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禁行時滯在城外的車馬,此時陸續散進各街。兩頭黃牛拖著滿車麥秸,走得很慢,後面趕車人一聲接著一聲地催。
一個賣瓜老漢推著獨輪車進入內城。車上的瓜在日頭底下曬了一路,車板上墊著枯草,又在上面橫七豎八捆了幾道麻繩。剛走到街口,車輪忽然陷進前面牛車碾出的深轍里,猛地一顛,一個瓜便滾下車來,正摔在一個年輕人腳邊,裂開幾條縫。
這年輕人低頭看去,索性蹲下,掰開瓜便把瓜瓤塞進嘴裡。
老漢急忙撐住車,甩開車把手,沖那年輕人吼道:「誰讓你吃的!我的瓜!」
年輕人仍往嘴裡送,只抬了抬眼。
「都摔裂了,計較什麼?不吃也是壞的。」
「壞了也是我的。」
後面趕來的驢車被堵住,黑臉車夫甩著鞭子高聲叫罵:「前頭的!走不走?」
老漢回頭伸著脖子罵道:「嚷什麼?嚷什麼?」
黑臉車夫索性跳下車來,收起鞭子走上前:「怎麼著?你擋路,倒還先橫起來了!」
「我橫?沒看見這小子偷吃我的瓜啊!我討瓜錢!」
年輕人嘴裡還喊著一塊瓜肉。
「我沒偷!」
黑臉車夫走近獨輪車,瞥了一眼地上的年輕人,又看著老漢。
「就這一個破瓜,值幾個錢。」
老漢臉漲的通紅,終於憋出:「我這車瓜比你人都金貴,你知道是給誰送去的?你就在此叫嚷。就怕我說出來嚇死你,趁現在趕緊滾!」
黑臉車夫不耐煩地揮手道:「我還就不信了,怎麼著,你還能把這一車爛瓜送去太極殿?別擋我的道。」
老漢拍著車上的瓜。
「也差不了多少。我這車瓜是送往鍾侍郎府上的!識相點。」
黑臉車夫說道:「什麼侍狼,侍狗的,沒聽說過。」
那吃瓜的年輕人聽到「鍾侍郎」這三個字,遂即站起身來,抹去嘴邊的汁水。
「送往哪裡?」
老漢站定又復道:「鍾侍郎府上,怎麼了?」
那年輕人笑道:「這就更對了,我就是鍾府上的。我吃你一個瓜,你也不冤。」
老漢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叫也不冤,賠錢!」
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
「看到這玉了嗎?多少瓜我都買得起,我還能在乎你這幾個子?」
一旁的黑臉車夫湊上前去要看,年輕人一把拍開他的手。
「別用手碰。碰壞了,十個你也賠不起」
黑臉車夫縮回手,又用鞭子一頭撥弄這玉轉了幾圈。
「假的!」
老漢回過神忙說:「假的?」
黑臉車夫看向老漢:「肯定是假的,我可是見過真玉,不長這樣。」
老漢一把推開年輕人。
「小小年紀,就學會這一套來矇事。給錢!我只認錢!」
黑臉車夫用鞭子杆戳了戳老漢:「我上次見的玉是有點黃色的,哪像這個是白的。」
說著一把把年輕人從黑臉大漢面前推出去。
「嘿!你等著,讓你現在不識真佛。」
老漢不顧也不應,繼續沖那黑臉車夫吵嚷理論。
而這時,年輕人拉著老僕,監作及三個僕役便快步趕來。
老漢挨了黑臉車夫一鞭,剛要還手,年輕人便一腳踢向老漢後腰,
老漢轉身一看,年輕人帶來五位大漢便說:「我也只是討個辛苦錢,只想要瓜錢,可不是要生事呀。」
年輕人從老僕懷中順手掏出那木牌,在那老漢面前晃悠。
「誰要和你生事!這牌子可是能證明我是鍾府的人?」
「哎,我這老漢也是頭一次去侍郎府送瓜,是個粗人。」
老漢去推車上左挑右揀,挑了一個最好的抱過去。
「您多擔待,以後用得著我老漢的地方,只管開口。」
年輕人接過瓜,在手中掂了掂。
「都好說,好說。在鍾府有什麼事,也只管來找我,我都能辦!鍾侍郎可是和我是一起長起來的——」
老僕忙上前一步攔住年輕人。
「寧兒!別說了!」
老漢手足無措,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跪下。
