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6-09-16 09:38:58 作者: 佚名

  第七章血濺轅門,五代無君

  同光四年,二月末。

  北風如刀,刮過鄴都轅門,捲起校場上乾結的血泥。殘陽斜斜鋪在營壘的磚石之上,暮色正在緩緩漫開。

  營中氣氛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前些日子,士卒們只餘下麻木死寂,在饑寒與鞭撻里苟延殘喘。此刻積壓多年的怨憤盡數衝破隱忍,一股凶戾之氣在全軍蔓延。從上到下,再沒有人敬畏朝廷,畏懼律法。忠君二字,在這片營壘之中,早已蕩然無存。

  陳越立在新兵隊列的邊緣,靜靜望著往來穿梭的士卒。

  校場之上不見操練,不聞呵斥。老兵蹲在地上,一遍遍打磨長矛的鋒刃,金屬摩擦的沙沙聲此起彼伏。新兵低頭綑紮繩索,指尖不停顫抖。一張張臉上布滿風霜凍瘡,胸膛劇烈起伏,往日溫順服從的模樣蕩然無存。這群人,早已被朝廷榨乾了所有盼頭,只剩下絕境裡迸發出來的悍然戾氣。

  遠處滾滾煙塵不斷靠近,朝廷欽差的儀仗,已經行至轅門之外。鐵甲護衛、持刃衙役層層簇擁,中間是一名紫衣朝臣。車馬華麗,衣履潔淨,身上不見半分風霜塵土。

  反觀營中士卒,個個衣衫破爛,身上布滿凍裂的瘡口,每日僅靠著半勺糠湯勉強維繫性命。轅門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一邊錦衣玉食,一邊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

  欽差手持符節,昂首立於轅門之前,神態倨傲,全然不將這數萬滿腔怨火的兵卒放在眼裡。

  監軍太監尖細刺耳的嗓音刺破寒風,字字冰冷傲慢。

  「聖上口諭!魏博駐軍遷延怠惰,戍邊不力!今再下嚴令——全軍繼續駐守,永不輪代!逃兵連坐,同伍重杖!糧草再減三成!以供宮廷度支、伶官供奉!」

  

  糧草再減三成。

  短短一句話落下,整座軍營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眼下半勺糠湯都要爭搶才能活下去,再削去三成口糧,便是要活生生將人逼上死路。朝廷不發軍餉,不撫恤死傷,不許兵士歸鄉,苛以連坐重罰,如今又要奪走最後一口活命的糧食。

  隊列之中,數十名老兵渾身劇烈發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長久壓抑的恨意,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紫衣朝臣面色冷硬,絲毫不在意滿營士卒的神色,繼續宣讀政令。

  「聖上仁慈,不忍加誅。但凡有怨言、私語、怠操者,一概腰斬營門,以正軍紀!」

  話音未落,前排一名白髮老卒猛地踏出隊列。

  老者年過半百,戍邊整整三十年,歷經唐末戰亂、梁唐更迭,身上橫亘七道刀疤,兩處箭傷。三個兒子全部戰死沙場,家中老妻幼孫,已於去年大荒之年餓死鄉野。一生為國浴血,到頭來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老卒嘴唇不住哆嗦,沙啞的嗓音如同破鑼,在死寂的校場裡迴蕩。

  「大人,城外鄉野早已人相殘食。糧草再減,不出半月,這大營之內,便會重蹈鄉間的慘狀。」

  全場鴉雀無聲。

  紫衣朝臣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嫌惡,仿佛聽見了不堪入耳的穢語。

  「放肆!妄言妖事,蠱惑軍心!老而不死,敗壞軍紀!拿下!腰斬示眾!」

  兩名鐵甲衛兵跨步上前,鐵鎖直撲老卒。老卒不躲,不逃,不做半分抵抗,仰頭爆發出一陣悽厲狂笑,滾燙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滾滾滑落。

  「我替大唐流血!替大梁賣命!替後唐戍邊!三十年沙場輾轉!家死絕,身傷殘,腹中空空!今日,竟要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何為忠!何為國!」

  笑聲驟然斷絕。衛兵一腳狠狠踹在他膝彎,老卒重重跪倒在轅門青石之上。行刑士卒高舉長刀,寒光映著殘陽的血色天光。

  萬眾注視之下,屠刀即將落下。

  一聲怒喝轟然炸開,撕裂整片沉寂。

  皇甫暉手握長刀大步踏出,雙目赤紅,怒火衝天。



  錚的一聲,長刀出鞘,雪亮刀鋒映著西天落日。皇甫暉手臂奮力揮出,長刀怒劈而下。

  紫衣朝臣來不及做出任何躲閃,長刀徑直貫胸。滾燙鮮血噴涌而出,潑灑在轅門青石地磚上,刺目猩紅。朝臣雙目圓睜,口中湧出大灘血沫,身軀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鮮血濺滿轅門,鄴都兵變,就此爆發。

  欽差衛隊猝然驚變,慌忙拔刀應戰。可數萬士卒積攢多年的怒火,已經徹底燒到頂點。

  「反了!狗朝廷不讓我們活,我們就自己活!」

  吶喊聲此起彼伏,無數士卒紅著眼撲上前去。刀劈矛刺,拳腳交加,沒有陣型,不講軍紀,只有絕境之人不顧一切的反撲。慘叫聲、兵刃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之聲,在轅門四處迴蕩。

  往日怯懦的新兵,不顧一切撲上去撕扯衛兵;瘦弱的流民兵卒,搬起石塊狠狠砸向衙役。被逼到生死邊界的人,再也守不住平日的模樣。

  監軍太監嚇得癱倒在地,渾身抖作一團,不停磕頭哭喊求饒。往日拿捏眾人生死的宦官,此刻卑微得如同螻蟻。

  皇甫暉踏著滿地血污向前,面無表情,手起刀落。

  一顆頭顱滾落台階,鮮血順著石縫緩緩流淌,浸透腳下泥土。

  短短半柱香,欽差一行人盡數慘死轅門,無一人倖存。

  溫熱的血點濺落在陳越的衣擺與手背,他佇立在凍土之上,身軀僵直,一動不動。

  皇甫暉站在遍地屍骸之間,高高舉起染血的長刀,對著數萬將士放聲嘶吼。

  「朝廷無道!天子昏聵!伶官亂國!將士冤死!自今日起,魏博全軍,不尊后唐!不奉昏君!亂世無君!強者自立!」

  亂世無君!

  四個字響徹四野,數萬士卒齊聲狂呼,聲浪撼動天地。洶湧人潮前後推搡,濃烈的血腥味填滿口鼻,震天的吶喊在耳邊轟鳴。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徹底籠罩整座營盤。陳越垂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滿地橫陳的屍首,被沸騰的人潮牢牢裹挾。一場亂世的大幕,就此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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