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涪縣、綿竹….」姜維沉吟片刻,放下三枚竹籌,壓在這三地之間。
良久,他又抽出食指,最後折回到劍閣所在。
「這裡易守,劍閣也沒有被攻破。」他盯著劍閣又低語道:「可鄧艾他們根本未走這裡!我大漢卻亡了。」
姜維的手指從劍閣移向陰平、江油,拿起兩枚竹籌,並在江油這一處。那枚代表著陰平的竹籌卻仍留在掌心,翻覆幾次,才輕輕放下。
「報!將軍。」
姜維安插在鍾會身邊的密探張承還未奔至帳前,聲音遠遠便已傳來。
姜維把手中的竹籌壓在胡烈軍營布防處。
「末將聽說:鍾會已拘諸將。帳中有人請盡殺之,尚未有決斷。」張承奔入中軍帳前,立即躬身稟道。
「還等什麼!既已拿下還不投入監牢,盡數斬了?明日正好祭旗!」姜維身旁的趙牙門將聽到這裡,按捺不住搶前一步立即道。「這些人!哪一個手上沒有沾我漢軍的血?」
姜維卻仍不答話,只拈起地圖上的一枚竹籌,輕輕推倒在案前。
趙牙門將等不及姜維回應,於是湊近一步輕聲說:「將軍,如此一來國讎方可得報啊!」語氣愈發沉重。
另一員郭副將合上手中的糧草簿,上前問道「把這些人殺了?」又看著胡烈軍營上的那枚竹籌繼續說道:「那城外十幾萬魏兵誰來收束?」
「按照趙牙門將原話報於鍾會定奪!」姜維忽然出聲,那兩人俱是一驚,忙把後半句話生生噎了回去。
張承仍然躬身等待命令,沒有起身。
姜維盯著趙牙門將的眼睛「把你的名諱、官職也一併報給鍾會!」
帳中副將們都只望向姜維,帳中頓時無聲。
張承躬著身也借著扶頭盔的功夫,抬眼看向姜維。
姜維盯了趙牙門將片刻後,解下腰間的印綬,托在掌中,遞到他面前。
「你敢嗎?」
趙牙門將眼皮瞬時垂下,目光卻落在掌中的印綬上,手指抽動了幾下,半晌也沒有抬起手。
「報!將軍,丘督前來。」一個守帳士卒躬身前來稟報。
姜維沒有立刻答覆,只將印綬重新系在腰間,越過趙牙門將,走到帳門口張承身前「快走,不要叫旁人撞見。」
帳中燭芯忽地噼啪跳了一下,譙樓漏鼓聲傳至三聲。
姜維才抬起眼對守帳士卒說:「還不快傳他進來。」
「諾!」
丘建走進帳內,剛要行禮,姜維已迎上前將他扶起「士信啊,你我之間不必行這虛禮。你前來必有要事吧,有什麼我能為鍾將軍效力的?」
丘建順勢起身便說「倒是別無他事,只是鍾將軍拘了胡烈、田續、龐會、夏侯咸一干人,想問您如何處置為好。」
姜維一面聽又一面抬了抬手,身旁一名親兵會意,取盞斟水,雙手奉到丘建面前。
「士信一路來得急,先飲水,容我思量一番。」說罷,姜維背過身拿起案上幾枚竹籌,趙牙門將仍立在地圖旁,身子微弓,方才著急的氣色還沒褪下去,郭副將早已收起糧草簿立在一旁。
「鍾將軍聰明非常、料事如神本不需要我多說什麼,如果要說,只報一句話:諸將雖囚,城外諸營仍在等他們的號令。鍾將軍何日才能讓諸軍只奉一人?」
丘建躬身應命。
城外胡烈軍營中,火把一棚接著一棚點起,把營地照得通明,遠遠望去竟不像早已入夜,倒像是即將要臨陣面敵。馬蹄聲、馬嘶聲不斷。
一隊守營兵提著矛巡視著營地四周。
牙將在營門下對軍吏低聲說道:「再增加兩隊守營兵,今晚情形不妙!」
軍吏應命。
一個小卒探頭看向城門方向嘴裡嘟囔著:「也沒見什麼動靜,怎麼今夜這樣戒備。」用胳膊肘戳著旁邊的小卒,卻一時沒有反應。
剛一回頭,軍吏一鞭就抽在那小卒的腦袋上。「少到處張望!當心你的腦袋!」
那小卒忙縮回隊裡。
軍吏走遠後,城中的更鼓聲傳來,一旁的小卒才開口細聲說道:「聽說胡護軍在城中叫他們活埋了,怕是要生變啊!」
「啊!幾時的事?」