年輕人一面掙開老僕,又拍了拍老漢示意他起來,轉身又向黑臉車夫說道:「你差點要誤了大事!你知道嗎?」
趕驢人:「有我什麼事,我是要去縣寺拉東西,我家和縣寺曹吏相熟。」
年輕人將木牌收進懷裡,又低著頭在那人面前踱步幾個來回,才抬起頭來。
「曹吏是個什麼鳥官?莫說整個大魏,就說京里有多少個曹吏?」
黑臉車夫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年輕人又近一步逼向他。
「想在京里混,滿洛陽也不打聽打聽。鍾府是什麼門第———」
老僕忙上前一把扯住他。
「別說了!」
眾人離了街口。
老僕叫住監作和三個僕役。
「你們先回去。西園那邊盯緊了,不能再出岔子了。」
「那您呢?」
「我和周寧去辦些採買。你們先回。」
「我們也跟去搭把手吧,您也省些事。」
「不必了,你們先回西園,這才要緊。」
四人這才告退。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
周寧哼著小曲走出幾步遠,才發現老僕沒有跟上,他又折回去一把扯著老僕的袖子,卻沒拉動半分。
「爹,走啦。」
「他為何送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這對你來說確實是貴重,可是對尚書郎來說,還不就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嘛。幹嘛大驚小怪。」
說著他又拉上老僕離開。
周寧晃動著掛在手指上的玉佩,嘴上又不住哼唱:「男兒欲相知,何用錢刀為。」
「拿來!」老僕一把奪過玉佩。
「爹,你若喜歡,你就拿去吧。到時候我再問他要一個便是。」
老僕提著周寧的袖角,轉過一個街角,人方少一些。老僕一巴掌扇在周寧臉上。
「瞧你那囂張氣,你當你是誰?若不是那人有求於公子,人家可知道你是誰?你糊塗啊。」
老僕手揚起來就要打,落到周寧臉邊時又收勁,慢了下來。
「叫我說你什麼好!」
老僕又豎起食指狠狠的戳在周寧的腦袋上。
「西園那差事,好不容易替你問公子討到,才幹兩天就被官差抓去。如今倒好,還學別人去狎妓!你呀!」
周寧眼裡含著淚水,身體卻硬撐著貼在牆邊。
「你!你就是看不上我。從小就是,你心裡……」
「我心裡怎麼了…」
周寧慢慢轉過臉,眼圈通紅。
「你就是太懦弱,在鍾府這麼多年,也還只是個跑腿的。」說罷一口痰吐在牆邊。
「看那吳管家多神氣,你肯一輩子這樣,我不肯!」
老僕怔了一下,還不等他反應過來。
「我也是為了讓下面的人服我,更好辦差事。我爭氣也不成?非得活成你這樣,你才高興?」
周寧腳踢掉土牆上的土屑。
「你——」
憋著一股氣咬牙道:「你就不是我爹!」
他說完就跑出巷子。
老僕臉色一時灰敗下來,他追出巷子,便迎面撞進一人懷中。
那人手中的鳥籠一晃,裡頭忽然叫出聲:「客來!客來!」
「裴公子!」老僕慌忙推開。
「沒撞疼您吧?」
「不礙事。」
裴晏扶穩鳥籠,撣了撣袖子。
「方才跑出去的是寧兒?」
「現在的年輕人氣性大,幾句話不對付就跑了。」
老僕這才注意到籠中的鳥,便又道:「這鳥真稀奇,還能說人話。」
裴晏沖周寧跑遠的方向望了一眼。
「遠看就覺得像,還沒來得及細看就不見人影了。」
「這孩子——哎。我先去追那孩子,不定又生什麼亂子。」
裴晏掀起鳥籠帘子,沖裡面噓了幾聲。
「那你先行,改日去士季府上再談。」裴晏說完,老僕便匆匆前行。
裴晏用手指敲了敲鳥籠,裡面又傳出幾聲。
「客來,客來。」
裴晏笑了一聲,再繼續帶著兩個侍僮往銅駝街去了。
