有五十位直屬騎士,十位男爵,他們的莊園不受我們管轄,只能粗略估算。」
「更不要說那一百多位次級騎士,想要知道具體人數,或許能翻看教堂神父手裡的受洗冊子。」
『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
腓特烈知道羅德沒有騙他,轉而問道:「那山腳下的赫克莊園有多少人?其他的直屬莊園呢?」
羅德思索片刻,「赫克莊園有兩百六十三戶,其餘十處莊園,在八十到一百二十戶之間。」
「每戶五到七人,總人數應該有六千五百至七千人。」
腓特烈微微頷首,對這個數字還算能接受,「土地呢?莊園裡有多少耕地?」
羅德這次回答得快了些,「赫克莊園約有五千五百畝耕地,其中五百畝歸伯爵府自營。」(注1)
「莊園內的林地和公共牧場都在九百畝上下,提供木柴、放養牲畜,還有三十多畝荒地。」
腓特烈在心裡快速計算一遍,每戶大約二十一畝耕地,以及七畝林地和牧場。
「其他莊園約有兩萬畝耕地,其中兩千畝自營,林地、牧場各三千多畝。」
「這些是十年前丈量土地時留下的舊數,後來有不少開墾和荒廢的,未必全准。」
腓特烈臉色稍稍緩和,至少羅德對自己的工作還是了解的。
「至於稅收,上次我和您匯報過。」見腓特烈臉色緩和,羅德繼續,「去年領地收到實物稅、貨幣稅共六百二十七鎊,各項開支四百五十鎊。」
「前不久老爺支付了建造城堡的尾款一百一十三鎊,減去今年的開支……」
羅德瞥了眼帳冊,「現在您的金庫還剩二百二十二鎊,倉庫存糧足夠撐到九月。」
腓特烈有些詫異,「四個月的開支這麼高?」
羅德一愣,明白是腓特烈想錯了,趕忙解釋:「少爺,是七個月,從去年米迦勒節後開始算。」(注2)
腓特烈摸摸鼻子,轉移話題,「嗯……是我忘了,你說說每一處莊園的稅額是多少?」
羅德挑出一本帳冊,熟練翻到其中一頁,推給腓特烈。
「赫克莊園加上城堡,缺口四十八鎊;其餘十處莊園,淨收益三至五鎊不等;總計缺口十五鎊。」
「什一稅?」腓特烈疑惑,「這不是交給教會的嗎?為什麼我們還能截取一部分?」
羅德笑道:「少爺,雖然教義規定所有人都要交什一稅,但您是貴族,您的稅款只是去修道院走個過場。」
腓特烈心裡一動,咧了咧嘴角,『這不就是……』
羅德沒有發現他的異樣,自顧自解釋,「您有領地內大多數教堂的所有權,按慣例能分享教堂的收入。」
「而且領地內難免有些土匪、流寇,光憑神父可沒法把糧食運到修道院。他們需要您的幫助,所以支付給您報酬也是應該的。」
腓特烈翻著帳冊,羊皮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有的地方用羅馬數字,有的則用當地德語詞計數,沒有統一格式。
幸虧原主識字,仔細辨認還是能看出寫的什麼,他合上帳冊,盯著羅德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羅德,這帳冊上的數字,有多少是真的?」
「……」
羅德沉默,其餘幾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向腓特烈。
腓特烈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對一旁文書官吩咐,「去拿紙筆來。」
文書官起身離去,片刻後返回。
腓特烈將羊皮紙攤開在桌上,看向面前幾人,「我想了一種新的數字,比羅馬數字簡便。」
「你們先從城堡帳冊開始使用,以後各個莊園送來的帳目,也照著它來寫。」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符號,挨個指著對幾人說道:
「這是1,對應I;這是4,對應IV……這是9,對應IX……它們比羅馬數字方便,可以幾個數字一起計算。」
說著,他在紙上寫了兩道加法,一道用羅馬數字,一道用新數字,
「你們看,同樣的結果,羅馬數字要多出要幾個步驟,也更容易寫錯……」
羅德看著腓特烈的動作,心中疑惑,『這還是我認識的少爺嗎?』
「羅德……羅德!」腓特烈喊了幾聲,羅德猛地回過神來,「啊,怎麼了少爺。」
腓特烈打量他幾眼,沒有在意,手指點了點羊皮紙,「你明白了嗎?」
羅德連連點頭,「明白了,看起來的確簡便些。少爺,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符號的?」
「呃……前幾天我簡單翻了帳冊,覺得數字太繁瑣,所以路上一直想著怎麼能更方便。」
腓特烈隨口編了個理由,隨即轉移話題,「現在的記帳方式太混亂了,全部要改。這幾天我會好好想想怎麼改,到時候再告訴你們。」
說完,他將幾人趕出議事廳,拿起一本標記『牲畜』的冊子翻看起來。
……
議事廳外,羅德對幾人說道:「少爺的要求你們都聽清楚了?」
「清楚了,羅德總管。」幾人雜亂應道。
羅德點頭,「這符號看起來的確比羅馬數字簡便,你們這幾天試一試,看看用起來怎麼樣。」
「要是好用,以後就這麼辦;不好用,我去找少爺商量,還是照以前的來。明白了嗎?」
幾人點頭答應。
羅德讓人離去,站在原地看著議事廳,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他轉身離開主樓,敲開城堡內小教堂的門,「布魯諾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