營道兩側步卒披甲持盾,刀矛橫在胸前。
遠處田續營里,也是火光一片,肅穆異常。而更遠處的龐會營、夏侯咸營也各自列兵守門,馬匹都牽到了部隊最後面,騎兵全部站在馬頭前,拉緊韁繩。偶有戰馬不安地噴著響鼻,旁邊的騎兵便按住馬頸,低聲輕撫。馬蹄不耐煩地叩向地面刨出沙土,噠噠噠地響。
「吉人寡言!」
姜維頓了頓。
「吉人寡言。」
第二遍反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轉身用雙臂撐在桌案上「如今戰局不定,形勢不明,帳中一句話,傳出去便能多出十句話。」
「到了明日,大事定成!還怕什麼?陛下復位,我大漢......」趙牙門將說道。
「夠了!」姜維突然打斷。
一旁的郭副將側目嗤地一聲:「哪有這麼容易!」
「唉!此戰可勝我怎能不知!」姜維坐到小几前,端起盞,送到唇邊才發現盞中無水。
「只是——復國之後,鍾會如何處置?」
姜維仍端著空盞,趙牙門將連忙提著壺,等了半晌,沒敢倒水。
「......今日若非依仗他的勢力對抗司馬昭,還談什麼復國。」
郭副將伸手指著地圖上胡烈等部的位置「鍾會不過是借兵成事,他在軍中也並無根系。」
姜維眉間慢慢舒展開來,將盞放在案上。
壺中的水這才倒入盞里,趙牙門將順勢笑道:「明日事成之後,給那鍾會封王增邑、賞千金打發了事。至於那軍國大事,終歸還是得由您來把持。」
姜維抿一口盞中水,無奈冷笑道:「誰賞誰?」
趙牙門將剛要放下陶壺,手卻停在半空,眼神掠過四周停在姜維左肩的甲片上說道:「自然是朝廷賞他,陛下賞他。」
姜維用指尖撥了撥地圖上的竹籌。
「兵是他的,城池都在他的控制之下,詔命也是從他帳中發出。」
竹籌在案上滾了半圈,停下來。
姜維盯著趙牙門將問出:「朝廷怎麼賞?」
趙牙門將臉上那點討好的笑意頓時全無。
姜維繼續緊逼「朝廷在哪裡?」
丘建剛走到鍾會帳外拐角處發現了張承便說道:「你剛才跑哪去了,鍾將軍一直在找你。你呀!是真會躲清閒。」
「丘督......」張承話還未說出口,丘建便已徑直入鍾會帳內復命。
鍾會背著身整理書架上的書目和往來信札。
「再添一盆炭火,快!」
「是,鍾將軍。」張承蹭進帳內,趨前躬身領命。
鍾會回頭瞥了他一眼,又繼續整理書札「張小校,你還記得我這帳門朝哪邊開啊。」
張承撲通跪倒在地上。
「你這差事,是越來越會當了!」鍾會伸手拍在剛整理的那摞信札上「如有再犯我就發配了你!」
「諾,決不再犯。」張承應諾而退。
「丘建,他就說了這一句話?」
丘督回過神「只說了這一句,但是我看到帳中案上有地圖還有竹籌,他們幾人大約在演兵。」
「姜維此人狡猾得狠,他這是在逼我殺人,他好坐收漁利!」鍾會沒有看向丘建,只是翻著手中的信札,一封封都展開鋪平摞在一起。
兩員小吏把炭盆抬進帳中。
「炭火放在案邊。」鍾會說罷兩員小吏調整火盆的位置。「好,就放這裡,你們退下。」
「諾!」小吏作揖躬身退下。
「丘建,你去把胡烈這干人軟禁起來,好生侍奉。」
鍾會抱起一摞書札坐到炭火旁,半晌沒有翻開。沒有聽到丘建的腳步聲。
「還有事?」
「只是……」正當丘建吞吐難言之時,鍾會一聲呵斥直衝面門「只是,只是什麼!沒事別堵在這,叫人心煩!」
「只是、只是胡烈那邊……又犯了脾氣,硬說我們給的吃食有毒,已經一日有餘沒有吃喝了。」
「嗯?」鍾會神色依舊,丘建試探道:「可否准他一名親兵出入取送飲食?到時候若有事也與我們無關。」鍾會沒有反應,他便一直在說。
鍾會停下手上的動作,輕輕笑了一聲「你呀,你呀。」
丘建沒有抬頭。
繼續低著頭「胡烈到底是軍中宿將,若真死在帳中,終究不好。」