剛一轉角視線就被一陣喧鬧引去,肉鋪屠戶赤著上身剁肉,又一手揪出脖子上的汗巾擦汗。
「再來半斤臊子。」買家指著案子一條肥多瘦少的肉。
屠戶順手用刀把骨頭肉皮甩到地上。屠戶腳尖在地上一點,旁邊幾隻瘦狗便低頭嗅過來。
「冰瓜嘍!消暑解渴的冰瓜嘍!」賣瓜人到一旁槐樹的樹蔭下卸著擔子,木桶里墊著濕草。
賣瓜人和一旁坐著喝酒的腳力說:「今年夏日真是熱啊!還不到晌午便已這樣熱了。」
其中一個亮著膀子的腳力大漢用褂子抹去臉上密密的汗珠,盯著那人筐中的瓜。
「這瓜甜不甜?」
那人拍了幾下,拾起一個敲起來聲悶的瓜。
「我這瓜包甜,不但甜還是冰過的,酒越喝身上越燥,不如吃我這冰瓜呀。」
說著就要遞給那腳力,另一個腳力停下手中的蒲扇也拍了拍賣瓜人懷中的瓜
「呦,真夠冰的。」
還不等賣瓜人接著誇口,另一個黑瘦精幹的腳力則拉著賣瓜人坐下,另一隻手將半碗濁酒倒進賣瓜人嘴裡,還不及賣瓜人咽下,卻也大半都順著下巴淌了出來。
「坐在一起就是兄弟,瓜我們就收下了。」
說罷奪過瓜來,一拳砸開,掰給幾人分食。
「我這十文錢一個。」賣瓜人擦淨嘴上撒出的酒。
一瓣瓜皮蓋住半張臉的那黑瘦腳力,呸地吐出一口瓜籽。
「什麼?別人的瓜五文我都嫌貴,你賣十文?」
說著抹了抹嘴,又捂著側臉:「冰得爺牙疼!牙都要倒了。」
「我這冰……」不等他說完,那亮著膀子的腳力一把推開他。
「你這人好麻煩,你喝了我們的酒,我們還沒問你要帳,你倒先問我們要。」
腳力則給賣瓜人扇了幾下風。
「不要急嘛,當心將一官差引來,你這筐瓜都沒了。」
說著又指向街盡頭的閭闔門。
「看到那邊了嗎?那些腳力都是我們一行來的,我去和他們說一說都來買你的瓜,你又何止是這十文錢。」
「裴公子,有日子沒見到你來了!」酒肆店家這時從這幾人中穿過去迎上路過的裴晏。
「最近怕不是又被哪家娘子絆住了,所以不得空吧!」
店家小聲湊在裴晏耳邊說。
裴晏笑笑卻仍捂著口鼻從這幾個腳力之間穿過去,走進酒肆後才露出口鼻。
「這幾年我在你們這花了不少錢了,你們何不搬出這條街?」
店家忙陪笑:「我們也想呀,您上次提過後,我就準備……」
裴晏抬頭看著樓梯,提著袍子的一角上去。店家在裴晏及兩個侍僮前引著三人上了二樓,他回頭看到裴晏手中提著的鳥籠,想說些什麼,搜腸刮肚卻著實不懂,不知該說些什麼。
最後只順口說出:「這邊請。」
裴晏仰頭看著樓梯的高度。
「二樓這是新修的?」
「剛修好不久,您這樣的高人自然得坐高處。」
「看來你是鐵了心不打算搬了呀。」
店家引著裴晏剛上得樓來,靠近樓梯一桌酒客攔住店家。
「今日這餅怎麼有些發酸?」
店家大聲支使夥計們搬出屏風,並讓另一個夥計將裴晏引去內間,這才回過頭來回話。
「新麥磨下來還沒送來,郎君將就下,幾日新麥就運來。」
「你這話說的倒是省事,昨日吃的也不發酸。」
店家拿起酒客手中的餅。
「昨日西郊送來的麥好,今日那幾車沒運來,用的是庫里去年的陳麥。」
另一桌的酒客隨口問道:「那家的車?」
「西郊杜家的車,怎麼?您有其他的門路?」
那酒客道:「那難怪,這幾日新麥下來,車都叫旁人截去運新麥了。」
「誰截的?」
「誰肯多給腳錢,車便替誰先運。陳店家,你該不會沒有加錢吧。」
那酒客說罷和眾人一起大笑。
這時幾個夥計搬出一張素絹屏風,橫在內間裴晏一桌几人與其餘外堂酒客之間。
裴晏胳膊高抬,提著鳥籠走到裡間。
「晏今日來遲,實在不該。」說著挽起袖,振了振手中的鳥籠。
鳥籠中傳來聲音:「客來!客來。」
「貴人何故來遲呀!莫不是叫你家大娘子攔住,不許你同我們這干人廝混。」桌間圍坐的五人大笑。
裴晏也跟著笑了幾聲。
「說笑了,怎麼會讓內宅絆住。近來宅中其他事務甚是繁雜,不堪其擾。」
其中一人端起酒杯,迎上前來。
