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泥血覆足,亂世浮沉
血腥味混著熱油焦糊的氣息沉沉壓在城下曠野,熱風一吹,黏膩地糊在口鼻之間,悶得人胸腔發緊,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腥甜燥熱。
陳越跟著一眾新兵快步衝上前陣,腳下整片土地早已被血水反覆浸透。每一腳落下,黑紅泥汁便順著鞋底縫隙咕嘟冒出,死死吸住草鞋,抬腳時拖拽出沉重濕滯的聲響,步履比平日行軍沉重數倍。
前方廝殺從無半分停歇。
數十架雲梯仍舊死死卡抵城牆垛口,木身在反覆衝撞、拉扯、撞擊中微微震顫。不斷有士卒手腳翻飛向上攀爬,也不斷有人在半空遭遇落石、箭雨、沸油,身軀直直墜落。
墜體砸在層層堆疊的屍身之上,發出沉悶厚重的疊響。多數人落地後四肢一僵,再無半分掙扎,靜靜橫陳在血泥之間。
帶隊校尉提著卷刃的環首刀在梯陣之間來回奔走,嗓子早已嘶吼得沙啞劈裂,依舊一遍遍厲聲喝喊。
「抵住梯身!死力穩住!後陣新兵補位,不許空擋!」
伍長攥著木棍沖入新兵隊列,棍影起落,狠狠抽在滯後兵卒的後背。
「愣著等死!上前抵梯!穩住!」
陳越跨步衝出隊列,與另外三名新兵一同俯身,雙手牢牢扣住粗糙濕滑的原木梯腳。掌心壓上沾滿血污的木頭,粗糙木刺密密麻麻扎進皮肉,細碎刺痛順著指骨蔓延上來。他牙關微緊,腰背全力繃直,全身力道盡數壓在梯身之上,將晃動的雲梯死死釘在地面。
城頭攻勢未有片刻衰減。
碎石、斷磚、流矢從垛口連綿墜落,砸在梯板上噼啪亂響,碎屑塵土四下飛濺。半截帶著血肉的斷木順著牆面滾落,擦著陳越肩頭重重砸落地面,滾燙塵土混著血泥撲起,盡數落滿他的衣擺、褲腳。
他肩頭肌肉驟然一緊,卻不曾躲閃,雙目平視前方城牆,手上力道始終穩固,紋絲未松。
數月兵營生死往復,他早已見慣殺戮屍首,卻從未真正習慣這般近身喋血的慘烈。耳膜灌滿悽厲哀嚎,鼻尖縈繞不散的腥焦,皮肉時刻處在驚懼與刺痛之中,只是亂世沙場容不得半分退縮,所有悸動、惶恐、不適,只能盡數壓在骨血里,不露分毫。
身側一名新兵年紀不過十六七,是這批新兵里最年幼的一個。他雙手抵著梯身,單薄身子抑制不住微微發顫,呼吸粗重急促,胸膛不停起伏,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恐懼。他從未見過這般屍山血海,雙手用力到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強撐。
不過數息光景,一支流矢斜穿風勢,驟然墜下,精準刺入少年脖頸側方。
少年身子猛地一僵,抵著梯身的雙手瞬間脫力鬆開,喉嚨擠出嗬嗬的破碎悶響。滾燙鮮血順著箭孔噴涌而出,潑灑在身前泥地里,染紅腳下一片黑土。他雙腿一軟,直直跪倒、栽倒,軀體在血泥里輕微抽搐兩下,便徹底僵冷不動。
幾滴溫熱血珠順勢濺上陳越鞋面,滲入草鞋紋路,晚風一吹,轉瞬凝住,發硬發黏。
陳越餘光清晰掃過那具剛剛殞命的單薄軀體,指腹驟然收緊,扎滿木刺的掌心傳來一陣細密鈍痛。方才還在身側一同用力、一同喘息的人,轉瞬便成冰冷屍身。心底猛地沉墜一空,一股酸澀堵在胸口,可他手上力道分毫未松,脊背依舊繃得筆直。
他不敢松,也不能松。
身側空出的梯位瞬息被身後奔來的老兵補齊,沉重軀體壓上梯腳,晃動的雲梯再度穩如磐石,無縫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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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拉鋸依舊兇狠。
城下士卒踩著堆疊屍身反覆衝鋒攀梯,刀刃劈砍垛口,格擋城頭兵刃,以血肉之軀硬拼守城防線。城上守兵居高臨下,石砸、刀劈、箭射、油澆,死守不退。每一寸梯身、每一處垛口,都在反覆易勢,無數人命在短短片刻間接連消散。
日頭一路西沉,天光由熾白轉為昏黃,暮色沉沉覆壓曠野。殘陽血色鋪灑在夯土城牆之上,整片牆垣被乾涸血痕染得暗紅髮黑。城下屍堆層層墊高,幾乎貼近雲梯中段,遍地殘屍、斷刃、碎甲、折弓,滿目狼藉破敗。
鏖戰整整半日,無人得登城頭。
陡然,中軍號角悠悠響起,聲調由急促轉為平緩,穿透整片殺伐噪雜。
緊接著,清脆的鳴金聲層層遞進,落遍全軍。
「鳴金收兵!全軍後撤整隊!」
廝殺瞬間出現停頓。
還在梯上攀爬的士卒、在陣前對峙的兵卒,聞聲紛紛退撤,彎腰低頭,順著血泥地面緩緩向後撤離。緊繃整日的殺伐戾氣,隨著軍令緩緩回落。
陳越緩緩鬆開緊扣梯腳的雙手。
掌心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裂口,混著木刺、泥污、乾涸血垢,通紅腫脹,每動一下都帶著針扎似的痛感。他直起身,跟著人流緩步後退,雙腳踩過遍地殘屍、凝血、爛泥,腳步沉緩卻穩。
半日血戰,整片城外平川早已面目全非。
斷箭插滿土地,碎石散落遍地,破損盾牌、斷裂兵刃、撕碎的甲片隨處可見。橫豎交錯的屍身鋪展曠野,有的身首異處,有的皮肉焦黑蜷曲,有的渾身插滿箭鏃,死寂鋪滿大地。
活著的士卒垂首佇立在休整隊列之中,滿身塵土血污,衣袍破爛狼狽,無人言語,只有粗重、疲憊、驚魂未定的喘息此起彼伏,在暮色里沉沉迴蕩。
各隊隊正逐一點名清數,空缺的名額只淡淡報過,無人駐足,無人嘆息。
亂世沙場,兵卒性命本就輕如草芥,朝生夕死,尋常至極。
陳越立在隊列末尾,抬手輕輕撣去衣擺厚重血泥,鞋面、褲腳、衣襟褶皺里,盡數嵌著洗不去的暗紅血痕。他指尖微微發僵,掌心的刺痛隱隱不散,方才少年倒地的模樣、漫天慘叫、熱油焦味、血流覆土的畫面,一遍遍在眼底掠過。
他面上平靜無波,眼底卻壓著沉沉的疲憊與無力。
相州城頭燈火漸次亮起,點點火光映著森嚴垛口,守兵依舊林立,防線分毫未破。
一日死戰,屍積遍野,終究徒勞無功。
晚風吹過曠野,捲起漫天濃重血腥,掠過滿地殘破屍身,拂過數萬滿身傷痕的兵卒。前路堅城依舊,血戰未歇,退路早已斷絕。
陳越靜靜佇立暮色之中,渾身泥血,滿身瘡痛。
浮沉亂世,人如飄萍,命如微塵。他唯有站著,熬著,活著。