鍾會把手中的信札鋪平,又用手指撫了一下紙角。
「誰說世上沒有兩全法,一面為舊主留活路,又一面替我留個好名聲。」他抬眼看著丘建「也是難為你了。」
丘建抱臂作揖把胳膊壓得更低了「末將不敢,絕無二心。」
「知道就好。」
「末將絕不敢有二心。」
鍾會擺擺手「好了、好了,不用再說了,按你說的辦」
「諾!」
盆中的炭火塌下去一塊,暗紅的炭灰中爆出幾粒火星,他的眼睛也跟著那幾粒火星閃了一下。
一騎從城門方向奔來,火把被風吹得也直掉火星,這一隊人到胡烈營前勒馬。
馬還沒有站穩軍吏便下馬「城上燈滅了。」
牙將問:「守兵人呢?」
那騎卒喘著氣說:「換了守兵,帶隊的不是原先那隊人。」
牙將細思這其中變故。
胡淵仍立在帳前,沒有說話。
又一騎從城門方向奔來,不等馬停,馬上人便喊:「田續營也報,城裡更鼓照舊,無傳令。」喊完便勒馬回頭奔去。
胡淵抬頭看著成都城池的方向。
城頭漆黑,城中也不見火光。
牙將湊近一步:「少君,城裡怕是有變,胡護軍恐......」
胡淵將馬鞭一下下地重重敲向掌心「再探吧。」
牙將卸下頭盔,擦著額上的汗「已探三回了。」
胡淵「甲冑穿戴好,再探再報!」便轉身入帳。
胡烈的親兵不知何時已竄入帳中,看到胡淵立時跪倒,一員親兵喘息不斷從袖中抽出一片帛。胡淵接過看了一眼,便五指攥緊。
那親兵低聲道:「鍾會在城中挖了長寬十丈的深坑,我們入城就要被坑殺啊。」
帳中眾人都看著胡淵。牙將道:「少君,是真是假?」胡淵把絹帛遞過去。
牙將看完,罵了一聲:「鍾會賊子。」
親兵卻壓住他的手「聲小些。」
帳外忽有人騎馬來報:「城門開了,城門開了!」
胡淵掀起帳簾出去。
只見城門下,前面四騎並列緩緩出城,後面跟著幾十名甲士。
為首那人勒馬大聲喝道:「奉鎮西將軍令,各營軍吏出迎,交割兵馬。」馬頭左右甩動,韁繩隨之晃個不停,那人把韁繩勒得更緊了,馬鼻孔里連續噴出白氣。
火把高高舉起,胡烈營門下沒有人動。
指尖一松,那些文書和信札從鍾會的膝上滑下,落進火盆里,他並沒有護著書信。紙角慢慢泛黑卷在一起,燒成灰。再將手中的信札一頁頁送進盆中,火又復燃了起來。
鍾會從火盆中抽出一張信札,吹滅那點火光並彈去紙角的炭灰,紙上是一首滿是塗改的殘詩,字跡瘦硬,他把信札湊近炭火,看了很久,用指腹深深按下那道濃墨處的摺痕。
「楊花吹醒江上客........」他低聲念起,聲音越壓越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炭火噼啪幾聲,火苗從炭盆竄出。
濃霧瀰漫江面,遠近山岸俱沒了形跡。只聽得木槳拍水聲,那水聲又貼著船舷,一陣一陣地傳向遠處,又從霧深處斷續飄來幾聲歌聲,聽不真切。
「這是誰人在唱呀,你們聽。」阮籍側耳片刻,隨口說道。
「楊花吹……多少……」
船上五人的衣服上都沾上了一層霜露
向秀笑道:「這也聽得清?」
「你們抓緊,大霧之後只怕有大浪。」船公說罷便壓低木槳。
「什麼聲音?你們都能聽到嗎?」鍾會側耳聽向濃霧深處,卻聽不到什麼歌聲。
「別說話。百代興亡風正急,我自枕琴眠竹壑……」嵇康傾耳細聽,瞥了鍾會一眼。
向秀忍不住笑道:「又發痴了。」
笑聲未落,江上忽然傳來一陣笛聲。
山濤放下手中的梨,探頭看向船外。
除了霧,什麼都沒有。
鍾會卻已經提起筆,把他們二人方才重複的幾句詞記下來。
山濤啃了一口梨,嘴裡塞滿果肉,含混道:「這殘句也這樣美,真是有意境,若天成。」說罷又拈起一枚干棗,卻沒有再啃,只是在手中轉著玩。問鍾會:「你也聽得見?」