「裴兄,遲來可叫我們一番好等。」他將酒杯遞與裴晏。「該罰!」
眾人也紛紛說:「該罰,該罰。」
「好,當罰。」
裴晏放下酒杯後,又提起鳥籠。
「子諶,這可是個珍稀物什。」
「什麼鳥?能這麼稀奇。」眾人都擺過身子,看向鳥籠。
裴晏掀起鳥籠帘子一角,又振了振鳥籠,只聽得鸚鵡高聲叫:「客來!客來。」
其中一人驚呼。
「方才那兩聲原是這鳥嘴裡發出的,真奇了。我還當是外邊什麼人說的呢。」
裴晏放下來鳥籠帘子。
「這是上個月,我專程叫人去蜀地高價收來的,可真是不好尋啊。」
裴晏將鳥籠放在宋紈桌前。
「子諶,這就當我的賀禮了。」
「這可是重禮啊。」
旁邊一人看著鳥籠又說道:「蜀地奇珍可真不少,近來幾年洛陽士人都以著蜀錦為風尚,此後怕是又要以此鳥為風尚了。」
一個生面孔舉起酒杯。
「裴兄,可當真是深通風尚之學。」
裴晏斂起方才的笑意,回頭看向那人。
「這位兄台是——」
隔壁一陣雜亂哄鬧,裴晏透過絹素屏風看去,酒客之間看得出大約五六十歲的老婦人,後面緊隨著一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子。
只是約略看得出側身輪廓,細看下可辨出這女子的髮髻、肩背、腰身。
「何必立得這般遠?來我身邊坐。」其中一位酒客,早已喝得滿臉漲紅。
其餘酒客鬨笑開來。
旁邊一桌酒客則趁鬨笑未散問道:「何不來共飲?」
說著撩開長袍,伸展開一隻腿,再用手拍了拍。
「女郎來此坐,容我細細瞧。」
又有幾個敞開胸前的酒客圍上前去,打量著這女子:「女郎如此顏色,何故低首避人。」
其中一人眼睛直盯著那女子脖頸,痴痴地笑著。
「抬起頭來,容我瞧瞧。」只見這人又一把挫著胸前的一團黑毛。
「你們兩個怎麼上來了,讓你們在門外給你們點吃食便罷了。」店家拉著母女二人便要下樓去,又忙與酒客作揖。「擾得各位酒興,衝撞了。」
裴晏高聲:「陳店家,把這母女二人帶進來。」
其餘幾個酒客眼神相對便笑。
店家腳下一頓,透過屏風回頭看了裴晏一眼,臉上的急色立時換成笑意。
他一邊帶著母女二人進去屏風內,又一面沖眾位酒客笑著道:「繼續、繼續。」
自那屏風旁先是走出一個老婦人步履蹣跚。
店家指著二人便說:「一會功夫沒留意,她們竟上了樓來。」
老婦人堆著笑便道:「大爺是想聽小曲還是。」
從那老婦人身後探出那年輕女子來。
店家指著二人又順口補道:「兩個賣唱的,我瞧著可憐,原說讓他們在門外,剩下的吃食給她們些。」
裴晏原只是隨意瞥一眼那年輕女子,這一眼卻沒能收回來。
這女子眼中含情牽風雨,抬眸時竟有幾分勾人,還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俏麗。紅唇微啟,隱隱露出一點白齒,舌尖輕抵齒間。頭上盤系起雙角髻,鬢邊碎發零零落落半遮眉眼隨風動。
裴晏的目光順著她往下落,這女子雖著粗麻寬衣卻也看得出裊娜纖腰,身量標誌,反倒襯得這張臉愈發明淨。
「這是家女,名喚淑珍,旁人都稱樂嬌娘。極善彈曲唱樂。」老婦人一把將樂嬌娘往裴晏跟前拉了拉。
不覺間,裴晏的手也從陪侍酒妓的腰上抽出來。
「怎麼不見家父出來討生活,反倒讓你們母女出來。」
老婦人包起方才酒客給的麥餅。
「本是冀州人士,想來投奔親眷,老頭在路上卻染病身死,如今也難尋那親眷住處,尋了幾日也搜尋不到。」老婦人挑起袖子邊拭淚。
同桌一人瞧了瞧裴晏,又瞧了眼樂嬌娘,端起酒盞遮住嘴角。
裴晏探身,手撐在案上。
「如今可有尋到住處?」
裴晏的目光沿著她裙擺往下,剛落到那雙繡花鞋上。樂嬌娘眼神流轉間也掃到裴晏,她不動聲色地將腳往長裙里收了半寸。只這一眼,便引得裴晏歡心。
老婦人見裴晏眼神都撲在樂嬌娘身上,挪不開半分,老婦人又側身一遮,裴晏晃神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抹去殘淚。
「我母女二人,身無長物,無法生計。如今住在客舍,一日數錢就……」
不及老婦人說完,裴晏挪著座位看到樂嬌娘。
「現今洛陽城中雖不至有匪盜亂象,想謀生卻不易。你母女二人又無親族可倚,若遇到官差被當作流人抓去,這可又要吃不少苦頭。」
裴晏身旁的酒妓以左肩抵在裴晏胸前,又前後一擺,就鑽入了他懷中去。
這酒妓抬頭蹭在裴晏耳邊:「官人,奴家也無親族可倚。」
店家趁著樓下有人高聲催酒,忙應了一聲,便轉身去了。
老婦人抹去鼻涕又從身後拉起樂嬌娘。
「快給恩公倒酒,求恩公謀條生路。」
旁邊一人直笑,伸手將那酒妓攬到自己身邊。酒妓順勢斜肩一靠,仍偏過臉去看裴晏。
樂嬌娘伸手拿起酒壺,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手腕,白淨柔嫩,凝脂一般。兩隻捧起酒壺的手也生得指節勻淨圓潤,皮肉細嫩。指間雖有幾根小倒刺,裴晏此刻瞧著,竟也顯出幾分俏皮。
「官人,可端起酒盞?」
不知何時,樂嬌娘也已傾身近前,裴晏這才回過神來。
「有勞姑娘,有勞。當心閃了手。」
裴晏杯中酒還未斟滿,酒妓也已抬盞湊到樂嬌娘手邊。
裴晏低眼掃去,酒妓這雙手雖塗過香膏,卻也難掩住突出的骨節和腕下淡青的筋絡。
裴晏蹙眉,剛放下酒盞便推開一旁酒妓的胳膊。
「你何須樂嬌娘來倒酒。」
酒妓仍靠在那人身上,卻還伸腳去輕輕碰著裴晏的靴尖。
「官人,不擔心奴家也閃了手?」又在虛空中擺弄著這雙手。
裴晏喝過樂嬌娘倒的酒笑道:「你不比她,你日日倒酒,怎還會閃到手。」
忽然不知哪裡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樓下轟然亂了起來。
酒妓忙起身。
「走水了!」
窗外傳來樓下店家在喊:「酒錢還沒給啊!」
店家一直追到街上還在喊,酒樓里的酒客又紛紛東西竄去,頭也不回。
眾人全都擠向樓梯口,二樓依舊有三桌酒客吃著酒。
「真是瞎亂,火還沒燎到銅駝街,這些人倒是亂成一團了。可笑。」
其中一個酒客伸長脖子,看向窗外濃煙。
「燒的是西郊呂家的糧棧。」
另一桌酒客回頭接話。
「那家囤了那麼多糧,如今可算吐出來了。」這人又夾起兩片肉塞進嘴裡。
旁邊一個酒客則壓低聲音湊近那人說道:「少說兩句,那地方還不知道背後的主子是誰呢。」
裴晏往窗邊一瞧,見半邊天都通紅,煙霧蒸騰。
「裴公子,我母女二人……」
裴晏一回頭樂嬌娘不見了。他放眼苦尋,才發現老婦人還未把話講完,便已被人流帶向樓梯,樂嬌娘卻仍困在屏風前。
幾個酒客也擠到窗邊。
「像是西邊糧棧走水了。」
「火都竄過屋頂了。」
裴晏從人群縫中擠出來到屏風前。
「樂嬌娘,你在這裡先避一避,我去尋你娘。」
話還不等說完,人潮又從樓梯口涌下去,就又硬被人群卷了出去。
待他跌跌撞撞出了酒樓,天色也暗了下來。遠處煙還沒散,那裡還分得清誰是誰,只剩下滿地狼藉。
車停在街口,小僮掀開帘子。
裴晏一腳剛踏上車轅,又退了下來。
「你先回去,我晚些再回。」
小僮一愣,才緩緩放下帘子。
「那……」
「夫人若問,就說鍾侍郎找我有事。」
侍僮這才拉著車去了。
鍾府偏門忽然響了三下。
咚,
咚,
咚。
守門老僕披衣下榻,旁邊的小廝揉著眼睛。
「這幾日怎麼天天有人專挑不是時候的時候來。」
小廝提著燈走到門後。
「何人!」
外頭靜了一會後才傳來聲音。
「我!裴晏。」
燈火猛地晃動一下,小廝忙抽開門閂。
「裴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