鍾會沒有答,只提筆繼續把方才他們說的都記下,最後的那豎落筆極慢,墨色在紙上漸漸洇開。山濤手裡的干棗還在轉。
嵇康回頭瞧了鍾會一眼忽道:「你倒是什麼都記。」
鍾會仍伏在紙上「有好句不記,豈不可惜?」
嵇康扯開本就歪在一邊的衣領「哪裡都能記下來。」
鍾會收起筆鋒,抬眼看著嵇康「還有記不下來的?」
鍾會端起酒盞,嵇康看向江霧:「多了。」又轉頭沖阮籍說道:「左右無事,我們就依那老者唱的殘句來續下去如何?」
「也好,也可增些途中趣味。」阮籍說道。
「讀書人慢慢爭,只是莫爭得忘了靠岸。」船公在船尾聽得直笑。
「船公,還有幾時才到?」
「不遠了。」
鍾會將方才記著詞句的這張紙推到幾人面前。
嵇康探身奪過鍾會手中的筆,又扯來一張新紙。
「楊花吹……」鍾會念出紙上的殘句。
嵇康懸筆等了片刻,仍不動筆,左手指節輕輕叩著船板,幾道舊疤在霧影中隱現。
「楊花吹——醒江上客。」阮籍沉吟道。
嵇康動筆寫下前半句,筆鋒停下道:「吹醒、吹冷,還是吹冷更好些?」
「為何?」阮籍不解。
嵇康左手仿佛不受控似的,密集的砸著船板,聲響也愈發的激烈。
「醒的人還少嗎?」
船上一靜。
阮籍又開始發笑。
向秀彈去衣袍上的霜露「笑什麼?」
「沒什麼。」阮籍將酒盞送到唇邊,手停下來道:「我倒是覺得「醒」字好,人活一世,總不好糊塗一世裝睡到底吧。」
嵇康的手停下叩船「後面是什麼?」
向秀思索道:「長嘯、長嘯。」
嵇康寫下「長嘯」。
阮籍倚著船篷,隨口接道:「長嘯一聲云為裂。」
嵇康搖頭:「太滿了。」
江風漸緊,霧氣從船篷外卷進來。忽然遠處傳來陣陣猿啼。
鍾會將他記下詞句的那張紙揉作一團,趁無人在意時扔進水裡,嘴裡仍輕聲喃喃道:「長嘯一聲云為裂。」
阮籍拿筆寫下:「幾行姓名寧作我。」寫罷,自斟一盞,一飲而盡。
鍾會讀來不住讚嘆:「妙呀!妙呀!當真是大丈夫氣。」
嵇康轉頭看向鍾會:「嗯?」
鍾會抽了一下內袖,又低聲清了一下嗓子,重複著:「有大丈夫氣。」
嵇康抬了抬眉,鼻間逸出一聲輕哼,繼而低低笑了起來。
鍾會頓了一下,與嵇康的眼神剛一交匯便迅速移開。
「當心呀!浪來了。」船公大喊。
話音未落,一記橫浪拍上船舷。
小几上的酒盞驟然滑開,山濤忙伸手護住盤中的果子。向秀傾身一晃抓緊桅杆。鍾會一手撐住小几,另一隻手卻趁亂把嵇康寫的那頁紙攥住,掖進袖裡。
待船身重新穩住,那張紙已經不見了,阮籍那壺酒也險些掉進江里。
嵇康看向鍾會。而鍾會塞緊內襯又整理了本就平整的衣袖。
阮籍仍低頭捧著他那壺險些跌落的酒。
船公笑罵道:「早叫幾位莫只顧爭詩!江水可不識字。」
幾人笑了起來。
炭火噼啪一響,一簇火苗竄出,燎到了他的手指,手指一顫沒有立刻鬆開。他拿著寫滿詩句的那頁紙走到小几旁邊,緊緊地握起筆勾去原來紙上記下的楊花吹醒江上客中的「醒」字。
思索道「富貴窮通易主人呀,哎!」
深深一嘆,又寫下:
楊花吹老江上客,舊紙重開墨已昏。
當年只識人間句,而今身系十萬軍。
幾卷舊書容狂骨,點滴心事入清樽。
西來踏破千山路,提攜孤憤動乾坤。
從來只道無險處,一騎直上到天閽。
寫罷這幾句,鍾會擱下筆走回炭盆旁坐下,就著火光看了一遍,仰頭長吁。
帳外突然腳步雜沓「將軍!」一名軍吏闖進帳中「不好了!胡烈身邊的親兵不見了!」
鍾會霍然起身「什麼?」卻早已忘了放在膝上的信札,袍子一抖便落進了火盆里。
他伸手剛要去搶,火苗早已舔上信札的一角,那幾道摺痕最先捲起、變黑,信札上的那些新詞舊賦一字一字地都被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